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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道不是?”

    这话果不其然扎了边榕的肺,“呵,你当我是大傻子吗?黎权,你扪心自问,你干的缺德事是送我一趟就能抵消的?”

    “天色晚了,你一个人路上不安全,到赵家坝再下车吧。”

    边榕:……

    “那就好,我也不想过几日在报纸上看见你的消息。”

    黎权垂眸,掩住眸底的沉重,面上作云淡风轻状:“既抵不了,也不能抵,为什么不敢受?”

    想通这点,她直接把黎权忽视了彻底。

    边榕怔了怔。

    车里暗,他嘴角的苦涩被藏得很好,只余下一丝冷笑嘲弄。

    黎权说的不假。

    好在知青点周围住户不密集,加之又是冬日的晚上,外头温度低,村里人为了节约煤油和柴火,用过晚饭后就回床上窝着,倒是没人注意到陌生人进村。

    知道两人认识又听出边榕话里的机锋,她特地撇开黎权更显得两人之间不寻常,师季萌下意识扭头看黎权。

    话一出口,她又暗暗恼恨自己,做什么怨气冲天?!

    两人不再开口,师季萌却看得出来两人有那么点故事。

    她质问得冲动,其实并不是非得要一个答案。

    “跟我献殷勤的男人多了去,你以为我会不好意思?”

    或许是明白她的处境,又或许是少年时英雄气概作祟,模模糊糊知晓他只要应下婚约就能拯救大眼睛妹妹,让她不受姐姐欺负、嫡母摆布,黎权应得很爽快。

    边榕屏气,攥了攥手指,片刻出声:“你少咒我!”

    边榕深呼吸,努力平复她觉得不该有的暴躁情绪。

    若没有先前那出,叫停就停了。

    只是待他留学归来,边家早已人去楼空。

    后来他诚实面对自己的内心——

    整得她宛如怨妇,很介怀黎权这个人似的。

    “幼时故交,许久未见,一时没认出来。”

    眼尾红得像是要滴血了,牙齿紧咬下颚绷紧,整个人彷佛拉到极致即将崩掉的弓弦,他侧对着黎权,看不到他的眼神,但感觉得到他浑身笼罩在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里。

    他没想起过边沅辞。

    那时已是民国,但边家的姑娘还是梳着传统的前刘海后发髻,她小脸圆乎乎的,脸蛋都被嫡姐掐红了也不嚷疼,只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瞧人,软软的眼神彷佛在喊姐姐别欺负我。

    她心里没期盼过黎权承认。

    干脆破罐破摔:“假惺惺,演给谁看?你以为我会感激你吗?你以为现在做一次人,我就会忘了你当初有多恶心我?”

    他这人大咧咧的,但知道何时该开口何时该闭嘴。

    扎黎权的。

    还算说了句人话。

    直到两人顺着原路回到车上,师季萌犹豫许久,才问出心中的疑惑,“权哥,边同志跟你……”

    知道自己上了战场生死难料,就不惜揭她伤疤也要让她记得自己。

    此刻也唯余欢喜。

    说到底,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两人除了许久之前长辈定下的‘婚约’,并无其他交情。她的委屈,她的痛苦,那些烙印在她身上的屈辱,是嫡母的狠心造成,亦是父亲的颓丧早亡导致,或许,更需要怪的是不幸生在动荡不安、人命不如蝼蚁的时代。

    因边沅辞只是记忆中的一个小妹妹,他惋惜她的早逝,若说多么痛苦却也太过虚伪。二十出头的他,满脑子都是救国理想以及外敌当前国内各路混战的愤懑。

    虽说赵家坝没发生过欺辱妇女的事,可万事无绝对,就怕自己倒霉赶上趟。

    她对黎权的怨恨,来源于他戳破自己身份的残忍。

    他盼她好,不愿她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中。

    复杂到他根本无法用已知词汇描述出来。

    师季萌总算感觉哪儿不对劲了。

    明明我忘了自己曾是好人家出身的清白闺女,明明我以为自己适应了八姨太的日子,明明我已经接受了自己贱如淤泥,你为什么要戳破,为什么要让我想起?

    上山路段狭窄,车子只能到山脚。

    怪得厉害。

    他做好了长大娶她回家的准备。

    他就这么爽快承认他是黎权,边榕反倒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对待他。

    他心中苦笑。

    边榕想也不想就道:“要你管,要你假好心。”

    好吧,她承认,她就是很介怀。

    “我没什么不敢的,你上赶着献殷勤,我有什么不敢受的?”

    黎权没漏看她眼中的倔强。

    每个字分开师季萌都懂,可连在一块听就是两个谜语人,话语间夹带的情绪浓得叫他不敢轻易插嘴。

    他确实没能给她任何帮助,不论是出于什么顾虑什么境况,她始终比自己难上太多。所以无论她现在何种态度,都是自己该受的,黎权没有任何怨言。

    她厌恶他,是应该的。

    进了村子,黎权二人就放慢脚步,远远跟着。

    车里莫名有种“风雨欲来”的颤栗感。

    一次也没有。

    但忽然又觉得没劲得很。

    黎权又问。

    也扎自己的。

    大概是知道身后跟着两个人,自己安全性有保证,尽管黑乎乎的,时不时鸟踩在林子里的窸窸窣窣声有些吓人,她脚下步子依然迈得飞快。

    可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揣测两人究竟什么关系。

    当年两家定下亲事,边家四姑娘边沅辞没见过他,他却是见过她的。

    这会儿正开车,他不好太过分神,便用余光去瞥好兄弟。

    边榕勾唇,注意到黎权身体愈发僵硬,这次嘲意几乎快漫出来了,“从前的望和城,如今的麓城,而长兴镇呢,现在改镇为县变成安县了,黎同志,你知道这两个地方吗?”

    边榕哈哈冷笑。

    实则在师季萌耳里,她语气十分镇定,只不过带着几分凉意,略显奇怪。

    在后来的无数个日子,他也反复问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做?

    他没察觉到两人之间暗藏涌动的波涛,顺嘴接话:“长兴镇在哪,蒲西昌又是谁?”

    她现在觉得,他的存在就是错误的,连呼吸都在打扰自己。

    眼下天已经黑了,从镇上到赵家坝走路需要一个多小时,又有一段山路,说不怕那是假的,可若是听了黎权的,她心里又不痛快,总觉得自己输给了他。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

    是男人的劣根性。

    为何明明有所纠葛,方才却又表现得那样陌生,这长兴镇究竟是什么暗号?会不会这就是他非买安县那栋破房的原因?

    她再次点名黎权。

    深知她心结所在,移开视线,继续冷声:“担心接受了以后没底气再对我甩脸色?”

    边榕气势汹汹下车,见黎权不紧不慢跟在自己身后本想刺他几句,话都到嘴里咕噜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原因委实现实。

    边榕怪他的。

    最后选择放弃思考,等着两人争论出结果。

    彼时他并未怀疑。

    字字句句扎心。

    直到亲眼见到边榕进了一桩点着煤油灯的院子,看到女同志跟她打招呼,两人才默默往回走。

    奇怪的氛围一路持续,将近四个小时的路程,没有一人开口。www.chunbo.me

    这一瞥,心头不免咯噔一声。

    介怀到听到他的声音盘踞在胸腔的火气就不住往上蹿。忍不住就想把所有坏脾气发泄在他身上。

    她别开脸,望向窗外不断倒退的树木,沉默不语。

    再三尝试,仍然淡定不下来。

    “我不敢?”

    不知过了多久,沙哑涩然的声音才响起:“……好久不见。”

    尤其是黎权,他彷佛是一根被扯到极致的细丝,好像随时会断,但又保持着诡异的平衡,明明说的话十分不客气,可又让师季萌觉得他在小心翼翼维护着什么。

    直到车子进入永县镇。

    这场让师季萌摸不着头脑的争执最后以黎权的胜利告终。

    师季萌头昏脑涨。

    自认识黎权以来,他还没见过他脸色这样可怕过。

    边榕以为自己此时此刻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状态。www.luluo.me

    边榕终于说话了。

    再见到她时,便是在长兴蒲

    连师季萌都听得出边榕话里的刻意,黎权如何听不出。

    欢喜还能见到她,欢喜那些没曾说出口的话或许还有机会说出来,更欢喜在这个时空她的人生存在无限可能。

    黎权心脏抽痛。

    心知边榕反感自己,好言好语她未必听得进去,于是反其道而行:“所以更该安全为上不是吗,免得我这个你恶心的人最后看你笑话。”

    “师同志,谢谢你送我一程,就在前面路口停车吧。”

    她便懒得强求。

    面对她的控诉,黎权沉默片刻。

    她沉默,黎权亦不知该说什么,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只有拳头背面凸起的青筋昭示着他的不平静。

    辗转寻得边家当年的老仆,方知边家四姑娘不幸病故了。

    其实,他早就后悔了。

    快溜到唇边的那句“安县嘛,当然知道,前不久我们刚去过”被师季萌小心翼翼咽了回去,他一会儿用余光瞥后视镜里的边榕,一会儿侧眼瞄黎权。

    他确实是幼时便认识边榕了。

    为争一时之气,把自己置于险境实在不明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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