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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回沈纪在南疆的家信到了,看完信之后整个人都不对劲了,坐在书房里一整天没出来。

    沈韫话匣子打开了关不上,从南疆的仗打到北疆的地形,从军饷说到营地的伙食,萧时衍在一边听着,偶尔插两句嘴,也插得让沈韫舒坦。

    他就多了嘴:“你昨天不是这么练的。”

    沈韫放心了些,他端着茶盏又喝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来,压低声音说道:“那个公公说你平日住在陛下这边?”他目光在寝殿里扫了一圈,摆设齐整,只是这一看就不是皇后宫殿该有的规制,全都是朝皇帝看齐,“你不去中宫住了?”

    沈纪坐在对面,看着他爹被萧时衍三两句哄得眉开眼笑,不由失笑。他低头喝茶,没让萧时衍看见自己在笑,不然又被笑话。

    反正第四天他就原形毕露完了。

    起因特别小,沈纪那天早上在院子里练枪,萧时衍靠在廊柱上看了几眼,忽然发现沈纪的枪法跟昨天有一处不太一样,收枪的本来是左腕发力,今天换成了右腕。

    第22章回忆

    沈纪的耳根已经红透了。

    萧时衍其实不太在意什么南疆的布防,他又不会统兵打仗,知道太多想得就多,只是瞧着沈纪那样子怪好玩的,逗一逗多好。这几天沈纪懒得动武,正好给他玩玩。

    “朕想让你高兴,顺便套话。”

    然后…然后就被踹了。

    沈韫嘴皮子动了动,到底没再追问。他几口把茶喝完了,茶杯往桌上一搁,大手一拍膝盖说道:“行,你不说爹也不问了。你日子过得好就成。”

    萧时衍在心里笑骂了一句,面上稳得很:“是,朕有这个想法。老将军在南疆驻了三十年,手底下要有合适的人,尽管给朕递个名单上来,朕看合适就安排。”

    沈纪看了看塞到手里的木剑,沉默了一会还是把门打开了。两人站在院子里,沈纪教萧时衍最基本的起手式。

    沈韫站直了:“陛下,老臣听纪儿说,陛下想在军中寻些寒门出身的年轻人?”

    萧时衍瞬间得意了,靠在柱子上翘着嘴角:“本王眼力好,你这枪法……”

    沈纪终于绷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耳根红得能滴血,腿在桌角上磕了一下也顾不上疼,

    萧时衍撑着酸疼的手腕看着他,心里美得什么似的,嘴上还不饶人:“本王为了陪你练剑,手腕都快断了。你下回心情不好早点说,本王还得找别的法子哄你。”

    萧时衍进来看到的正是这幅画面。沈纪坐在窗边,对面坐着个腰板挺直的老将军,两个人面前摆着茶盏和一碟没怎么动过的点心,沈纪并不喜这个点心的口味,大抵是迁就着老将军,奈何沈老将军就顾着讲话,这点心一点没动。

    “本王知道啊,所以找你练,你教本王,本王就学。”萧时衍将其中一把木剑从门缝里塞进去,“出来吧,外头天色好,闷在屋里有什么意思。”

    门开了一条缝,沈纪露出半边脸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道:“殿下剑法太差。”

    萧时衍被他嫌弃一整个下午,手腕酸得抬不起来,但沈纪从书房里出来之后整个人松快了不少,虽然嘴上还在挑他的毛病,但眉间那道褶皱已经不见了。

    他走进来时沈韫反应快先看见了,立刻站起来要行礼。萧时衍三两步走过去把人扶住了:“沈将军免礼,这是在家里,不必多礼。”

    然后他被沈纪踹一脚,被子也被掀走了。萧时衍哀嚎地求他可怜自己,硬是贴着沈纪不愿意松手。

    沈纪闭着眼:“陛下是想套他的话。”

    没看见你家儿子都懒得起身吗?萧时衍心里乐呵。

    那天沈韫在宫里待到傍晚才走,临走前沈纪送到殿门口,沈韫回头看了看自己儿子,又瞧着殿内那个正靠在桌边朝他挥手的年轻皇帝,忽然在沈纪肩头摸了摸。

    他们住在一个屋檐底下,客气得像隔着八百里地的远房亲戚。萧时衍那个嘴欠的毛病在沈纪面前收敛了大概……三天?

    老将军正比划着说当年追着一伙蛮子跑了三百里的事,沈纪听着,嘴角挂着一丝不明显的弧度。

    萧时衍笑着看了沈纪一眼,沈纪垂着眼喝茶,那副“我爹问什么我就答什么”的样子看着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萧时衍这张嘴…委实没有差过。

    沈纪瞥了他一眼,瞧着这位晋王全然忘记之前的报复,这是半天没记仇。

    萧时衍站在原地愣了半天,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晾了。他追两步又停下来了,看着沈纪远走的背影,摸了摸鼻子,头一回尝到了热脸贴冷屁股的滋味。

    他在门外喊,“出来,本王陪你练两下。”

    那天夜里两人躺下后,萧时衍把胳膊搭在沈纪腰上,亲了亲他的耳垂,闷声说道:“你爹这人挺好,下次让他多住几天。”

    沈纪坐得端端正正,结果脸色越来越僵,面色有些不好意思。他本就不擅长这些风雅玩意,被萧时衍拽着看画册已经够他难受的了,萧时衍还非要凑到他旁边指指点点,说话的时候都快要凑到他耳边了。

    沈纪心头一暖,他给爹续了茶,父子俩坐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些南疆的旧事,也偶尔聊着近来的战事要务。

    沈纪把木剑往兵器架上一放,背对着他说道:“我下回自己待着就好了。”

    沈韫点头应了,又坐回去跟沈纪说话。萧时衍也没走,在旁边拣把椅子坐下来,听他们父子俩聊。

    沈纪被他弹了心里不乐意,抬眼看了他一瞬:“臣没多想,臣只是觉得陛下今日很有耐心。”

    萧时衍凑到他旁边去,胳膊肘碰了碰他,“千万别,你待着本王心里不踏实。”

    萧时衍嘴皮子控制不住,当皇帝习惯了就这种老毛病改不掉,总是喜欢套话。沈家人又不爱藏着掖着,那正经模样搞得萧时衍更想要套了。

    萧时衍笑了:“朕哪天没有耐心了?朕对你多耐心啊。”

    “你这日子过得,”沈韫压着自己的大嗓门,“比爹想的强,我就能放心一点了。”

    “我今天试了试新的劲道,发力点换了一下。”沈纪说完就把枪往架上一搁,转身走了,连个眼神都没多给他。

    沈纪摇了摇头:“没什么,陛下护着。”

    沈韫被他扶住胳膊愣了一下。

    “你别多想。”萧时衍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朕就是跟你爹聊聊天,他一个老将军大老远跑来看儿子,朕总不能把人晾着吧?”

    沈纪要是气色好心情也不错,萧时衍就凑过去嘴欠两句,顶多被踹一脚或者被瞪一眼。沈纪要是脸色发闷,眉头微蹙,然后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不吭声,萧时衍就安安分分地闭嘴,端着茶远远地坐着,偶尔拿眼睛偷描他一眼。等沈纪那口气缓过去了,萧时衍就开始想各种法子哄他。

    他恨不得天天让沈韫进京住着才好。

    沈纪接过茶喝了一口,他知道萧时衍是故意的,借着跟他爹聊天的由头,把南疆军中那些弯弯绕绕摸了个大概。但他爹那个人实在,说的都是实话,萧时衍听了只会更放心用沈家的人。

    “手腕要直,重心压低。”

    萧时衍有时候会在夜深人静时想起他和沈纪刚成亲那会的事。那时候他还只是个晋王,沈纪也还只是进了王府里,整日板着一张脸的王妃。

    “还有这幅,画的是贵妃醉酒,你看这线条…”

    “不是这样……殿下您拿剑的姿势像拿筷子”。

    “他方才跟朕说了一下午南疆的事,嗓子都哑了。”萧时衍笑着给他倒杯温茶递过去,“你爹这个人实在,朕问什么他就说什么。”

    谁家的儿子娶了媳妇,哪一营的兵今年又打了胜仗,南疆最近还算太平,没什么大事。这些都是不打紧的家常,但沈纪听着听着,手里的茶慢慢就捧得久了一些。

    沈纪收枪回头看他:“殿下…殿下看出来了?”

    沈纪端着茶盏的手微顿:“我……我住这边方便些,陛下有事随时找我。”

    “你看这棵树,画得多好。树干遒劲有力。”萧时衍指着画上的松树,余光偷描沈纪的脸。

    什么“沈将军说得是”、“这个朕还真不知道”、“改日让他们按将军说的改一改”。

    他抬眼看了看眼前的年轻帝王,脸上挂着笑,一点架子都没有,跟他记忆里那个在镇南将军府正堂上求亲的晋王殿下没什么两样,顶多就是看着他不哆嗦了。

    沈纪脸皮薄,这件事萧时衍是在成亲两个月之后发现的。起因是他不知道从哪里搜罗来一箱子画册,什么山水花鸟人物应有尽有,搬回王府里说要跟沈纪一起品鉴。沈纪被他拽着坐在桌边,看着他一本本地翻开来,每一页还要停下来给他讲构图用笔,还非要扯什么意境。

    沈纪没说什么,他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爹走远才转身回去。萧时衍靠在桌边等他,见他进来便伸手把人一拽,沈纪就被他拽得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后来他发现,沈纪在王府里就是个说不得的存在。你夸他就嗯一声就走了,你逗他直接拿枪指着你,说他一句不好听的他第二天就能让你拉一整天肚子。萧时衍那张嘴碎嘴在沈纪面前吃无数瘪之后,终于学乖了一点……他终于学会了看沈纪的脸色。

    萧时衍心里笑一声,沈纪这个人跟他爹在一块的时候,比他平时跟任何人相处都松弛些,沈纪到底是惦记着沈家。

    “这幅山水也不错,云山雾绕的…”萧时衍翻到下一页,沈纪的耳根颜色又深了一层。

    萧时衍确实没有说谎,当年沈韫在沈府的话他从未忘过,萧家也是难得出来一位讲信用的。

    未曾体会过这种滋味的沈纪不敢细想。

    萧时衍端碗甜汤去敲门,沈纪说“我不想喝”,瞧着没精打采的。萧时衍就把汤放下走了,隔半个时辰又回来,这回手里拎了两把木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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