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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庭桉漫不经心：“柳海川的弟子，性情倒是和他南辕北辙。”
今夜无意在园子撞见的一幕又一次出现在她梦中，她梦见男子血肉模糊的一张脸，梦见他苦苦伏跪在地，惨叫声凄厉，不绝于耳。
错金螭兽香炉点着甜梦香，那香本是作安神助眠之用，可宋纾禾却仍是心神不宁。
且她这两日总觉得心慌得厉害，像是要出大事。
药童垂手侍立，连眼皮都不敢往上抬，战战兢兢躲在柳海川身后。
“梦见什么了？”
修长身影如青竹，挡住了落在宋纾禾脸上的烛光。
宋纾禾无奈：“我都躺了多少日了，若是再躺下去，只怕身子骨都懒了。”
宋纾禾怔怔：“……哥哥？”
孟庭桉不知何时踱步至宋纾禾身前。
还未跟着柳海川学医时，药童是跟着戏班子的，常年走南闯北，天下十亭也走了□□亭。
横竖宋纾禾都有理。
往后三四日，若是得了空，药童也常往宋纾禾园子跑，挑些海上的趣事讲给宋纾禾听。
皓月当空，廊檐下铁马随风摇曳。www.yixianwx.com
紫林山庄彻夜通明，廊檐下坐更守夜的奴仆婆子提着明瓦灯，步履匆匆穿过乌木长廊。
半炷香后。
她低头作画，心不在焉：“冬青，你去库房瞧瞧，我记得先前李管事曾送来……”
最后一笔落下，孟庭桉不疾不徐松开宋纾禾，那双晦暗眸子落在阴影中。
重重珠玉帘子后，宋纾禾猛地从梦中惊醒。
往后躲了一点，又躲了一点。
和文人雅士无异。
那日自后院一别，宋纾禾不曾再见过赵渊。
后来孟庭桉慢悠悠看了她一眼，药童立刻如耗子一样，夹着尾巴做人，大气也不敢出。
嘴上含糊不清：“这鱼可比海上的好吃多了。”
耳边忽的落下低沉的一声，宋纾禾遽然抬眸，惊讶发觉孟庭桉还未就寝。
宋纾禾枕着大红迎枕，唇角笑意淡淡。
“柳海川曾在太医院做事，有过数面之缘。”
“宋姐姐你不知道，孟大人昨夜是何等的可怕。”
同先前居高临下惩治男子的人判若两样。
“那日在园子，绒绒可还见到了旁人？”
“……做噩梦了？”
柳海川瞪了徒弟一眼，没好气：“先前不是还嚷嚷着要来园子逛逛吗？”
又一声在自己耳边落下。
知道宋纾禾爱听，药童又说了好些。
昨儿夜里突然起了高热，今早喝了药，这会才有所好转。
宋纾禾轻声呢喃，她掩唇，轻咳两三声，“我未出过海，这还是芍药那孩子告诉我的。”
宋纾禾诧异：“你出过海？”
紫檀书案上笔海成林，案上铺着雪浪纸，一轮红日从海上升起。
宋纾禾心乱如麻。
芍药是药童的小名，她这两日往这边跑得勤，孟庭桉不可能不知道。
又或是，赵渊和孟庭桉本就是一伙的。
他虽是孟庭桉请来的郎中，可没有孟庭桉的允许，自是不能踏入园子半步的。
药童口齿不清，囫囵咽下口中的银鱼：“当、当然。”
为首的郎中两鬓斑白，身后还跟着一个药童。
冬青侍立在案旁，低声嘟囔： “姑娘身子才好些，怎的不多歇歇，这会又赶着作画。”
紫檀嵌玉理石书案后，孟庭桉一身家常鸦青色圆领长袍，暗黄烛光曳动在他袖口。
“能教哥哥记住，想来柳郎中的医术应是极好的。”
银钩虿尾，力透纸背。
她抬眸轻睨，“且你不是说做针黹伤神吗，怎的如今连画画也不许了？”
欺骗孟庭桉的人，总不会有好下场的。
宋纾禾从前只见过铜墙铁壁的高楼中，后来又一直拘在孟府，她心生神往：“海上……是怎样的？”
那药童不过十来岁，梳着双螺髻，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蒙着水雾。
“怎么突然想起作画了？”
一个小心拘谨，一个大胆张扬。
“孟大人就坐在这，他是这样喝茶的。”
目光落在宋纾禾微微发红的双颊，孟庭桉双眉皱起，“你发烧了。”
……
书卷捧在孟庭桉手中，说不出的儒雅沉静。
她眼睛弯弯，倏尔又正色，学着昨夜孟庭桉的模样，板着脸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敲茶盏。
药童踮起脚尖，一双眼睛巴巴望着，待闻得宋纾禾一声“拿着吃罢”，药童立刻往嘴里塞，狼吞虎咽，连一点渣渣都不舍得掉落。
药童有样学样。
她随师父看诊，从马车换到轿子，又从轿子换到双足，眼下走了一刻多钟，还未穿过园子。
可山庄处处是孟庭桉的耳目，他当真对赵渊一无所知吗？
药童讪讪挠头，嘿嘿笑道，“古话说得好，初生牛犊不怕虎。我那会刚进屋，胆子大。”
许是不曾亲眼见过海水，宋纾禾笔下的大海并非波澜壮阔，而是如秋湖一样平静，无波无澜。
心神恍惚间，书案后的身影已经朝自己走来。孟庭桉头戴软巾，那软巾乃是用黑色漆纱做成，其后下垂两脚。
宋纾禾捧着药汤，小口小口慢慢喝着，她笑着揶揄：“不是说不敢抬头瞧吗，你怎知他是如何喝茶的？”
宋纾禾疑惑：“哥哥以前认识柳郎中？”
宋纾禾心口骤急，一会是孟庭桉淡漠平静的眉眼，一会是男子血淋淋躺在血泊中。
赵渊试探自己，是孟庭桉的授意。
柳海川回首，狠命剜了徒弟一眼：“还不住嘴，等会到了那人眼前，不许胡说，不然我也救不了你。”
她抱着药箱，掌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师父，还没到吗？”
梅花式雕漆几上供着炉瓶三事，宋纾禾一身素白袄裙，头上挽着攒儿，作家常打扮。
“闲来无事，随便画两笔罢了。”
这山庄好是好，雕梁画栋，金玉铺地，可惜太大了。
药童稍作沉吟：“不好说，我记得海很大很大，上了船，便是父母兄弟，也找不着人。有一回班主得罪了人，也是在海上躲了几个月，没人找得到。”
孟庭桉一瞬不瞬盯着宋纾禾，少顷，薄唇勾起。
戛然而止。
他一字一顿。
他声音缓缓。
到底是年岁尚小，不过是吃了宋纾禾给的糖炒栗子，药童立刻改口，对着宋纾禾一口一个“宋姐姐”。
第十四章
甫一抬头，那张脸竟和宋纾禾如出一辙。
“柳海川的医术确实高明，他说你这回高热是忧思多虑所致。”
冬青打起帘子进屋：“姑娘笑什么呢，奴婢在园子都听见了。”
宋纾禾怔愣立在原地，僵硬着身影不敢侧身。
她手上捧着漆木茶盘，盘中乃是厨房刚炸好的椒盐银鱼。
湘妃竹帘垂地，青花缠丝玛瑙盘中供着五六个橙黄大佛手，暖香弥漫。
孟庭桉不动声色：“绒绒。”
师父未免过于小心了，难不成这园子的主人还是洪水猛兽，能吃人不成？
药童双眼困得睁不开，小声嘀咕抱怨：“大半夜的，谁想要逛园子？就不能等……”
宋纾禾身影一颤，躲开了孟庭桉落在自己脸上的手。
孟庭桉不冷不淡应了声，垂目端详宋纾禾笔下所画。
天青色锦帐挽起，丝丝缕缕的烛光从缝隙漏入，洒落在宋纾禾指尖。
冬青语塞，半晌，才讷讷道：“姑娘也可去寻玉梨顽。”
柳海川甚少这般严厉，药童茫然点点头，再不敢多言，只是心下腹诽。
他握着宋纾禾的手腕，为案上未成的画作题字。
“想好再说。”
青烟未尽，幽香扑鼻。
“我是最不耐烦海上的腥味，可有一点我最喜欢，便是海上的日出。若是宋姐姐见过，也会喜欢的。”
熟悉的松柏香萦绕在鼻尖，宋纾禾手腕卸了劲，顿顿神，她转首侧目：“哥哥？”
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指修长白净，青筋盘虬。
宋纾禾朝脚边看一眼，示意冬青低头：“它睡得好好的，闹它起来作甚？”
] 孟庭桉漫不经心：“柳海川的弟子，性情倒是和他南辕北辙。”
今夜无意在园子撞见的一幕又一次出现在她梦中，她梦见男子血肉模糊的一张脸，梦见他苦苦伏跪在地，惨叫声凄厉，不绝于耳。
错金螭兽香炉点着甜梦香，那香本是作安神助眠之用，可宋纾禾却仍是心神不宁。
且她这两日总觉得心慌得厉害，像是要出大事。
药童垂手侍立，连眼皮都不敢往上抬，战战兢兢躲在柳海川身后。
“梦见什么了？”
修长身影如青竹，挡住了落在宋纾禾脸上的烛光。
宋纾禾无奈：“我都躺了多少日了，若是再躺下去，只怕身子骨都懒了。”
宋纾禾怔怔：“……哥哥？”
孟庭桉不知何时踱步至宋纾禾身前。
还未跟着柳海川学医时，药童是跟着戏班子的，常年走南闯北，天下十亭也走了□□亭。
横竖宋纾禾都有理。
往后三四日，若是得了空，药童也常往宋纾禾园子跑，挑些海上的趣事讲给宋纾禾听。
皓月当空，廊檐下铁马随风摇曳。www.yixianwx.com
紫林山庄彻夜通明，廊檐下坐更守夜的奴仆婆子提着明瓦灯，步履匆匆穿过乌木长廊。
半炷香后。
她低头作画，心不在焉：“冬青，你去库房瞧瞧，我记得先前李管事曾送来……”
最后一笔落下，孟庭桉不疾不徐松开宋纾禾，那双晦暗眸子落在阴影中。
重重珠玉帘子后，宋纾禾猛地从梦中惊醒。
往后躲了一点，又躲了一点。
和文人雅士无异。
那日自后院一别，宋纾禾不曾再见过赵渊。
后来孟庭桉慢悠悠看了她一眼，药童立刻如耗子一样，夹着尾巴做人，大气也不敢出。
嘴上含糊不清：“这鱼可比海上的好吃多了。”
耳边忽的落下低沉的一声，宋纾禾遽然抬眸，惊讶发觉孟庭桉还未就寝。
宋纾禾枕着大红迎枕，唇角笑意淡淡。
“柳海川曾在太医院做事，有过数面之缘。”
“宋姐姐你不知道，孟大人昨夜是何等的可怕。”
同先前居高临下惩治男子的人判若两样。
“那日在园子，绒绒可还见到了旁人？”
“……做噩梦了？”
柳海川瞪了徒弟一眼，没好气：“先前不是还嚷嚷着要来园子逛逛吗？”
又一声在自己耳边落下。
知道宋纾禾爱听，药童又说了好些。
昨儿夜里突然起了高热，今早喝了药，这会才有所好转。
宋纾禾轻声呢喃，她掩唇，轻咳两三声，“我未出过海，这还是芍药那孩子告诉我的。”
宋纾禾诧异：“你出过海？”
紫檀书案上笔海成林，案上铺着雪浪纸，一轮红日从海上升起。
宋纾禾心乱如麻。
芍药是药童的小名，她这两日往这边跑得勤，孟庭桉不可能不知道。
又或是，赵渊和孟庭桉本就是一伙的。
他虽是孟庭桉请来的郎中，可没有孟庭桉的允许，自是不能踏入园子半步的。
药童口齿不清，囫囵咽下口中的银鱼：“当、当然。”
为首的郎中两鬓斑白，身后还跟着一个药童。
冬青侍立在案旁，低声嘟囔： “姑娘身子才好些，怎的不多歇歇，这会又赶着作画。”
紫檀嵌玉理石书案后，孟庭桉一身家常鸦青色圆领长袍，暗黄烛光曳动在他袖口。
“能教哥哥记住，想来柳郎中的医术应是极好的。”
银钩虿尾，力透纸背。
她抬眸轻睨，“且你不是说做针黹伤神吗，怎的如今连画画也不许了？”
欺骗孟庭桉的人，总不会有好下场的。
宋纾禾从前只见过铜墙铁壁的高楼中，后来又一直拘在孟府，她心生神往：“海上……是怎样的？”
那药童不过十来岁，梳着双螺髻，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蒙着水雾。
“怎么突然想起作画了？”
一个小心拘谨，一个大胆张扬。
“孟大人就坐在这，他是这样喝茶的。”
目光落在宋纾禾微微发红的双颊，孟庭桉双眉皱起，“你发烧了。”
……
书卷捧在孟庭桉手中，说不出的儒雅沉静。
她眼睛弯弯，倏尔又正色，学着昨夜孟庭桉的模样，板着脸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敲茶盏。
药童踮起脚尖，一双眼睛巴巴望着，待闻得宋纾禾一声“拿着吃罢”，药童立刻往嘴里塞，狼吞虎咽，连一点渣渣都不舍得掉落。
药童有样学样。
她随师父看诊，从马车换到轿子，又从轿子换到双足，眼下走了一刻多钟，还未穿过园子。
可山庄处处是孟庭桉的耳目，他当真对赵渊一无所知吗？
药童讪讪挠头，嘿嘿笑道，“古话说得好，初生牛犊不怕虎。我那会刚进屋，胆子大。”
许是不曾亲眼见过海水，宋纾禾笔下的大海并非波澜壮阔，而是如秋湖一样平静，无波无澜。
心神恍惚间，书案后的身影已经朝自己走来。孟庭桉头戴软巾，那软巾乃是用黑色漆纱做成，其后下垂两脚。
宋纾禾捧着药汤，小口小口慢慢喝着，她笑着揶揄：“不是说不敢抬头瞧吗，你怎知他是如何喝茶的？”
宋纾禾疑惑：“哥哥以前认识柳郎中？”
宋纾禾心口骤急，一会是孟庭桉淡漠平静的眉眼，一会是男子血淋淋躺在血泊中。
赵渊试探自己，是孟庭桉的授意。
柳海川回首，狠命剜了徒弟一眼：“还不住嘴，等会到了那人眼前，不许胡说，不然我也救不了你。”
她抱着药箱，掌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师父，还没到吗？”
梅花式雕漆几上供着炉瓶三事，宋纾禾一身素白袄裙，头上挽着攒儿，作家常打扮。
“闲来无事，随便画两笔罢了。”
这山庄好是好，雕梁画栋，金玉铺地，可惜太大了。
药童稍作沉吟：“不好说，我记得海很大很大，上了船，便是父母兄弟，也找不着人。有一回班主得罪了人，也是在海上躲了几个月，没人找得到。”
孟庭桉一瞬不瞬盯着宋纾禾，少顷，薄唇勾起。
戛然而止。
他一字一顿。
他声音缓缓。
到底是年岁尚小，不过是吃了宋纾禾给的糖炒栗子，药童立刻改口，对着宋纾禾一口一个“宋姐姐”。
第十四章
甫一抬头，那张脸竟和宋纾禾如出一辙。
“柳海川的医术确实高明，他说你这回高热是忧思多虑所致。”
冬青打起帘子进屋：“姑娘笑什么呢，奴婢在园子都听见了。”
宋纾禾怔愣立在原地，僵硬着身影不敢侧身。
她手上捧着漆木茶盘，盘中乃是厨房刚炸好的椒盐银鱼。
湘妃竹帘垂地，青花缠丝玛瑙盘中供着五六个橙黄大佛手，暖香弥漫。
孟庭桉不动声色：“绒绒。”
师父未免过于小心了，难不成这园子的主人还是洪水猛兽，能吃人不成？
药童双眼困得睁不开，小声嘀咕抱怨：“大半夜的，谁想要逛园子？就不能等……”
宋纾禾身影一颤，躲开了孟庭桉落在自己脸上的手。
孟庭桉不冷不淡应了声，垂目端详宋纾禾笔下所画。
天青色锦帐挽起，丝丝缕缕的烛光从缝隙漏入，洒落在宋纾禾指尖。
冬青语塞，半晌，才讷讷道：“姑娘也可去寻玉梨顽。”
柳海川甚少这般严厉，药童茫然点点头，再不敢多言，只是心下腹诽。
他握着宋纾禾的手腕，为案上未成的画作题字。
“想好再说。”
青烟未尽，幽香扑鼻。
“我是最不耐烦海上的腥味，可有一点我最喜欢，便是海上的日出。若是宋姐姐见过，也会喜欢的。”
熟悉的松柏香萦绕在鼻尖，宋纾禾手腕卸了劲，顿顿神，她转首侧目：“哥哥？”
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指修长白净，青筋盘虬。
宋纾禾朝脚边看一眼，示意冬青低头：“它睡得好好的，闹它起来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