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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窖有村子里所有男人,唯我夫君不在。”远影低声啜泣,泪洒在她与林敛熙握在一起的手上,“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啊。”

    “村子里唯有一处地窖可藏身,夫君把我安置在那里后,便冲出去救人,直到地窖门关死他都没能回来,这时候我才发现,藏于地窖里的只有我一人是女子,其他的都是村里的男人。”

    远影知道她想说什么,“阿婆死后,我偶然回村,发现那些在驱渤人手中捡回一条命的女子,非但没能重回安宁,反而被抛弃,被赶出家门,还有的日日遭受他们的丈夫、亲人的打骂羞辱。更可恨的是,有人发现了驱渤人的踪迹,他们商议出来的对策居然是留下这些女子,自顾自逃跑。”

    离开家族,夫君被害,可信之人囚于深宫,战死沙场,唯一的盟友历经磨难九死一生,而她的敌人却可能在庙堂上身居高位,在江湖间呼风唤雨。

    林敛熙抽手将她环抱住,急言安慰,“姑母,有我,往后你有我,今日我们从这里出去,让我照顾你保护你,噩梦再也不会有了,再也不会……”

    “别怕,睡一觉就好了。”远影单手托着林敛熙的脸,“你问我被驱渤人抓来的女子是否还活着,她们都在红烛镇里。等你睡醒后,走到这个帐篷边的悬崖,顺着窗跳下去,可见一条天然的藤蔓,抓住它往下爬,到半山腰时,松手落入水中,顺水漂流,下游会有人带你去。”

    “燃烬麻草,常闻其香欲罢不能,且表面上看于身心无碍,驱渤人不自觉便燃至今日,”远影笑里透着戏谑,“这般蠢钝,也能害我半世,也能……”

    林敛熙抬起手臂捂住鼻口,躲闪着火苗,四处张望,大喊远影的名字,仿佛她听到的真的就会出来见自己一样。

    只得踽踽独行。

    “是我。”事已至此,远影不再顾左右而言他,“没人比我更合适。”

    乌天黑地里,林敛熙看不清楚远影脸上更深的神情,不过听她叙述的语气,便可轻而易举知道里面藏着多深的哀伤。

    “远影——”

    过往一幕幕盘旋在她眼前,接着化为利刃一刀又一刀捅穿她整个人,她双手贴在地上,细碎的石子刺进手掌,血珠慢慢冒了出来。

    废物!

    然而她顾不得细究,踉跄着掀开帐篷,冲进火海里。

    “所以我说这里很安全,没人会来打扰,熙儿你过来,坐到我身边。”远影粲然笑道,“没有那些毒,他们也会死于今夜,只是不如此般令我畅快,”她泪中带笑,“如此,如此我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红烛镇,竟真是红烛镇!林敛熙说不出话,任由远影扶她坐回原位,尽管全无睡意,但也动弹不得。

    “别为我难过,我的命数本来就到今日,这是注定无法更改的,能在死前见到你,和你说这些话,我很开心,”远影依旧用最温柔的语气,笑着说,“我死后帮我办几件事,铲除驱渤背后之人,勿要大晋再遭战火。告诉红烛镇的人,幸不辱命。找到我儿子,跟他说我很好,不必挂念。”

    “姑母,你在哪儿——”

    “你知道了。”

    林敛熙明明想通了,此刻却更茫然,\"留蛊的蛊母,是你。\"

    远影良晌不言,平复情绪,接着说:“夫君死了,我将他埋在后山,住在他坟边的山洞里,过了许久,我无意间发现这儿还住着一户人家,祖孙三代,四人隐居。”

    “我与阿婆交好,时常去探望,不久后她重病离世,死之前给了我三样东西,蛊虫、草药田,毒粉。”

    这一刻,林敛熙终于达地知根,她无比感同身受,远影为何选择孤身一人来复仇,为何隐忍多年,为何不向家族,向朝廷求助。

    所以林敛熙不能打断她的话,不能强硬地让她说出下山的路,然后带她走。

    不似刚躲进帐篷时嘈杂,现在外面寂然下来,是那种深山该有的冷清感。

    林敛熙心头一酸,难过道:“可为何非要……”

    等她醒来,帐篷外火光四起,亮如白昼,热气蒸腾,如是四季颠倒。

    “姑母,……”林敛熙感觉一阵恍惚,手脚不听使唤,倒在远影怀中。

    远影拿起火折子点燃桌上白烛,刹那间,强光刺痛林敛熙的眼,泪水顺着眼尾倾泻。

    连自己姑母,连一个弱女子都救不了,这算什么。

    不对,即便救不了远影,也不能留她独自在这里。

    林敛熙此生最恨无能为力。

    顾知攘寻来了。

    “姑母……”

    “还有,我对不起表哥,但愿来世……”

    她跪在地上,已经陷入崩溃之中,来之前的筹谋计算,在此刻全然变成笑话,什么守株待兔,什么惩奸除恶,什么告慰冤魂……

    林敛熙脚步蹒跚,跌跌撞撞穿梭在火海里,临到中央木屋,忽然看见一抹水蓝的影子,立在吊桥边。

    孤帆远影碧空尽。

    后面的话,林敛熙来不及听就晕了过去。

    终究忍不住,远影泪如雨落,口中含混不清喃喃咒骂,整个人都到了天塌地陷的边缘。

    红烛镇,岑娘,喜轿,刘氏女,香烛店……

    几句话的时间,她可以等。

    自相残杀,比青招坊里那场惨烈百倍。

    “杜白!”林敛熙反应过来,远影听懂她的暗示,用了她藏在衣裳中,为绝境准备的剧毒。她瞬时起身掀开帐篷的一个缝隙,浓重的血气氤氲飘散,钻入口鼻中。

    远影摸索着拂去林敛熙脸上的泪珠,“熙儿,好孩子,你听外面的声音小了。”

    林敛熙慌乱极了,猛然站起,感觉脑子里有条绷紧弦,使劲跳了一下,她拄着桌案站稳,心里闪过个念头。

    “此事了结,没多久我设计被驱渤人抓住,本想用另一半毒粉干脆下手,却发觉有人在暗中庇护他们,故此改变计划,借逃跑的机会告诉来接应我的人,让她们找到烬麻草田,制成香烛,想办法卖给驱渤人。”

    刹那间,林敛熙如被寒风吹透,脱口而出,“是留蛊和烬麻草?!”

    无能为力。

    “我和村里的女子做了笔交易,她们助我复仇,我将阿婆给我防身的毒粉给了她们一半,”远影道,“一半毒粉杀一半人,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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