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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汐转头看了看西侧河的方向,走在屋顶上,径直往那个方向行去。

    汐没有多加理会水璃的话语,也没理会那团黑雾听完水璃话后的变化。反正那个执念配合也好,反抗也罢,结果都是一样的。只见汐右手手掌微旋,掌心凝聚出一团浅绿略透的光球。随后,光球在弹指间化作了一束束光线,争先恐后地径直朝水中冲去。

    “是吗?我还没做什么。”汐又看向那团黑雾状的执念,“喂,我有话问你。”

    “果然无论何时看,都好傻,人类孩童这种类似过家家的游戏。”水璃轻轻扇着手中的丝绢团扇。

    那个吸引了汐注意的小孩,其右侧蹲着的便是溺于这水中、迟迟无法往生的执念小孩。

    千百年来,他对人类并没有太多的兴趣,只是平淡的观望着他们一代更替一代、不停地循环;也正是如此,他更喜隐去身姿、不受约束地行走于人世间。

    水璃看着汐的笑容,才恍然大悟,不禁说出口来:“这个小孩就是陆筱颖?假小子?”

    短暂一现后莲花散尽,化于水中,如同无意滴落的墨汁般,在水中散开成了氤氲的浅绿色。这氤氲始终以那团黑雾状的执念为中心,环绕在其附近。

    “嗯?可是,这个左边第二个蹲着的唯一的女孩,妾身窃以为不像汐侯大人在意的那个人类女孩。”水璃停止了摇扇,细细地注视着唯一的一个穿着裙装的孩童说道。

    而那团黑雾此刻在氤氲的包围中,不由自己控制地化成了一个黑色的骷髅,而其身高不过5、6岁的人类孩童般。缚在其身上的三根黑色锁链,是与这娇小身躯不相称的沉重。

    只见这个小孩一张精致、稚嫩的小脸热得一片通红,一头板寸头,一件宽大的男孩子T恤罩在身上,脚丫上一双黄色的小凉拖。

    井边曾经过往过的人类那么多,水璃一直都只是旁观,从来没有刻意留意过谁,一下也就没记起是谁。

    而就如此刻踩过一片片饱经风雨的青瓦,抑或有时行于空中、踏于水间也不会需要考虑人类的视角。要说对人类的情感,大概在陆筱颖之前,唯有那深埋心底多年的情愫。那是汐所不愿提及,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被遗忘后的落寞。

    “我也想像他们一样长大。我也想像他们一样长大……”黑色的骷髅情不自禁地喃喃道。

    “难得汐侯大人问你话,这可是你的荣幸哦。你要是不配合,可是会很惨的哦。”水璃依旧以扇掩面,那对一泓清水似的双眼,笑如弯月。

    “果然好傻。”汐说着站起身来,“不过傻得挺可爱的。”

    除了刚刚在陆筱颖房间外,汐的身影都是人类肉眼所捕捉不到的。

    原本打算径直离去的,汐果然还是觉得自己是无聊了吧,或者说更多的是好奇。想知道自己离开后,这个人类小孩会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来,毕竟刚知道了那个执念是跟她自身有关的。而当一个人独处时所做出的举动,往往是最真实的,不会带有过多的掩饰。

    这一水域的墨绿,就如同是刚被清晨唤醒的古镇墙角蔓延开的厚厚青苔,又如那轻执小扇、漫步廊间的贵妇人逶迤拖地的华服一角,更是莫奈笔下《绿色海浪》里偷偷取来的一大瓢海水。

    “嗯。”汐心不在焉地回应着,目光却落在蹲着的右侧第二个小孩身上。

    在汐眼中,人类一直是种矛盾的存在。明明很胆怯却又很胆大。有时候明明很害怕,却还是会勇往直前。

    这三根成人手臂粗的锁链缠绕这个骷髅的双腿以及身躯。锁链的一头仿佛已与这个骷髅的身躯化为一体、找不到明确的分界;而另一头与水底的黑暗融为一体,虽是牢牢地束缚着这个曾为人类的执念,却也找不到实际的附着物,同样找不到与水、与黑暗明确的边界。

    汐在脑海中回放着刚刚陆筱颖说出“汐,我会死吗?”时的画面,那微微颤抖着的声音中分明带着几分恐惧。而此时,虽然听不到陆筱颖自言自语了句什么,但那轻启的唇、如这穿透云层而下的阳光般的笑,却足以让汐感受到她此刻应该已经放下了大部分的恐惧了。

    只见房间内的陆筱颖看着窗外突然洒落的阳光略有出神,须臾之后却又露齿而笑。

    从一片灰蒙蒙的天穹中洒进的光线在色调的对比中显得格外的耀眼,像是无数只无形的金色飞雀不停飞舞遗留下的金色轨迹。

    而在这一瞬间,围绕着黑色骷髅的那片氤氲闪现出一片妖艳鬼魅的强烈的光芒。这彷如来自三途河畔的绿色光芒,强硬地牵引着黑色骷髅记起仅剩不多的生前的回忆。

    暗沉的天空中,浓密的云朵像是被不小心掀翻了的墨汁浸透似的,是浓稠而又饱含了水分的灰黑色。

    水璃只觉得越看越眼熟。她抬头看了看身旁的汐侯大人。汐的目光这会也还是一直落在这个红着脸的男孩子身上,嘴角的那抹微笑里是满满的温柔。

    在人类认知里,那片深水区的执念应该唤作水鬼吧,曾经溺死在水中却又无法往生的人类亡灵。

    再细细一看,果然跟长大后的陆筱颖五官很是一致。小孩子本来就安辨雌雄,这样子整一个就是个俊俏、内敛的小男孩。也难怪现在那个长大了的陆筱颖也是一头那么短的短发。

    “汐……汐侯大人,恐怕这个小小的执念已经被您吓到了。”斜后方的水璃以薄烟似的丝绢烫金团扇轻掩着嘴,窃声窃语道。

    汐这会正静静地立于这片墨绿色水域上。云层缝隙间漏下的金色光线,轻轻地洒在他身上,像是不忍惊扰君王的侍者。

    刚离开陆筱颖房间的汐,并没有离开太远,这会只是坐在对面的屋顶上,透过那扇二楼的窗户望着陆筱颖。一如曾经那一晚,跟水璃一同在这里望着这个心血来潮刚捞上来的人类少女。

    汐只是轻描淡写地看了眼水璃。

    河东岸的空地上,几个孩童正在玩着人类的游戏。四个偏小的小孩蹲在地上,而两个稍大的小孩则站在他们面前。其中一个稍大的小孩轻轻敲着最左侧蹲着的小孩的脑袋,问着“西瓜,西瓜,你熟了吗”。而那个蹲着小孩则回应着“还没有”。

    【二】

    【一】

    十年,足以消磨掉一个孤魂的记忆,取而代之的会是对往生刻入灵魂的饥渴。尤其是对于一个5、6岁便溺于这片水域的魂魄而言,本来便是孩童尚未羽翼丰满,十年的束缚能够尚存有生前的几个记忆片段已是奇迹了。

    而尚未碰到,那一群水滴却像约好似的一齐绽放成了一朵朵水莲。虽如昙花一现,但无论是从水中静观这开成整齐一片的绿莲,还是从水上俯视这自带光芒的莲花群落,都足以让人惊叹于这转瞬即逝的光景。

    强烈的光芒幻化出异象,像是万千细小的萤火铺就开来,从水底到水面、到水上。人类看不到的绿色光柱顷刻间笼罩了整片深水区,直冲向仿佛压低了高度的天空中。而汐与水璃一直在这光柱之间的水面上观望着。

    浓郁的灰黑色天宇下,往日碧绿到深不见底的深水区,此刻仿佛是为了同天穹的深色调协调,呈现出了另一种低调的墨绿色。

    “小颖?”

    此刻,一大缕阳光终于找到了一处乌云间的细缝,赶忙肆意地洒向地上所能及之处:散着夏季烘烤味道的泥土、疯狂生长着的爬山虎、岁月刷洗中的房屋。

    “大概无聊了吧。”汐嘴角轻轻上扬,自言自语了一句,也一如第一次知道陆筱颖这个名字的那一晚。

    只见那团黑雾听罢,更是不安地在水中极力缩小着自己,仿佛这样可以躲开汐的视线,却又不敢随意挪动躲藏到角落去。

    夏日,枯燥的蝉鸣。凝稠的空气仿佛热到即将变形。

    浅绿的光线在触碰到水面的刹那又化作了泛着绿光的水滴。在这一大片墨绿的水域中,这些水滴带着奇异的光芒,显得格外地清晰夺目。水滴保持着自己的形状往深处沉去,像是闪着荧光的小水母沉落水底般。

    以水璃的管中窥豹之见,长大了的人类小孩可以不再只是依附着父母意愿而行,却还能凭着自己的意愿保持着孩童时的特性,这便

    水中的那团黑雾一直定在那里不敢移动,任由水滴沉至身畔。终归还带着生前孩童的好奇,它在水滴静止到身侧时,伸出了手状的黑雾试图去触碰其中一滴水滴。

    光线中如镀金的长睫毛下,汐那双深邃的棕色眼眸冷冷地俯看着水底深处缩成一小团的黑雾。虽只是凝视不语,但那居高临下的威严却如鲲鹏展翅、那羽翼间带起的呼啸而过的厉风般凌冽。

    不过一个女孩子长大了还保持着短发,水璃倒对这个人类小孩提升了几分好感。毕竟这可是她所认知里面极少的。

    那么,这个自己在意的人类小孩,在刚刚知晓她两次的意外并非意外、却是同水鬼有关时又会把这几分惧怕夸大多少抑或缩小多少呢?

    而对于曾同为人类的鬼魂,明明是鬼怕人七分,但在人类真正遇到时,大多数的那三分人怕鬼会被夸大。大概是对未知的恐惧,才会被夸大的吧。

    异象幻化出了这个深水区中已被束缚十年的执念曾为人类时的模样,也幻化出了其尚记得的部分生前片段。

    但是汐侯大人肯定不会看错,汐侯大人的任何做法、说法均有其思量,定是自己看错了。水璃在心里如此作想。

    那团黑雾听了水璃的话语,仿佛触电般一阵颤栗,随后呆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连极力缩小自己也不敢了。

    她再次望向那帮人类小孩,目光停留在了刚刚自己注视着的女孩右侧的那个小孩身上。只觉得很眼熟,应该是住在自己那口井附近的小孩吧。不过人类生命不过须臾,出生、长大、死亡,转瞬即逝。

    明明早已失去了身为人类的躯壳,明明只剩这束缚于水底无法往生的魂魄,明明再也无法落泪,但这骷髅的眼角却在不停的喃喃中落下了水滴状的黑色雾气,虽似眼泪,却终究不过水中花、镜中月般的妄想,一会便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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