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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尚安走后,商驻衡才道:“出来,躲什么?”

    已是申时,西斜的太阳照得人不得半分暖意,白玉砌阶栏杆,远远望见淡黛的西山。富丽堂皇的慈宁宫,翻修完工不到一年,仍有些不大妥帖的地方,紧连着的慈宁花园还在修理,所以一枝花草也见不到。李道悦踏上两尊青铜麒麟之间的汉白玉阶。

    “行刑之事该由谁负责?”

    商驻衡见她这副卑躬屈膝的样子,心里实在不太舒坦,把杯中的余酒喝尽:“罗廷,你先退下去。”沈提灯见状正想跟罗廷一起退下去,罗廷见状要吓坏了:“别介,姑娘先留脚步,皇上是要你伺膳呢。”

    沈提灯心道废话,当然是知道他要我伺膳我才走的啊!罗廷一走,紫宸殿此刻就剩她与商驻衡两个人了,气氛实在是…很尴尬。

    沈提灯吐出一口气:“是,奴婢知道。”

    梁尚安立刻跪地免冠叩头,奏道:“恕奴才之罪,江南旧五姓谋反案,立于顺承王,永安九年顺承王谢世,顺承王世子屏子羽其时仍兼刑部,自然不敢翻案。刑部处理重案,往往尚书、侍郎商榷未定,王爷所差司员已持王爷拟定奏本邀各官画押,当时谁敢不遵?皇上恕奴才妄言之罪,以奴才所见,亲王名望高贵,可使他们为大将军、为议政王,却不可使他们兼六部部务。”梁尚安的话戛然而止,仿佛没有说完,仔细想想,该说的都说了。

    “前几日奴婢与西苑宫女因为西苑活移,将裕太妃的衣裳晚送了些,宋公公责罚了奴婢二十板子。”至于另外那位明秋宫女,是宋公公对食,她便没有受罚,其实这种事也没什么好计较的,宋公公不过是要拍手子的马屁,宫里人不都习惯捧高踩底,为了生存而已,也能理解。“不过,后面宋公公让奴婢休息了几天,还送了许多伤药。”

    “走路怎么了?”他目光沉了沉。

    李道悦星夜入京,稍事休息,就往慈宁宫向裕太妃请安,裕太妃乃他亲阿姐。

    裕太妃茶白色的上衣绣着大朵粉荷,青色中单的须口平织着花纹,下面是满地金葱绿色裙子,她生的并不娇艳,但胜在清稚端庄,比起乐阳长公主极具攻击性的美丽,她看着反倒让人更舒服,而且年纪一上来,裕太妃的优势便显现出来了。

    “行,那朕给你机会,目前将这些办清楚,如今许告之风大起,朕要你事事严谨,不要落人口舌,明白么?”商驻衡摆了摆手。

    商驻衡冷笑道:“还好意思说,那是你活该。”

    “你现在想办法将责任都推到楚王身上去,反正死无对证,占用皇地那都是事小,主要在私圈民地这项上,私圈民地造成流民数众,前皇室不就是因此失了民心才让先帝有可乘之机么?想必皇帝对此事如此震怒,归根结底也是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当初因为私圈民地,逃人就成了民间动乱的主要问题,通过征战、投充等各种手段,贵族上下都在大量蓄奴,当时社会动荡啊,民不聊生,你可千万不要让皇帝抓住你的把柄,尽心忏悔认错。”

    她忙道:“不过是前日摔了一跤。”

    李道悦是文士装束,身着无领蓝衫,外面罩一件貂皮镶边暗蝙蝠花纹的烟色缎马褂,夹里对襟,胸前以绦带随便一系,头上无帽。两人同岁,都在不惑之年。李道悦风度翩翩,尚可辨出当年探花郎的丰采。他出神地望着端坐在华堂的裕太妃,伤感地说:“唉,我与阿姐分别整整二十年了!”

    沈提灯这才走出来,将衣服递给一旁的小太监:“陛下,奴婢来送明天听讲筵经的衣服。”

    商驻衡今年刚满二十岁,却有着五官深邃,棱角分明的脸,细嫩而白皙的肤色显得他像个不正经的皇帝,太过稚嫩,不过高耸的鼻梁,细长的眼睛,眉尖上耸、眉梢略略下沉的黑眉,却已经画出皇室子孙该有的贵气,他走路轻捷有力,腰部很有弹性,这或许与他爱好骑射有很大关系,所以当他走近时,沈提灯呼下意识就想逃,腰肢却被一只手轻易地捞了过去,接着唇齿滚热,商驻衡附唇贴上了她的唇,同时低沉了声音:“为什么不来求朕嗯?”

    罗廷不敢起来,就这么跪着挪回身,伏下身道:“陛下息怒。”

    罗廷捡起折子一看,上面说是同安府李道悦用皇庄田地三万亩,佃给民人耕种。后来他以此地投充楚王田庄,并买通庄头,欺瞒楚王,暗中依旧自取余利。不久,他因奸占同安府知府姚崇之妻,逼得姚妻投井自杀,姚氏与楚王结仇,他又因此受楚王责打,李氏怀恨在心,遂将皇庄田地改投乐阳长公主食秩上,并以长公主名义收割了姚氏全族的田,姚崇当时气愤不平,代众告状,处处不准,终于自刃于午门。

数年不清?初时由顺承王处置,归刑部办理时大局已定,虽曾有人提出疑议,但不得结果。永安八年后,顺承楚王兼理刑部,一切惟命是听。顺承王乃国家重臣,事务繁多,实在无暇细细查阅案情,认定是实。尚书侍郎皆相随画诺,不敢异议。如今你是刑部尚书,你说为什么不肯查疑平刑?”

    “同安府的地儿怎么回事,怎么到了裕太妃和公主手上去了,他们李氏是不是要造反啊?马上传召李道悦,朕要亲自问他,还有将户部侍郎谢氏一并召来,皇庄上的田都敢贪,他们还有什么不敢贪的,同时宋沆那厮作为奴才只知假公济私,不必问过裕太妃,直接将人丢出宫外去。”商驻衡扶了额,抿了一口茶,平息心头怒火,差点气得把盏子摔了,“这还是楚王死后抄家才查出来的呢,你们这些朝臣天天食君之禄,事都干哪去了?”

    “罗廷!”他将折子丢了下去。“奴才在。”

    沈提灯再次咬了他,巨大的屈辱感涌上心头,他是不是忘了,他还射过她两箭,她就低不下去这个头,做奴婢还可以年满二十五出宫,做他的妃子就要一辈子困在这令人窒息的地方。她气愤地转身出了门。

    郑钧是司礼监的秉笔,他的师傅张展春是司礼监掌印。司礼监有两位首领:掌印与秉笔,张展春多年抱病在家,因此司礼监的实际领导只有郑钧一人。司礼监在内府二十四衙门中处于首位,是核心的权力部门。司礼监秉笔可以代替皇帝批复奏章,司礼监的太监之所以敢于,而且可以弄权的原因就在于此。司礼监管理的范围颇宽,不仅要代替皇帝批复奏章,而且负责管理皇城的礼仪、刑名以及钤束长随、内使、听差、关防门禁等。负责这些事项的是一个叫“经厂”的部门。经厂的主业是管理经书印版以及佛藏、道藏、藩藏,这是经厂的主要业务,再有就是负责对下层人员的惩罚与约束。宋沆作为裕太妃身边的人打西苑奴婢板子,照规矩自然要经过司礼监经厂,但是绕过司礼监秉笔,则是违背宫中规矩了。

    黄昏时分,皇城的宫殿在暮霞的背景上渐渐变成深色的剪影,寂静的宫廷透露出一股无法言喻的忧郁和惆怅。追随着宛转的歌声,从皇城中送出阵阵悠扬的丝竹之音,那拖得长长的音调如泣如诉,更增加了暮夜的缠绵和哀怨,李道悦向着慈宁宫跪了一跪,挥刀倒在了紫宸殿前,为自己阿姐的野心铺路。

    商驻衡的面色反倒平静了,眼睛依然闪闪发亮,那是另一种兴奋的光芒,梁尚安说到他心里去了。

    李道悦不可置信:“阿姐!你要弃了我吗?不可以,再说了江南谋反那事本就不关你事啊,是顺承王所为,怎么会查到阿姐身上,再说了当初若不是先帝默许,江南旧五姓哪有那么快被扳倒,查也是先帝的事…”

    她狠狠扇了李道悦一巴掌,“瞧你干的蠢事,现在要我如何保你?咱们这种出身低贱的人家,流血流汗,吃尽辛苦,总算挣到了如今的地位,当年我左右不过是商氏的牲畜奴婢,熬了这么多年才胆战心惊盼先帝坐拥了江山,投充人也算是一大注吧!你偷偷占用皇家田地便也算了,居然还得罪当地官员,你明知道姚氏在同安府有多大的名望,你当真做事不考虑后果的么?而且我还听罗廷说皇帝准备彻查当年江南旧五姓谋反之事,你记得当年简穆皇后怎么死的么?正是因为当年我们伪造证据诬卢氏谋反啊,还有言氏、王氏、崔氏、范氏,若真查出来,还有我们活命的机会?顺承王那厮也是没福气的,本来里应内合除掉支持先帝的势力助他上位,他自己却先病逝了,我膝下只有乐阳一个女儿,我是要让她做皇帝那又如何?前有武皇,那我便造一个新的武皇,可是现在!你给我惹出了大麻烦,你若敢拖累我的乐阳,我便先杀了你!”

    沈提灯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商驻衡冷笑道:你不肯说朕便算你欺君。”沈提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奴才们的事谁会在皇帝面前说那么清楚,况且也没有关心,如今他这是闹哪出?

    “朕见你不管                                                什么时候脑袋都不大机灵,看来真是天生做奴婢的命。”她不会来求他?现成的机会她是真的不懂,还是不稀罕?

    裕太妃斜眼看着李道悦,她的两道黑眉紧蹙在一起,和紧紧抿着的嘴唇相配合,显出一副非常执拗的神气。她立刻走开,步履平稳,步速中常,再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她的高傲的自尊心受了损害。哪怕这损害者是自己的亲弟弟,她也不能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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