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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画的,你看看。”

    萧时衍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顿,但面上不敢流露出来。他站在那琢磨了一下,决定暂时退让一步。

    一曲终了,萧时衍鼓了鼓掌,眼里有几分欣赏:“不错,你练了多少年?”

    “那你下午都不理朕,朕很难过。”

    沈纪放下汤碗起身,把那幅画拿起来夹在臂弯里,低头看萧时衍一眼:“臣怕吹着凉了,回头陛下又该念叨。”

    “风大跟你走快有什么关系?”

    “十二年,这不容易啊。”萧时衍点点头,话头一转就带上他自己那点小心思,“皇后就不会这个,他每次拿乐器跟有仇似的,上回朕让他试着拨两下,他把琴弦崩断了两根,还非说是琴不好。”

    萧时衍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自己那一下午的忐忑都白费了。这人看见他跟赵婕妤说话就提早结束操练往回走,分明是心里有想法却死撑着不认,现在又装什么都没看见。

    沈纪低头喝汤,喝完才慢悠悠地说:“陛下跟谁说话,不必通报臣。”

    不过沈纪清楚,这八成也不是好话。弹琴的时候提及沈纪,他不认为有什么好说。

    萧时衍画技同样精湛,从小就喜欢这些,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幅画确实不差。

    “.……心情不好嘛,朕理解。”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演武场嘀咕一句,转身先回了御书房。

    赵婕妤识趣地没有挽留,萧时衍临走前又让内侍记了一笔,吩咐给赵婕妤那边送点赏赐,两盒贡品点心要送,其他的看着安排,然后快步往演武场的方向走了。

    也亏萧时衍想得出来,什么话都要往沈纪身上说几句才罢休。

    他撸起袖子重新研墨,把画续完了。梅树的枝干添了几笔,把那些花苞点成了半开的样子。底下两个人的脸他画得模模糊糊的,也没描眉眼,但两件袍子一看就知道是谁跟谁。

    这人…明明就是醋了,还非说是风大。

    他把沈纪夹给他的那块鱼吃了,碗里最后两粒米也扒干净。外头的天已经全黑了,寝殿那边亮着灯,沈纪大概正在看那幅画,虽然他嘴上说什么枝干画多了两根一点都不写实,萧时衍敢打赌,这幅画沈纪今晚肯定会压在枕头底下。

    “所以朕从来不让他碰这些,免得宫里的琴遭罪。”萧时衍站起来,轻笑道:“你琴弹得好,以后常弹。朕让内务府给你送一张好琴来,宫里藏了几张古琴,放那也是积灰。”

    &a;nbsp;沈纪看着那幅画看了好一会,久到萧时衍都开始坐不住了。他把画重新卷好,放回桌上,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萧时衍往外走时心里盘算着,明儿让人找两张好一点的古琴,一张给赵婕妤送去,另一张……他想想还是算了,送去给沈纪也是崩琴弦的命,还不如留着给自己。

    他站起来观摩:“行了,送礼去。”

    他把那幅画放在手边,先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慢吞吞地咽下去,又喝两口汤,整个过程沈纪都不说话,就单纯吃饭,真正贯彻了食不言寝不语。

    “那你下午走那么快干什么?”

    赵婕妤知道,当今皇帝琴技高超,少年时便钟爱这些,所以赵家才推了她入宫。

    他想着想着,嘴角就带上了点笑意。赵婕妤正巧抬头看见他笑,脸一红,低头弹得更专心了。

    萧时衍却没有想象中那样开心,沈纪原来会在意这些事情吗?在自己看来,沈纪比他还要务实,公私分明,从不逾矩。

    这次竟然是自己猜错了吗?

    “只是风大,吹得急了。”

    萧时衍噎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幅画,又瞧瞧沈纪,半天憋出来一句:“朕画的不是梅花,朕画的是意境!意境你懂不懂?就是需要这种虚虚实实的,哪里非要求一个真呢?”

    萧时衍终于憋不住了。他把碗筷一推,拿起那幅画递到沈纪面前:“给。”

    “……那你高兴了?”萧时衍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问出了自己最想要知道的答案。

    这些老规矩不能改,不然前朝又要闹。

    晚膳摆在寝殿旁边的小厅里,萧时衍到的时候沈纪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了几碟菜一碗汤。沈纪并不喜奢靡之风,宫里都是尽量节俭,这恰好和萧时衍想法一致。

    他竟然没有想到…

    那时他瞧见沈纪没有生气,以为他也不在意这些…便没有提过改一改。

    他回头望了一眼御花园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站的位置。演武场的院墙朝北开了一扇小门,从那里正好能望见御花园的那个亭子。

    萧时衍把饭扒完了,筷子往桌上一搁,往椅背上一靠:“朕认输了,朕以后去御花园之前先派人去演武场通报你一声,你看行不行?要不是你嫌朕碍眼,朕倒是想一直在练武场待着。”

    萧时衍走过去,往他身边一站:“练完了?朕方才路过御花园……”

    沈纪夹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咽下去,然后说道:“陛下画梅花的时候,梅花五瓣,枝杈分三,臣记得不是这样长的。”

    “看见什么?”沈纪抬眼看他,“臣只看见陛下在亭子里坐着,隔得远,没看清。”

    赵婕妤被他这句带得愣了愣,但很快掩口笑了:“皇后娘娘是习武之人,手劲大,弹琴确实不容易。”

    “……你就没点表示吗?”萧时衍凑过去问,扯了扯沈纪的衣袖。萧时衍自认画技没有退步,总不会惹得沈纪更生气了吧?

    沈纪看了他一眼:“臣不懂,臣只记得什么就说什么。”

    他看见萧时衍进来,没有站起来行礼,不过也没别开脸不搭理他,萧时衍坐下时还偷偷描他一眼。还好,没有冷到要掀桌子的地步,说明他还有救。

    就这么磨蹭了快半个时辰,萧时衍估摸着沈纪那边的操练该结束了,于是站起来说自己还有些政务要忙。

    他说完拿着画走了,袍角在灯火底下晃了晃就拐出小厅的门。萧时衍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愣了一瞬之后,他低头笑了出来。

    下午他把积压的公务清了清,又见了两个递牌子求见的大臣。一个汇报今冬河道清淤的进展,另一个是兵部的,呈了北疆那边新递回来的军报。萧时衍一边听着一边点头批红,脑子却留一角在想晚膳的事。

    “你明明从演武场小门看见了……”

    萧时衍站在演武场门口,看着沈纪走远的背影,脑子里转了三圈才转过弯来。沈纪今天的操练比往常早了点结束,是不是因为他方才在御花园里跟赵婕妤说话时,沈纪正好从这个方向路过,看见了?

    萧时衍气笑了,拉着他说道:“朕费了半天功夫给你画画,你就跟朕说这个?”

    萧时衍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跟着节拍叩了两下,心里想道,沈纪那双手要是放在琴弦上会是什么样?大概会把琴弦绷断吧。那人手指头跟铁打一样,捏着琴弦估计跟捏着根面条差不多。

    沈纪放下筷子接过去,展开来看了看。画上那两棵梅树画得不算精细,但该有的都有了,枝头上鼓着苞,看着就要开了。

    沈纪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跟他硬顶着解释他反而懒得听,不如先晾一晾,等晚膳的时候再想辙。主要是他怕被沈纪打,这才是最重要的,多年挨打积攒出来的经验之谈。

    画一半就搁下了,前面的墨迹都干了。萧时衍把画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忽然有了新主意。

    沈纪把布巾搭在架子上,转身就往回走。萧时衍急忙跟上去:“你走什么?朕还没说完呢。”

    什么南边最近兴起来的新曲调,又说起今年上元节听说有人用琴弹了首新曲子传遍京城。萧时衍对琴艺算得上精通,又胜在嘴上会说,东拉西扯地能把人聊得开开心心的。

    沈纪给他夹块鱼放在碗里:“陛下先把饭吃了,菜要凉了,什么事等会再说。”

    “……???”谁又惹他不开心了?

    沈纪这是在挤兑他呢。

    “臣下午在练枪,没空。”

    他看了看,又在空白处题了几个字,写完放下笔,吹干了墨,把画卷起来攥在手里带走,势必要讨得皇后欢心。

    沈纪若是哪天开窍,想要听琴,大不了唤他来弹就好。

    赵婕妤站起来行礼谢恩,萧时衍又跟她说了一会风雅闲话。

    他赶到演武场的时候,沈纪已经操练完了。那杆银枪架在兵器架上,沈纪正拿布巾擦额头上的汗,看见萧时衍从廊下走过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一下就移开了。

    他照着自己记忆里的先帝来处理后宫事务。只是他不像先帝那样冷落中宫,公私上都没理由让萧时衍疏远沈纪。先帝教过他们制衡前朝后宫,所以萧时衍再不喜,也没想过再改规矩,选秀便选了。

    树底下两人并肩站着看花。右上角题了几个字,字迹潦草但不难认:“与纪同赏”

    沈纪又给他夹菜:“臣一直挺高兴的。”

    他推开寝殿的门,沈纪已经换了寝衣

    工部的人走之后,他靠在椅背上发呆,忽然看见书案角落搁着一幅没画完的画。那是他前几日起兴画的,画的是御花园里那两棵梅树,底下两个人并肩站着看花,身形都小小两个,穿的袍子一深一浅。

    沈纪没回他,几步就走出演武场的门。萧时衍在后面追了两步,后知后觉地发现,沈纪刚才连个眼神都没给全他。

    沈纪抬一下眼:“这是什么?”

    还能看见什么,以后都要见的,沈纪承认这次是自己失态了。只是说气恼也没多少,看萧时衍那眉飞色舞的模样,想必说的话也是关于他的。

    “回陛下,臣妾从小跟着家里的先生学,学十二年了。”

    萧时衍瞪着他,沈纪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嘴角那点弧度骗不了人,这人分明就是在憋笑。果然…看萧时衍憋屈就是沈纪最大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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