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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韩沉应了一声，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
朱由检闭了闭眼。右腿的伤，又疼起来了。他咬着牙，把身子往石头上一靠，硬扛着。
韩沉被纪五和沈满仓架着，走在后头。他右臂的刀口，昨儿蹚河时泡了冰水，这会儿又红又肿，发了烧，人烧得迷迷糊糊，可还强撑着，一步不落。
朱由检看他。
“三爷，喝水。”水边女人蹲过来，递过来一个缺了口的陶碗。碗里，是半碗浑水，也不知她从哪儿接来的，凉得扎手。
朱由检的心，提了起来。他撑起身子，朝山下那几缕炊烟的方向望。
那几缕炊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股股的浓烟。黑乎乎的，直往天上蹿。浓烟里，还夹着几点火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烧着了。
韩沉说：“钱家坳……不能去了。追兵在那儿。咱们……得改道。”
他忽然想起，去年三月，也是这样的夜里，他从宫里逃出来，也是这样，一瘸一拐，在漆黑的街巷里，跌跌撞撞。那时候，身边还有周皇后，还有长平，还有翠微，还有王承恩。如今，就剩他一个，领着这一帮，半路凑起来的、不人不鬼的人。
夜里的山风，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朱由检把身上那件破短袄又紧了紧，可那风，还是从领口、袖口、裤脚，往骨头缝里钻。他这一年来，饿得狠了，身上早没了几两肉，这一身骨头，存不住热。
“撑着。”朱由检说，“下山了，就有地方，给你治伤。”
“出事了。”朱由检说，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凉，“钱家坳，出事了。”
“天亮了，不能走了。”陈四在前头停下，靠着一棵老松，喘着气，“这山下，过了那片荒滩，就是钱家坳的地界。可白天走，太扎眼。追兵搜山，说不定，派了人在山脚守着呢。”
朱由检抬头。他们已经下到了半山腰。回头望去，鹿鸣岭那黑黢黢的山脊，像一堵墙，横在他们身后。山那边，西边，追兵搜山的叫喊声，早没了。也不知是收了，还是追到别处去了。
“三爷。”周望也看见了，猫着腰凑过来，声音发紧，“那火，越烧越大了。追兵在钱家坳。咱们……不能过去了。”
周望“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可那手，还是没离开腰间的草叉。
陈四想了想，道：“有。山脚往东，有一片乱石岗，石头高，草也深，能藏人。我砍柴的时候，在那儿歇过脚。”
这一望，他看见了。
“三爷。”他压低嗓子，脸色有些异样，“我闻着，有股子味。”
“可是……”他嗓子都哑了，“可是我……”
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山路又窄又陡，一脚踩空，就得滚下崖去。朱由检被梁济川和水边女人一左一右架着，几乎是一步一挪。他那条右腿，在冰水里泡过，又爬了半宿的山，这会儿早就不听使唤了，像根僵死的木头，在地上拖出一道深痕。
朱由检睁开眼。
他说到这儿，那条空荡荡的左腿，竟不自觉地，朝山下的方向，挪了半步。
钱家坳，几百口人。有老人，有孩子，有跟他一样，只想在这乱世里，活下去的庄稼人。
朱由检望着他，心里，一阵绞痛。
陈四浑身发抖，那根木棍，被他攥得“咯咯”响。他死死地盯着山下那浓烟，眼珠子通红，像有两团火，在眼底烧。
朱由检接了，抿了一小口。那水，又凉又腥，可这会儿，却比什么琼浆玉液，都金贵。
“什么味？”他问。
朱由检没说话。他望着山下那越来越大的浓烟，听着风里，隐隐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哭喊声，心里，像被人用刀，一刀一刀地，剜。
陈四的脸色，也变了。他盯着那浓烟，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是追兵。他们……他们烧村了。”
朱由检猛地攥紧了手里的拐。
崇祯十八年三月中旬至下旬，鹿鸣岭东山道至钱家坳；朱由检，三十三岁。
“三爷。”陈四的声音，抖得厉害，“他们……他们烧的是我……是钱家坳。我爹娘，就埋在钱家坳。我……我媳妇，也是钱家坳的人。”
朱由检没回头，只喘着气，吐出两个字：“信他。”
一行人，猫着腰，下了山，钻进了那片乱石岗。
“先找地方藏起来。”朱由检说，“等天黑，再摸过去。陈四，这山下，有没有能躲人的地方？”
这个缺了一条左腿的樵夫，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棍，在这漆黑的山道上，竟走得比谁都稳。他走几步，就停下来，用木棍敲敲脚下的石头，试试虚实，再朝后头“嗯”一声，示意安全。三年了，这鹿鸣岭的每一条道、每一块石头，他都烂熟于心。
下山的路，比上山还难走。
朱由检没说话。他望着山下那冲天的大火，又望了望东边，那更远、更荒凉的野地，心里，飞快地转。
他太懂这种滋味了。眼睁睁看着，自己在意的人，在意的地方，被人糟蹋，却什么也做不了。那种无力，那种恨，能把人逼疯。
就因为他这一队人，躲进了这山，追兵扑了空，就把火，烧到了这些无辜的人身上。
韩沉没说话，只极轻地，“嗯”了一声。
“走。”朱由检说，“去乱石岗。天亮了，不能露头。”
陈四走在最前头。
这乱石岗，乱得没了章法。大石头、小石头，横七竖八，堆成一个个天然的窝。人躲进去，从外头看，什么也瞧不见。朱由检被安置在一个背风的大石头后头，那石头，挡了大半的风，比山上暖和多了。
水边女人没说话，只把碗收了，转身，朝韩沉那边去了。
天，要亮了。
朱由检一把按住他。
钱家坳，是去不成了。追兵烧了村，一时半会儿，不会走。他们这一队人，再往东，就是一片荒无人烟的野地。没吃，没喝，没地方落脚。
也不知走了多久，天边，终于又透出一线灰白。
他靠在那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朱由检望着那几缕炊烟，心里，竟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滋味。
一年了。他逃了一年，见惯了荒村、废窑、乱葬岗，见惯了人死、屋塌、家破。这会儿，瞧见那几缕活人的炊烟，竟觉得，这世道，到底还没死透。
陈四抽了抽鼻子，道：“烟味。不是做饭的烟。是……烧东西的烟。焦糊糊的，从山脚那边，飘过来的。”
他们搜了半宿的山，扑了空，这会儿，气急败坏，就把火气，撒在了山脚的钱家坳上。放火烧村，逼人出来。这一招，朱由检太熟了。
“省着点。”他说，把碗递回去，“给韩沉，给孩子们。”
“陈四，别去。”朱由检沉声道，“你去了，就是送死。追兵烧村，为的就是逼咱们出来。你一下山，正好撞进他们网里。”
“没有可是。”朱由检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可那冷里，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沉甸甸的东西，“你记住这笔账。追兵欠下的，迟早要他们还。可眼下，你得活着。活着，才能替他们讨回来。”
“韩沉。”他低声喊。
“陈四。”朱由检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这钱家坳往东，还有什么地方，能躲，能活？”
就在这时，陈四猫着腰，凑了过来。
“三爷。”周望凑过来，压低嗓子，眼睛却始终盯着前头陈四的背影，“这人，真能带咱们下去？”
“那就是钱家坳？”朱由检问。
陈四眯起眼，望了望，点头：“是。几个庄子，连成一片，都姓钱。穷，可到底，还有人在。有炊烟，就有人气。”
朱由检点头。他朝山下望。山脚外，是一片灰蒙蒙的野地，再远些，隐隐能看见几缕炊烟，从几处低矮的土房顶上，袅袅地升起来。
陈四不说话了。他抱着那根木棍，慢慢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
追兵。他们到底，还是追到了。
陈四抬起那张泪痕纵横的脸，怔怔地，想了
“三爷。”韩沉不知什么时候，被纪五架着，挪了过来。他烧得厉害，脸通红，可那双眼，还是清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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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韩沉应了一声，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
朱由检闭了闭眼。右腿的伤，又疼起来了。他咬着牙，把身子往石头上一靠，硬扛着。
韩沉被纪五和沈满仓架着，走在后头。他右臂的刀口，昨儿蹚河时泡了冰水，这会儿又红又肿，发了烧，人烧得迷迷糊糊，可还强撑着，一步不落。
朱由检看他。
“三爷，喝水。”水边女人蹲过来，递过来一个缺了口的陶碗。碗里，是半碗浑水，也不知她从哪儿接来的，凉得扎手。
朱由检的心，提了起来。他撑起身子，朝山下那几缕炊烟的方向望。
那几缕炊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股股的浓烟。黑乎乎的，直往天上蹿。浓烟里，还夹着几点火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烧着了。
韩沉说：“钱家坳……不能去了。追兵在那儿。咱们……得改道。”
他忽然想起，去年三月，也是这样的夜里，他从宫里逃出来，也是这样，一瘸一拐，在漆黑的街巷里，跌跌撞撞。那时候，身边还有周皇后，还有长平，还有翠微，还有王承恩。如今，就剩他一个，领着这一帮，半路凑起来的、不人不鬼的人。
夜里的山风，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朱由检把身上那件破短袄又紧了紧，可那风，还是从领口、袖口、裤脚，往骨头缝里钻。他这一年来，饿得狠了，身上早没了几两肉，这一身骨头，存不住热。
“撑着。”朱由检说，“下山了，就有地方，给你治伤。”
“出事了。”朱由检说，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凉，“钱家坳，出事了。”
“天亮了，不能走了。”陈四在前头停下，靠着一棵老松，喘着气，“这山下，过了那片荒滩，就是钱家坳的地界。可白天走，太扎眼。追兵搜山，说不定，派了人在山脚守着呢。”
朱由检抬头。他们已经下到了半山腰。回头望去，鹿鸣岭那黑黢黢的山脊，像一堵墙，横在他们身后。山那边，西边，追兵搜山的叫喊声，早没了。也不知是收了，还是追到别处去了。
“三爷。”周望也看见了，猫着腰凑过来，声音发紧，“那火，越烧越大了。追兵在钱家坳。咱们……不能过去了。”
周望“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可那手，还是没离开腰间的草叉。
陈四想了想，道：“有。山脚往东，有一片乱石岗，石头高，草也深，能藏人。我砍柴的时候，在那儿歇过脚。”
这一望，他看见了。
“三爷。”他压低嗓子，脸色有些异样，“我闻着，有股子味。”
“可是……”他嗓子都哑了，“可是我……”
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山路又窄又陡，一脚踩空，就得滚下崖去。朱由检被梁济川和水边女人一左一右架着，几乎是一步一挪。他那条右腿，在冰水里泡过，又爬了半宿的山，这会儿早就不听使唤了，像根僵死的木头，在地上拖出一道深痕。
朱由检睁开眼。
他说到这儿，那条空荡荡的左腿，竟不自觉地，朝山下的方向，挪了半步。
钱家坳，几百口人。有老人，有孩子，有跟他一样，只想在这乱世里，活下去的庄稼人。
朱由检望着他，心里，一阵绞痛。
陈四浑身发抖，那根木棍，被他攥得“咯咯”响。他死死地盯着山下那浓烟，眼珠子通红，像有两团火，在眼底烧。
朱由检接了，抿了一小口。那水，又凉又腥，可这会儿，却比什么琼浆玉液，都金贵。
“什么味？”他问。
朱由检没说话。他望着山下那越来越大的浓烟，听着风里，隐隐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哭喊声，心里，像被人用刀，一刀一刀地，剜。
陈四的脸色，也变了。他盯着那浓烟，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是追兵。他们……他们烧村了。”
朱由检猛地攥紧了手里的拐。
崇祯十八年三月中旬至下旬，鹿鸣岭东山道至钱家坳；朱由检，三十三岁。
“三爷。”陈四的声音，抖得厉害，“他们……他们烧的是我……是钱家坳。我爹娘，就埋在钱家坳。我……我媳妇，也是钱家坳的人。”
朱由检没回头，只喘着气，吐出两个字：“信他。”
一行人，猫着腰，下了山，钻进了那片乱石岗。
“先找地方藏起来。”朱由检说，“等天黑，再摸过去。陈四，这山下，有没有能躲人的地方？”
这个缺了一条左腿的樵夫，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棍，在这漆黑的山道上，竟走得比谁都稳。他走几步，就停下来，用木棍敲敲脚下的石头，试试虚实，再朝后头“嗯”一声，示意安全。三年了，这鹿鸣岭的每一条道、每一块石头，他都烂熟于心。
下山的路，比上山还难走。
朱由检没说话。他望着山下那冲天的大火，又望了望东边，那更远、更荒凉的野地，心里，飞快地转。
他太懂这种滋味了。眼睁睁看着，自己在意的人，在意的地方，被人糟蹋，却什么也做不了。那种无力，那种恨，能把人逼疯。
就因为他这一队人，躲进了这山，追兵扑了空，就把火，烧到了这些无辜的人身上。
韩沉没说话，只极轻地，“嗯”了一声。
“走。”朱由检说，“去乱石岗。天亮了，不能露头。”
陈四走在最前头。
这乱石岗，乱得没了章法。大石头、小石头，横七竖八，堆成一个个天然的窝。人躲进去，从外头看，什么也瞧不见。朱由检被安置在一个背风的大石头后头，那石头，挡了大半的风，比山上暖和多了。
水边女人没说话，只把碗收了，转身，朝韩沉那边去了。
天，要亮了。
朱由检一把按住他。
钱家坳，是去不成了。追兵烧了村，一时半会儿，不会走。他们这一队人，再往东，就是一片荒无人烟的野地。没吃，没喝，没地方落脚。
也不知走了多久，天边，终于又透出一线灰白。
他靠在那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朱由检望着那几缕炊烟，心里，竟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滋味。
一年了。他逃了一年，见惯了荒村、废窑、乱葬岗，见惯了人死、屋塌、家破。这会儿，瞧见那几缕活人的炊烟，竟觉得，这世道，到底还没死透。
陈四抽了抽鼻子，道：“烟味。不是做饭的烟。是……烧东西的烟。焦糊糊的，从山脚那边，飘过来的。”
他们搜了半宿的山，扑了空，这会儿，气急败坏，就把火气，撒在了山脚的钱家坳上。放火烧村，逼人出来。这一招，朱由检太熟了。
“省着点。”他说，把碗递回去，“给韩沉，给孩子们。”
“陈四，别去。”朱由检沉声道，“你去了，就是送死。追兵烧村，为的就是逼咱们出来。你一下山，正好撞进他们网里。”
“没有可是。”朱由检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可那冷里，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沉甸甸的东西，“你记住这笔账。追兵欠下的，迟早要他们还。可眼下，你得活着。活着，才能替他们讨回来。”
“韩沉。”他低声喊。
“陈四。”朱由检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这钱家坳往东，还有什么地方，能躲，能活？”
就在这时，陈四猫着腰，凑了过来。
“三爷。”周望凑过来，压低嗓子，眼睛却始终盯着前头陈四的背影，“这人，真能带咱们下去？”
“那就是钱家坳？”朱由检问。
陈四眯起眼，望了望，点头：“是。几个庄子，连成一片，都姓钱。穷，可到底，还有人在。有炊烟，就有人气。”
朱由检点头。他朝山下望。山脚外，是一片灰蒙蒙的野地，再远些，隐隐能看见几缕炊烟，从几处低矮的土房顶上，袅袅地升起来。
陈四不说话了。他抱着那根木棍，慢慢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
追兵。他们到底，还是追到了。
陈四抬起那张泪痕纵横的脸，怔怔地，想了
“三爷。”韩沉不知什么时候，被纪五架着，挪了过来。他烧得厉害，脸通红，可那双眼，还是清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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