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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张是一句诗,墨迹有些晕开,像是被什么打湿过——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甚至她都不用侧身,就能感受到他温热而带着酒气的呼吸。

    她最后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明月,与身后紧闭的房门,微笑着离开了。

    她只剩下三年寿命,她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让他拥有之后再度失去。

    再之后,她拖着那样的身躯,独自去苗疆寻找解血蚕蛊的方法。

    窗棂被缓缓推开,夹杂着泥土芬芳的清新空气,瞬间涌入狭小的禅房。

    她唇角微微勾起,但很快猛然清醒——这是在做什么?

    她长舒了口气。

    “喂,如今这样,你可算是原谅我了?”

    “不过……”

    晚湘村那一战,她一人与数十位顶尖天字号杀手对决,经脉受损,旧疾复发。

    江湖上人人都说她是清冷出尘、不食人间烟火的月中仙子。

    心中念头百转千回,可她还是没有将人放下,而是继续保持这个姿势,                                                将他背回了房。

    帮他褪去鞋袜,盖好被子,她掩去心底的悲伤,假装欢快地做最后的告别。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她用七年的时间制造了无尽杀戮,她必须再用七年的时间,完成对曾经的救赎。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尼四处张望,在看到梧桐树下不住咳嗽的人时,心中一惊。

    但,除了那两句话,她再没有听到其它声音。

    她静静埋在对方胸前,像只缩头乌龟,等待着自己不可控的命运。

    “等等。”对方叫住了她:“帮我……开一下窗。”

最终她蹲下身,将地上不省人事的男子扶起。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已经来不及了啊。”

    “回不去了,桑瑱。”

    明明是一段极短的距离,可他趴在身上时,她却觉得时间每一瞬都变得格外漫长。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抑制内心翻涌的情绪,走到桌前,用镇纸将那叠厚厚的书画压好,然后缓缓回到床边。

    可她父亲是勤政为民的秦尚书,她是手上杀孽与鲜血多得数都数不过来的女杀手,她无颜去见地下的父母,更无法面对自己的良心。

    此言一出,她方寸大乱。

    画上女子穿着绿色荷叶裙,在篝火旁肆意欢舞,火星飞舞间,她脸上的笑容熟悉却让人觉得陌生。

    为什么本能总是比理智先行?

    “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小尼有些犹豫:“这几日虽然暖和,但风也不小,师父你若是再受风寒,病情恐怕会更加严重。”

    原来,只是在做梦。

    她回不了头了。

    脸颊与脸颊触碰的瞬间,一丝久违的温暖传来。

    “无妨。”摒尘师太挤出一丝微笑,恳求道:“请让我在死前,再看一眼外面的春色吧。”

    至于她与桑瑱,到底是桑瑱先负了自己,还是自己欠了他,如今已经说不清楚了。

    自小被绿舟喂毒种蛊,不停地做刺杀任务,她的身体其实有很多隐疾。

    “没事。”被唤作“摒尘”的女僧挥了挥手,虚弱地唤了一声:“来,过来扶我一把。”

    “不要走……”

    她微微一愣,随即捡起另一张。

    摒尘师太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双眼,推窗看向远处的朝阳,叹道:“大概是天气一日比一日潮湿吧。”

    为什么要过来抱他?

    不过,以后应该不会再来扫了。

    摒尘师太苦笑一声,目光落在枯黄的梧桐叶上:“总要找点事情做呀。”

    也是,最后一次。

    塌上女子苍白瘦削,显然已经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因为那一天,她有预感,马上就要来了。

    她轻轻打开了房门,没有再回头。

    许久之后,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只见男子双眸紧闭,俊眉紧锁,似是还在梦中。

    继续向前,又是一张画。

    她颤抖地将散落的纸张一张一张拾起收好。

    “师父,起来把这碗药喝了吧。”

    她浑身一僵,一时间只觉浑身血液都往头上涌。

    “忘了我。”她闭上眼,低声恳求:“请你忘了我,好好生活吧。”

    她突然想,要是能这样一直抱着他,什么都不想就好了。

    思及此,她将身子微微往左一偏,下一瞬,原本靠在她右侧肩头的脑袋,突然就贴了上来。

    她缓缓起身,走到门口,关门声伴随着呢喃,飘散在静谧的屋内。

    强而有力的心跳声自对方胸腔深处传来,一如少年时那样令人安心。

    她拿开对方放在肩头的手,轻叹一声:“要是我早些放过自己就好了。”

    久违的、熟悉的温暖自四周传来。

    小尼将药碗放在床边,起身欲离开。

    第一张纸上画着一副画。

    “放……边上吧。”

    她俯下身,慢慢趴在他的胸前。

    床榻上,男子睡颜安静俊秀,似是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嘴角还挂着淡淡的微笑。

    第五张又是画,画纸微微泛黄,女子手持梅花枝,在红梅树下翩然起舞,梅瓣纷落间,长发随风飘扬。

    小尼忙伸手搀扶,不解地问:“师父如今都这样了,为何还要来扫地?”

    男子依旧沉睡,瓷白的肌肤因为醉意染上了一抹嫣红,微微轻颤的长睫似蝴蝶翅膀泫然欲飞。

    画上的人全是她,或者说,是多年前的她,那是他们曾经在一起时发生过的场景。

    第二张纸上写了一首诗,是他的字迹: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

    但那时年轻,又在认真调养,所以看起来并无大碍。

    为什么总是不由自主被对方吸引?

    小尼推开门,端来一碗浓稠的药汁。

    一时间,各种情绪纷至沓来,她不敢抬头,更不敢去看那双如水眼眸。

    差一点,还以为自己被抓了个正着。

    她伏在他胸前,眼眸渐渐湿润。

    “原来,你还是这么在意我吗?”

    说罢,她张开双臂,学着他刚刚揽月的动作,轻轻地,轻轻地搂住了他的腰。

    但很快,意识到梦中他还在求自己不要离开,意识到在梦中还将自己搂得这么紧,她心中又是一阵钝痛。

    头顶传来断断续续、极为压抑的声音。

    -

    小尼点了点头。

    她想要赎罪。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身体有多么残破不堪,只有她自己知道,日日夜夜承受各种病痛折磨的滋味有多难熬。

    “我也不后悔当初的选择就是了。”

    寂静的厢房内,并未有人回答。

    第二日清晨,小尼照例送药,忽然问道:“师父,您的枕头,为何是湿的?”

    秋去冬来,春意渐浓,新的一年开始。

    “你怎么这么傻?”她坐在床边,低声问:“你放不下的,究竟是我?还是过去那些回忆?”

    忽然,一双手用力地扣住了她的肩。

    画上的少女眼神凌厉,扎着高高的马尾,身着深色长裙,手握一把长剑,正在与一行人激斗。

    ……

    不知过了多久,她深吸了一口气,准备离开。

    当然,她也可以不去做那些好事,好好养一养身子。

    夜风从门外呼啸而入,寒凉刺骨,书桌上原本整齐堆放的信纸,被这么一吹,纷纷扬扬散落在地。

    为什么明知不可能还要放纵?

    回到大俞,为了维持医馆、学堂、粥铺……等各种产业的运转,她除了不停地接朝廷的赏金任务,别无它法。

    “摒尘师父,我总算找到你了,你怎么了?”

    于是,她开始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去行侠仗义,去除暴安良。

    然后背着他,一步一步,朝屋子走去。

    不会的!

    摒尘师太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透过窗外层层叠叠的绿意,定格在那远山的

    虽然最后运气不错,解蛊成功,但苗疆多瘴气毒虫,她明显感觉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不会这么快就醒来的!

    摒尘师太摇了摇头,将视线转移到外面几座光秃秃的山上,什么也没说。

    后来因为刺杀荣亲王,被下了追杀令,所有人对她围追堵截,恨不能斩杀她全部的后路。

    “月婵……”

    “好了,该走了,珍重。”

    她这一生有过太多波折,但七年夙愿,总归是如期完成了。

    她有些烦躁,犹豫片刻后,还是关上了门,转身弯腰去捡掉落在脚边的纸张。

    为什么被发现了?

    她们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她微微偏头,就能看见对方长长的睫、高挺的鼻和红润的唇。

    可是,她不能。

    小尼不解,又问:“可马上要入冬了,天气不该是一日比一日干燥吗?”

    为什么要给他希望?

    她突然想起,这是她们分别多年后,第一次这般亲密。

    当晚,摒尘师太难得地做了一个梦,梦中穿着粗布青衣的少年,捧着一大堆毛桃子,笑着向她走来。

    耳畔,随之而来的是一声略带嘶哑的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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