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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进京,头一桩事并非追捕趁乱逃跑的赵王,而是杀了害他被废流放的叛贼,亦是年少时最亲近的伴读——

    最后摁着他的头撞在床柱上时,她只想让他尝尝叩头谢罪,触柱而亡的快乐。

    院门闭落,将她与门后的三人彻底隔绝。

    无穷无尽的黑。

    来人是周世臣的心腹之一,平日办事最沉稳有序。

    还是谢疼爱她的父母惨死、亲如手足的故友流放?

    乔夫人忙应声道好,牵起乔惟的手朝外走去:“别让你阿爹等久了。”

    “不必。”

    “太子殿下。我乔氏上下,世代忠良,却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回宫后,太子大手一挥,又将赵王生母——贵妃温氏及其父兄凌迟处死,在城中立杆高悬三日,命城中百姓俱赏后,又将他们的首级挂上了洛京城门。

    沙场上战无不胜的少年将军,也畏惧心头一刹缥缈的希冀。

    谢什么?

    他盯着掌心冰晶化作微不可见的水渍,剑眉紧蹙,本就深沉的眸色翻涌着难言的情绪。

    正说着话,屋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有人疾步而来,一见周世臣便单膝跪地,抱拳道:

    乔惟朝着爹娘伸手,希望他们能拉她一把,一边想挣脱扒在脚踝上的力道。

    乔惟又见到了爹娘。

    她冒天下之大不韪,涉朝堂、佐储君,无一处不妥帖忠顺。

    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连睁眼与闭眼都分不出区别,身体已经感知不到温度,沉浮在一片虚无。

    农户夫妇二人何曾见过这种场面,又是磕头又是道罪:“军爷!明鉴啊!我们就是小老百姓,瞧着这女子有几分姿色,想给我家儿子许个媳妇,真不知道什么叛党啊……”

    “我找到你了。”

    秋高气爽,草长莺飞。

    死无全尸。

    意识逐渐涣散,仿佛要与周遭的黑融为一体。

    脑海中许多道身影闪过,旧事如走马灯般历历在目。

    “乔惟。”

    目光触及到床上女子时,心头狠狠一颤。

    “事已至此,弑君叛君者,唯我乔惟一人。”

    她一袭白衣上血迹斑斑,却丝毫不显狼狈。那张如玉面孔仍是处之淡然的神情,唇角蜿蜒的血迹反添一丝妖冶,让人恍惚间以为她还是那个光风霁月的世家公子。

    落到旁人眼中,便充斥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其余赵王党羽则尽数扣押下狱,留到年后问审,恐怕也落不得什么好下场。

    据说乔扶砚刺杀雍德帝后,孤身纵马一路向北出逃,被太子带兵逼上悬崖。

    去的路上,周世臣心中多少有些猜测,又不敢笃信深究。

    周世臣不在场,个中细节也是事后听人口述得知,并不真切。

    脚下的力量突然变得无限大,瞬间把她拽进深渊。

    连划过脸颊的温热都顾不上。

    简陋破旧的小院内外被铁桶般围起,为首的士兵领着他一路朝内走去,低语道:

    乔惟没想着活的。她早有准备,送新帝登基后就去寻爹娘。

    她才不要!

    三刀,刀刀不致命。

    一句“不后悔”,便叫太子红了眼眶,亲手将她射落山崖。

    文死谏、武死战。

    就在她快要成功的时候,乔夫人伸手,将她推了回去。

    最负盛名时,世人皆知她是名满天下、渊清玉絜的公子乔惟。

    正值风华的乔夫人乐不可支,牵起女儿的手左看右看,似是怎么也看不够般,面上的欣赏与自豪藏也藏不住:“哪里怪了?好看!我家阿惟就该这么好看。”

    问起时,他颇“贴心”道:“待三皇弟平安归来,远远就能看见亲人相迎,何尝不是幸事。”

    至亲,挚友。<                                                乔惟迫不及待地迈开步子,紧紧牵着阿娘的手,朝院门外奔去。

    忽然,一双手托住她的肩膀,费劲要将她朝上托举。

    临行前,她闯进空无一人的帝王寝宫,全了一场君臣之谊,决定被剧毒折磨到奄奄一息的雍德帝一个痛快。

    镜中女子粉面桃腮,长睫樱唇,发间尽是珠翠花簪,一贯平静无波的眸中闪过一丝慌乱无措。

    谢他认人不清,沉迷仙道,让朝堂落进奸佞外戚之手,废储立幼?

    乔惟抬头,看见阿爹立在院门外,正垂首对一人低声说什么。

    君王死社稷。

    她努力看,却看不真切。

    “我不后悔。”

    周世臣刚走出檐廊,便感知到颊上一点冰凉,下意识伸手——

    女子双目紧闭,面无血色,如墨长发杂乱披散,只有胸前细微的起伏还能将她与活人联系在一起。

    “不!”

    为何要落到爹娘惨死,故友反目的下场。

    只听那人道:“乔扶砚,你又让本宫久等了。”

    空落的心在这一刻似突然有了归宿。

    明明落魄至极,却仍显得与草席陋被格格不入。

    “我无事。不过是想起了一个爱淋雪的……”周世臣像刚回过神,右手虚握,忽笑了一声,“犟种。”

    乔惟扪心自问,二十年来谦谨温善,为人子顺,为人臣忠,从未有过行将踏错。

    -

    她着一身藕粉裙装,颇别扭地站在镜前。

    她知道是爹娘来接她了。

    见无路可退,干脆回身。

    一片雪花温顺地落进他的掌心。

    这场旷日已久的夺嫡之争,终究以废太子祁华入主洛京落下帷幕。

    尘埃落定,洛京城内正在准备元日后的登基大典。

    毕竟,她这一生从未着过裙装,也没有行过笄礼。

    又下雪了。

    外头,有侍女轻声催促:“夫人,小姐,时辰到了。”

    “阿惟,别来找爹娘。”

    “……我找到你了。”

    陌生而苍老的声音像从地底发出,带着试探与庆幸:“是个姑娘,长得倒不错,还有气呢。要是救活了,正好给壮儿当媳妇。”

    “可要上报陛下?”

    周世臣闷闷“嗯”了声,有些心不在焉。

    那人微微颔首,似是听到动静,扭头朝她的方向看来。

    说罢,乔夫人上前轻轻拥住乔惟,语气中充满欣慰:“我的阿惟长大了。今日是你的及笄礼,阿娘说什么也要风风光光为你办一场。”

    周世臣站在那儿,耳畔是未紧的窗门灌入的风,却未将他已燃起的血吹寒。

    太傅独子,探花及第,风光无限。

    “改明儿得把你那些素衣裳全扔了,这才有点你这个年纪姑娘家的样子。”

    正因做得太好,父亲死谏血洒朝堂、母亲呕血跪晕城门时,她也不得不敛起恨意,道一声“谢陛下”。

    周世臣则奉命清理城外周边遗落的漏网之鱼,这两日便要回京赴命。

    唯有那双柳叶眼中映着太子的身影,良久,她才低笑一声:

    却无人知,公子原是女儿身。

    乔惟,乔扶砚。

    “将军,发现城北一户农户家中窝藏叛党,只是……要请将军前去决断。”

    能让他回来急禀,一定要周世臣亲自过目,可见不是普通士卒小兵。

    “乔惟。”

    无论谢什么,皇恩得报。

    青云接过身侧小厮手中欲递未递的伞,撑开行至周世臣身侧,将细雪隔绝在外,低唤一声:“将军。”

    乔惟捏着衣摆,低声抗议:“阿娘,好怪啊……”

    可她不明白,为什么连爹娘也不要她。

    周世臣绕过他们,径直走向床边。

    右脚刚踏过院门,就有两道微弱的力量,抓住她的左脚。

    这笑并不真心,青云立在一侧,敛眉将话题岔过:“江将军来报,只剩稍远的几个村落还在盘查赵王残党,大抵今日便有消息了。”

    雍德二十四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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