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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巢穴深处的短音。

    谢松亭反射性摇了摇头。

我糊涂啊。

    班主任劝他说,你在学校干什么,等到过年这里连人都没有,停水停电,你去哪吃饭?就算不喜欢爸妈,好歹也一起过个年吧?你们这些小孩,一点都不心疼爸妈的付出,不体谅爹妈帮爹妈做家务就算了,还闹脾气,真是,哪像我们小时候,打一顿就好了……

    问得多了,人会烦。

    摸了一会儿,又不舍得摸了,怕把白色的部分摸脏,就只摸黑色的部分。

    谢松亭看着席必思哀求的眼神,最终还是拒绝了他。

    总不能到二十七岁,他还养不活自己吧?

    第二天,他问谢广昌自己为什么被打。

    好好学习,帮她做家务,给她锤锤背,不给她添麻烦,能做的都做了。

    他踽踽独行惯了,被人关心竟然觉得负担。

    看的是脸。

    她等啊等,等啊等,在谢广昌回来那天做了六个菜。李云岚吃完饭收拾碗筷,拿着谢广昌给的钱把借邻居的钱还了,一个人偷偷蹲在厨房里哭。

    谢松亭知道她没有恶意。

    六七岁的小孩,白白嫩嫩,能经得住壮年男人抽几下子?

    也是从那阵子起,谢松亭开始挨打。

    但他越喜欢越觉得痛苦,越觉得难过。

    奶牛猫吊坠。

    谢松亭走到自己屋里,把那张九十五分的卷子誊抄了一遍,接着撕得粉碎。

    村子里人少,又都住在山上,再加上谢松亭小时候没长开,很少有人有这些疑问。

    他竟然不想回家了。

    高三寒假,谢松亭回家。

    但之前他小,看不明白,看不明白他被一个成年人从根本上厌恶着,再加上谢广昌……没有理由打他。

    但他在这个宿舍里待着,这么舒适,被席必思养得越来越刁。

    他贪得无厌。

    他很快学会了讨好,第一次挨打,打到快结束,他已经不流眼泪了,只是小声求饶。

    从此以后,他总被谢广昌盯着看。

    亭亭,你要争气。

    席必思不知道从哪听到的,放假前来问他,要不要来自己家住。

    他怎么会恨生他养他的妈妈?

    到了高中,家里条件每况愈下。

    黑白分明,胖胖软软,带着软篷篷的尾巴。

    他百无聊赖地摸书包时才发现,把吊坠拉出来,思来想去也不可能是别人送的,爱不释手地摸来摸去,高兴了一路。

    谢松亭默不作声,看着他拉着行李箱出门,和自己挥手说再见。

    谢松亭找到她,被她抱紧了哭。

    从那以后,她的安全感就离家出走了,控制欲激增,谢松亭到哪,去哪,走到哪,都要和她报备。

    他又不是傻,怎么会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高一高二冬天里,谢松亭坐在教室被冻得牙齿冰凉,边发烧边写,也没人在意他。

    小时候他住在小学同学家一晚,临近晚上都和同学妈妈说好了,李云岚突然反悔,大半夜骑着自行车来接他,连连道歉,回到家骂了他一晚上,不让他和朋友一起过,说你把妈放在哪里,妈只有你了,你不能这么对妈……

    班主任教语文,谢松亭懒得听他放爹味老屁。

    第24章 第四周(下)

    他只是觉得她很难过,所以她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很少忤逆她。

    年级第一学校奖励两百块,他把这两百划得又碎又仔细,很久才买一本资料,一买下来就如饥似渴地看,恨不得把每个字当作灵宝,烧给自己的灵魂,死了也忘不了。

    可他被刺伤了。

    谢松亭默默给她擦眼泪。

    但渐渐大了,这样的问题就多了。

    那种犹豫的、迟迟不回答、给了之后说你好好用别乱花的眼神。

    谢广昌下工地去接谢松亭放学,到家李云岚已经做好了饭,一切看起来都还不错。

    从,不该在城里买房子你毁了我的果园,你自己没本事别拉上我,到,要不咱俩一起去死了算了!谁他爷爷的想和你一起死,要死你自己去死!

    他知道这不是李云岚的错。

    谢广昌接谢松亭下学,和身旁家长聊天,家长看见谢松亭,惊讶地说这是你家孩子?长这么漂亮,白瓷娃娃似的,真不像你,肯定很像妈妈吧。

    他转身就走,边走边活动肩周:上周被谢广昌打的伤还没好全,这周写字都泛疼。

    那时候他才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会考虑那么多,他连自己以后十年都涉及了。

    要考第一,要上最好的学校,要找个好工作,要找个铁饭碗,别像妈妈一样。别人都靠不住。

    “嗯,”谢松亭盯着毕京歌的幻觉,这次她背上多了一对翅膀,“他们长得都很普通,几乎是个人见了我,都要问带着我的我妈或者我爸,这是你家孩子?”

    而李云岚年过半百,风吹雨打也还出自己的煎饼炒粉摊,煎饼早上卖,炒粉晚上卖。

    会很烦。

    毕京歌问:“是不是也不像妈妈?”

    他遇到席必思,喜欢上他也理所应当。

    谢松亭问了班主任好几次能不能不回家,他想在学校住。

    那也……

    “别人进了家门

    从外面买菜回来的李云岚尖叫一声,把谢松亭翻过来,像翻一条死鱼,看到是皮外伤没有大事,拽着谢广昌关上卧室门开始吵。

    第一次被打时他简直吓蒙了,大脑完全反应不过来,像根杵在地上的萝卜,好几秒后才想起来哭,可喉咙和嗓子都不熟悉怎么哭,像第一次运转的机器,哭得磕磕绊绊,不生不熟。

    他在工地,干活勤快,拿得不少,李云岚依旧负责家里的一切,谢松亭也上了蓉城市里的小学。

    席必思每周六晚上回家,会把自己买的辅导书都堆到谢松亭桌子上,说,我写不完,你帮我写点吧,随便写,我妈看见我买那么多没写又要说我了,填上就行,我知道你最好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谢松亭不恨她。

    此时谢广昌已经是个跛脚男人,在家附近织布厂踩缝纫机,他周末准时在家等谢松亭回来,带着新鲜的藤条。

    谢广昌说,这次是不是没拿第一?

    他得回去看妈妈。

    李云岚把自己哭干了,张嘴第一句话含着沙似的,干哑地说。

    十年前的高三不像现在只放几天假,学生们紧赶慢赶过了个年,年味还没散干净,四下还有人放鞭炮,就又坐在教室和大家一起卷生卷死。

    他既要又要。

    他连忙把吊坠塞进书包里才敢打开门,刚放下书包就听见厨房里备菜的李云岚说:“回来了。”

    很隐蔽。

    谢松亭点点头,说,好。

    就这么到了高三。

    那种你怎么花了这么多钱的眼神。

    到这里,才和席必思相遇的故事接轨。

    那种不信任地问他真的要这么多钱的眼神。

    谢广昌就是看他不顺眼很久了。

    哭只会让打他那个人更烦。

    他的未来是什么样的?他能养活自己都难说。

    谢广昌在他小学那段时间出轨过,有一次他从工地吃饭回来,形状奇怪的领子上有半个刻意藏起来的口红印。

    他没钱买衣服,没钱买学习资料,找李云岚要她倒是也给,但她总是露出那种……贫穷才会有的眼神。

    谢松亭如芒在背,和他的关系越来越差,从初中能住校开始就一直住校,能不见就不见,愈发冷漠。

    谢松亭在学校住,节衣缩食,勉勉强强够自己温饱。

    十年前的高三……有一个月假期。

    但还好,谢松亭习惯了。

    那也太不成器了。他天真地想。

    他养成了攒钱的习惯。

    谢广昌在工地干活被钢筋压了脚,治好之后脚背到脚趾都没了知觉,走路没问题,但彻底没法干工地的活了。

    回到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就像进了冰凉的盘丝洞,蜘蛛都走了,留下一地狼藉的旧网。

    房子隔音还行,吵得什么谢松亭听不清,只记得自己很疼,背上特别疼。

    他坐上公交车时才发现被席必思送了个猫咪吊坠,拴在了书包拉链上,塞进书包里。

    也就意味着谢松亭要从那个舒适的双人宿舍回来,回到冰窟一样的家里,和两个大人待一个月。

    他把课本翻烂,找老师借辅导资料,也不再找她开口要钱。

    李云岚和谢广昌大吵一架,结果谢广昌半个月没回家住,半个月没给她钱。

    踩上去不是很黏,因为不新。上面早已粘住了妈妈,也粘住了爸爸,剩下的只够把你粘住。你拽不掉,使劲撕扯也仍有几根丝残留在身上。扒住你,挽留你,不放过你。

    家里仅剩的一些积蓄李云岚拿在手里,她想方设法买了个小推车出去卖煎饼,每天起早贪黑,赚了一个月,刚把办证的钱赚回来。

    谢松亭喉结滚动,空咽一口,说:“嗯,妈。”

    从那以后,他一直是第一。

    不过他的高兴只维持到……到家门口的那一刻。

    也是从那时他知道,哪有什么突发奇想,冲动上头。

    她像离了岸的水母,眼泪湿透谢松亭的衣服。

    他不给谢广昌打他的借口,即使他根本不知道谢广昌为什么要打他。

    生活总是在看着不错的时候,给你来一巴掌。

    看的是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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