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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药来了,神色凝重威声道:“事未勘明,你们便要聚众滋事大闹官府?书院素来尊奉周礼,竟闹出同室操戈的丑事,难道要这丑闻传遍姑苏闾巷,流布吴中坊陌?置圣人礼法于何地!书院百年清誉,尔曹欲令其堕于一旦耶?”

    “我笑我连伤风药都买不到的人,你们却说我不费吹灰购得了上百斤的汞。”沈抒遥将破衣往膝头拢一拢,目光调转,“不信,你们问她便是。”

    斋嬷嬷来,是为了跟尚药报丧。

    “这旧案前科是斑斑可考啊!去年大考,张一文为了踏雪堂弟子拔头筹,提前足足一月每日化装成更夫,夜里专往诸斋舍门隙里塞春宫秘戏图册影响别家温书复习。什么《风流绝畅》《花营锦阵》,竟比黑市上贩的还全,南宋野史元后失传的应有尽有,竟都还不是摹本……”

    褚雪鸣趁机趋近沈抒遥身边低声语:“师妹且认了罢,闹大了对谁都不好。有些事没摊开轻如鸿毛,一旦摆在明面上,说是岱岳压顶都不为过。你放心,多少赔款愚兄自当周全。你出了这个门往后云程,师兄亦早有绸缪。”

    尚药听说了震惊:“你身为针灸院的斋长,录斗箕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上报学政署,反复推敲慎之又慎?不管沈生员的方剂有没有毒,他是知情还是不知情,你都逃不了第一责任!”

    并不是说烂了几十双手事小,而是说嫌疑犯不过是个医侍。医侍没地位,又是僧多粥少的岗位,发配出去一个,明天进来补货的都能给门槛踏破了。赶紧判了,睡回笼觉。

    刘司纠哈欠连环:“那就罚此人赔你们每个人五十两纹银。”

    白薇到了急症局,依沈抒遥的嘱咐,一定取井盐不能用岩盐海盐,井华水化开煎到鱼眼沸,灌入胃中。抄起鹅翎,蘸着尚带余温的盐水捅进朱安麒喉关。几进几出间,朱安麒猛地弓腰呕出黑水。

    沈抒遥说:“能否将纱布解开,让我看看伤口。”

    白薇额角沁汗,盯着药童抱来存了三年的淡竹沥。沈抒遥说草药煨过的陈年竹沥能护住胃脘,可朱安麒喉头已然肿胀如李,盐水灌进去七成又呛出三成。当第七轮灌洗结束时,呕物终于不再泛绿。

    尚药老脸尴尬:“好了,大概的情况老夫知道了。你速速随我去戒律堂。”

    沈抒遥迎着众人目光:“怎见得是我下的毒?”

    急症局外,廊庑深处,白薇背抵着病房的门,身子发僵。

    众人齐声说:“我们找了大师兄,他说就是你给的方子有问题!”

    斋嬷嬷跟那仆人前后脚进来,突然被众人目光集火,难堪道:“臭丫头!有药也不卖你那咋了?”

    “这有什么?”白薇嫣然含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看到朱安麒倒在不远处口吐白沫,沈抒遥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狠劲,生生掀翻两名按着他伏法的壮汉,踉跄扑将过去。m.wenqishuku.cc

    她怎么也没预料到,事情脱缰野马,发展到了这般不可收拾的田地。的确,在药壶里下毒的是她,于药釜中放入

    “快换竹沥水来!”

    扯把交椅,刘司纠端起茶翘着脚:“念尔初犯,从轻发落,除名遣返!”

    沈抒遥方一抬眸,小孙女破涕为笑,仆人大惊:“怎么是你……”

    “沈抒遥,你可知罪?”声音从头顶传来。

    堂下鼎沸:“才五十两?半年的药费都不止五十两!”

    尚药说:“沈生员,老夫给你一个陈情的机会。机会只有一次,你且慎言之。”

    后背的衣衫已被鲜血浸透,碎成条条缕缕,模糊一片。暴雨冲刷着石阶,雨水淌成淡粉色溪流。

    众人一时沉默。

    下午那地方光蒸笼就设了十几二十个,无人看守。如果不是沈抒遥,当时来来往往,药釜那么多人经手,药渣也早就倒掉了。究竟是谁趁乱下了毒,眼下根本无从查起,深究下去人人都有嫌疑。

    鹤氅扫过刑台,铁链哗啦作响间,沾着盐水的藤杖已横在眼前:“书院建院百年,从未出过你这等戕害同窗的败类!”

    老大夫翻开眼皮,看看瞳孔,摇头长叹。

    长揖及地:“恩师明鉴,我是最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的人。若不是中午张一文诈降,沈抒遥假意投诚,两人联合演了那么一出连环苦肉计,这一面之识的沈氏安能取信于我?”

    他的话刚起头,就被针灸院弟子打断:“姓沈的,你还有脸笑?”

    豆果撑伞,白薇疾步而来:“一群男子夤夜擅闯女子闺阁,于礼何存?恃男凌女以众暴寡,岂丈夫所为?医乃仁术见死不救辱没仁心!斋嬷嬷你快把这位小公子送到急症局去,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满园子人都得给他陪葬!”

    沈抒遥道:“不看也罢。能在接触时感知不强,后至而毒发,而且无色无味,只可能是汞蒸汽。”

    众人莫名遍体生寒,寒意沁入骨髓,不觉默默立正。

    另一边的尚药尚未得知这个噩耗。他纯粹是被褚雪鸣吵醒了。褚雪鸣先被诸生上门问罪,急中生智把全部锅甩给沈抒遥之后,忙趿了鞋来找尚药,想着先声夺人不粘锅。

    “可有证据?”

    众怒叱:“竖子欲弄狡狯伎俩?”

    此路不通,褚雪鸣马上改道行之:“既如此必是沈抒遥所为。可纵生就千百机心,我也想不到踏雪堂会派一个小女子施如此绝户毒计!”

    不知发生何事,但见一人狼狈在地,仆人抱着孩子便去搀扶。小县主哭得愈大声,还伸着两手想碰碰沈抒遥似的。

    本草院的:“那又怎么样?”

    白薇也跟着去了。走之前,沈抒遥对她交代了洗胃的方子。

    手杖滑落,尚药公像被抽去了脊梁骨险些倒了:“什么?你说安麒他……!”

    众人震怒:“咱们的手没个一年半载好不了,您就这么断案子?”

    场面又是皆寂。

    沈抒遥将他两手拉在肩上,要背起朱安麒去急症局。

    尚药说:“白薇亥时找老夫诂经,手背已经犯青。十之八九亦中此毒,此时定也跟诸弟子一般皮肉溃烂,最重者指骨已见。她岂有自戕之理?”

    “敬酒不吃吃罚酒!抄家伙带上人,走,我们捉这毒妇去官府!”

    白薇伸出手,正要替他阖一阖眼。豆果见她的手竟然也毒发溃烂,一双柔荑如浸了三日的尸蜡,骇人至极。

    “老师,我承认这件事是我急功近利,好大喜功了,”褚雪鸣秒愧容,接变脸,“但这昏招是白薇出的啊。”

    但他说你去,你说他去,半天没人去。

    紧接着便闻一阵响亮的哭声。

    褚雪鸣振袖疾言:“老师初至江南有所不知。太和书院桃李遍姑苏,可不是抢了张一文的饭碗,砸了他的招牌,他可不得铆足了劲败坏书院吗?”

    “弟子……”沈抒遥咽下喉间腥甜,昂首环视堂内,“无罪可认。”

    白薇让他们都下去了。慢慢走近朱安麒,喃喃道:“小世子,这只能怪你自己……有道是,事有机缘,不先不后,刚刚凑巧。命若蹭蹬,走来走去,步步踏空。”

    众人面露惧色。

    沈抒遥说:“金银易得而水银难得。要么是从官营矿监持工部签发的丹符采买,要么是从北京白云观、武当山紫霄宫等大道观的汞库用度牒兑换,皆非庶民可以沾手。若我真有门路通天手段弄来这许多汞,又为何会在这里衣不蔽体挨你们的板子?”

    众人则齐呼:“把这害人精押到戒律堂去!”

    尚药闻此一言,眉头愈发深锁。

    沈抒遥扣住他下颚捏开嘴,塞一大把混着草屑的湿泥,两指抵住舌根反复催吐。脖颈暴起的青筋有平复的迹象,但朱安麒还是昏厥不醒。

    尚药立现怒容:“休得攀诬!”

    沈抒遥惑道:“不知何罪,如何认罪?”

    “你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沈抒遥说:“如果不是我,你们找错了人;如果是我,既能下毒神鬼不知,毒发延迟三时,自可教尔等明日日出前尽数毙命。再不让开,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找错了人。”

    而后,竟听他传来一声笑。

    针灸院的还另有大顾忌。张一文卖假药,有司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因为有人需要假药做假账,针灸院的监院并着褚雪鸣都是头茬买主。谁知道下午那锅杂拌子汤药,是不是因为杂质太多硫汞相冲,混合蒸熏才有毒了?这要真查起来一杆子捅下去,有些账本子可是不经翻的。

    针灸院弟子一脚踢翻刑凳:“你再给我妖言惑众试试!”

    从善如流刘司纠:“啊,说的也是!那先打了再说!”

    原来是尚药的小孙女、南顺王家的小县主半夜又犯了咳疾。仆人这回不敢擅作主张,忙寻尚药找到这里。

    方剂院弟子说:“我自验了伤,的确是瘴气所致。”

    眼见尚药这般护短,褚雪鸣也还是坚持:“如果她不提这个主意,根本就没有这个事,何来此祸?小师妹一开始只是为了防张大夫,我们俩都是全然无心啊。”

    戒律堂当家的称为司纠,姓刘。大半夜被叫起来,还以为多大的事,结果,就这。

    天色昏看不清。众人多没见过朱安麒,不但不知道他是世子,看他黑衣蒙面,只当是个采花恶贼。

    沈抒遥于阶下,咳出两朵血梅。

    执法弟子将沈抒遥按在刑凳上,板子挟着呼啸风声落下。

    “想跑?我们的手你怎么赔?”大家暴怒又将沈抒遥拿住,不久前食堂里恳请沈抒遥入伙的两院弟子叫得最响。

    可是朱安麒蜷成虾子,胸口也好似没了起伏。

    尚药奔赴急症局。

    青烟缭绕的戒律堂中,沈抒遥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雨水浇透他滚烫的身体,在石纹间蜿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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