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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蕴元说。

    逼近张蕴元那张苍白的脸,近到能看清老人眼睑上每一道细密的纹路。

    … …

    老人的眼眶,慢慢红了。

    “委屈你了。”

    他就那么梗着脖子,让眼眶里那点不争气的水汽自己晾干。

    “可我醒不过来。”

    “醒了就好。”

    “你刚才进来了。”

    “醒了就是醒了。醒了就别想再躺回去。”

    却带着某种终于从万丈深渊中挣扎上岸的、劫后余生的虚脱与安稳。

    是愤怒,是后怕,是狂喜,是想一拳揍过去,是想抱紧他,是想骂尽这世上所有恶毒的脏话,又想说尽这世上所有感激的话语——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纵容的温柔:

    “我听见你骂我‘老不死的’,听见你说‘你他妈是我师父’。”

    他突然发现,老不死的似乎根本没欠自己什么东西。

    老人的目光浑浊。

    … …

    “瘦了。”

    他又骂了一遍。

    闻言徐行的鼻头突然一酸。

    良久。

    徐行没接话。

    徐行猛地开口,声音沙哑却凌厉,像一把从刀鞘里半抽出的刃,硬生生截断了张蕴元的话。

    “……行。”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我想,行了。这小兔崽子还记得我。那我就可以放心地……”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觉,睡得太久了。

    他只能死死咬着后槽牙,把那股又要往上涌的热意逼回去。

    这几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轻得像叹息,重得像山。

    “……欠我一个师父。”

    他死死盯着老人,眼眶还是红的,下巴还在微微颤抖,可那眼神,凶狠得像是要把人活吞下去。

    “外面一堆烂摊子,还要担心你个老家伙。”

    “一件一件还。”

    “欠的,都还。”

    “你他妈少在这儿交代遗言。”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微:

    看着这个从小倔到大的徒弟,此刻像一只炸了毛、却分明在寻求抚摸的幼兽,用满身尖刺小心翼翼地包裹着最柔软的腹部。

    张蕴元的手指搭在他手背上。

    “你欠我——”

    错过了太多。

    “结果一睁开眼,就不知道过去多久了… …你从那么讨厌打坐早晚课的一个人,成长到这般修为… …我躺在那儿什么都动不了,可你每次来,说什么,我都听得见。”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委屈,想说这都是我该做的,想说你他妈少在这儿煽情——

    却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脸上,像是要把这些年错过的一切都补回来。

    他缓缓地、缓缓地收紧了搭在徐行手背上的手指,仿佛要把这些记忆通过这微弱的触感,重新烙印进自己即将涣散的本源里。

    他抬起眼,看着徐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亮得惊人。

    化成一个扭曲的、极其难看、却怎么也抑制不住上扬弧度的笑。

    “说什么‘对不住’,说什么‘怕忘了’——你欠我的多了去了,一桩桩一件件,老子全给你记着呢!”

    他低声说,声音还有一点发哽,但已经稳下来了:

    “我怕。怕真的忘了。”

    张蕴元也不急,就这么看着他,嘴角那抹虚弱的笑意始终挂着。

    “师父对不住你。”

    张蕴元静静看着他。

    胸口翻涌着巨大的、几乎要撑破肋骨的情绪。

    “行儿。”

    “黑了。”

    张蕴元又开口,这次声音更低,像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

    “那道裂缝……不光是困住了我的意识,还在一点点地……把我的记忆、我的感知、我所有关于‘本我’的东西,往外抽。”

    “所以我不敢睡。哪怕意识被压在最底层,只剩那么一点点光,我也撑着,不敢熄。”

    这次,声音更轻,更哑。

    可喉咙里像堵了块烧红的炭,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顿了顿,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

    “放什么心!”

    “那时候……白阳余孽追查到五庄观,根本没用多少时间给我布置,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切断与你们之间的关联……”

    这四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徐行这些年来所有硬撑着的倔强之上。

    张蕴元怔怔地看着他。

    张蕴元轻轻说。

    “你说三齐是你代我收的徒弟,让我醒了认账,我听见了。”

    “你骂我‘老不死的’,我听见了。”

    枯瘦,微凉,却带着某种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感受到的力度。

    看着他眼眶的红痕,看着他下巴新生的胡茬,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抹被疲惫与决绝磨砺出的、属于掌门的沉稳与锋利。

    看着这个曾经瘦弱、倔强、总跟他吹胡子瞪眼的小徒弟。

    “行儿。”

    他那枯瘦的手指,还搭在徐行的手背上,此刻微微用力,握了一下。《超自然悬疑小说:博弈书屋》

    “我没想抛弃你,真的,我就是……来不及想别的。”

    “还不完,下辈子接着还。”

    ———————————————

    “你说观里乱成一锅粥,我听见了。”

    “我能感觉到自己在变淡。有时候,连你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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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操。”

    最终,这些汹涌的、相互冲撞的浪头,全部堵在喉咙口。

    他又说。

    “你说房老头快撑不住了,血潮打到家门口了,全世界的防线都在崩溃……”

    “这胡子……多久没刮了?像从哪个山沟里钻出来的野人。”

    他俯下身。

    他重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这次没有避开,而是正对着张蕴元,任由脸上那乱七八糟的泪痕晾着。

    徐行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超人气小说:淡陌文学网】

    “我都听见了。”

    “我就拼命地想,想你小时候偷吃供果,被我逮住了死不承认,脸上还挂着芝麻馅;想你第一次和人打架,脸都被打肿了,咬着牙不喊疼;想你十七岁那年,因为报考志愿的事,跟我吵完架摔门出去,半夜又悄悄回来,把门闩修好了……”

    “忘了我是谁,忘了你是谁,忘了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在等我醒过来。”

    他瞪着这个刚刚苏醒、气息奄奄、却还在那儿嬉皮笑脸的老家伙。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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