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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巷子里,母亲在前面带路,我跟在后面,这次回来,她不再健步如飞,昏黄的灯光下,看着她因轻微中风而微跛的右脚,身为女儿的我既心疼,又说不出话来。
“是轻微中风!”母亲纠正着,“哪儿敢让她晓得,不能影响她学习。我当时就给你爸打电话,他过来带我去医院打了针,那几天你爸在这儿陪读,跟老二说我有事儿出去几天。这不一出院就来侍候她们。”母亲像个勇士。
母亲说,陪读不容易,要照顾高中生的情绪和生活,不能大声说话,要踩着她俩放学的点儿把做好的饭菜端上桌,端早了怕凉了,晚了又怕耽误学生时间。孩子对饭菜提意见就得马上调整,孩子给脸色就要受着。
一晃二十年过去,我仿佛像被母亲下了咒语一样,那句“到时候你也跟我一样!”像根扎在心里的毒刺,怎么也拔不掉!
“刚好公司放假,我回来玩两天。”
我没有反驳她,但心里在想:我才不会像你一样!
“知道了。”
她拿钥匙轻轻开了门,我俩像做贼似的蹑手蹑脚进了屋。我跟着母亲轻轻来到她的房间,母亲关上门,小声说:“今晚就别洗了,别把她俩吵醒了,明天等她们上学后你再洗。”
我坐着时光机一下子来到了二十年前那个深秋的夜晚……接到母亲的电话,我立即从一千多里外的广城回到了家乡阳市。到家的时候已是夜里十一点,出租车从火车站带我来到妹妹学校附近的住宅区时,母亲正站在巷子口等我。
“妈!”看她好好的,我的嘴角微微上扬,仿佛一路狂奔的那个人不是我。
我伸个懒腰,很不情愿地从床上爬起来,洗澡、吃饭,陪母亲上菜市场,再回来陪她摘菜洗菜做饭……
“都跟你说我已经好了才打电话给你,你看你,这么远跑回来干啥?又花钱又耽误工作。”见我回来,母亲难掩开心的神色,嘴里却说着相反的话。
挂了电话,我焦躁地扯掉了面膜,在心里对班主任的建议回敬了一万头草泥马,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给孩子陪读,而是即将奔赴刑场。
这句话,一下子像太阳照亮了女儿的整个天空,却把我从天堂一下子拽到了地狱。
女儿还在电话里讲着她如何适应不了宿舍每天晚上调低到16度的空调,如何因为半夜拿着遥控器把空调关了而遭到全体室友反对,如何找到班主任调解,而班主任就告诉她一句:“你不适合住校,建议走读。”
父亲同事的女儿和妹妹是同学,同事两口子是双职工,也没有时间来给孩子陪读。于是,他家出钱,我家出力,我妈就成了两个孩子的陪读家长。
“随便,我还想睡会儿。”一夜没睡好,此刻倒睡意更浓。
那一年,妹妹高三。父母为了让妹妹能够休息得好一些,给她办了走读,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陪读。父亲当年也是另一所学校的高三班主任,学校离妹妹的学校有几十里路,下了晚自习也没有公交车,陪读的重任就交给了没有工作的母亲。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习惯了一个人睡,一个人住。这么多年没跟母亲睡过一个被窝,现在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反而觉得别扭。
那一夜,和母亲睡在一个被窝里,我失眠了。背对着母亲,很多次身体刻意地往外挪,避免触碰到她。记得从小学四年级开始,家里开商店,晚上爸妈带着妹妹在商店住,我一个人在家住。
直到高中生出门上学,听到门开了又关上,才又听见母亲如释重负的长叹一声,开始了她的大嗓门儿:“老大,你早上想吃啥饭,我给你做!”
“什么?”
“买菜回来路上就觉得头晕,还好旁边有一棵树,我就抱着那棵树才没有摔倒,要不是那棵树,你妈就麻烦了!”
“你这都中风了,老二都不知道?”我有些质疑。
母亲还说,她去开家长会,妹妹的班主任说,现在一切以高考为重,家长要学会角色互换,现在孩子们就是家长,家长就是孩子。家长再大的情绪也得忍着,不能影响孩子的情绪。
不做陪读妈妈,这颗种子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在心里深深地种了下来。虽然多年后我才听妹妹说,母亲那次生病并不全是因为陪读的关系,而是另一件压在母亲心头的“大患”所致,但“陪读妈妈”这个词,依然成为了我心中无法逾越的鸿沟。
“起来洗个澡吃饭,吃完饭跟我去菜场买菜,中午饭菜得提前准备,不能拖学生后腿。”母亲走了进来。
“妈,班主任说我不适合住校,租房子吧,我要走读!”
“反正我孩子以后上高中都住校,我是不会陪读的,读个书有什么了不起,都给惯的!”我有点生气。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母亲就起床叫醒两个高中生,然后趁她们穿衣、梳头的功夫,给她俩倒好热乎乎的洗脸水。
那时候隔壁单元有一个很年轻的姐姐得糖尿病去世了,那个姐姐去世前,经常坐在我家商店门口聊天,有时候她想买零食吃,我妈就劝她不让她吃。那姐姐说:“我妈不让我吃,你也不让吃。那我去别家买,人家还是会卖给我的。”
“话别说这么早,你是没到时候!到时候你也跟我一样!”母亲不以为然。
“我才不会像你一样!”二十年后的今天,已是两个孩子妈妈的我,坐在自己家中,恨恨地对当年的母亲说。
那段时间,我不敢一个人住家里,却也不敢说出需求,因为商店就只有一张一米五的床,挤不下家里第四个人。晚上,斑驳的灯光从窗外照进来,窗帘的影子投在床对面的墙上一晃一晃地,有时候像人影,有时候又觉得像其他别的怪物。我就吓得大气也不敢出,把头蒙在被窝里好一会儿,又偷偷探出来看看墙上的影子还有没有动。经常折腾到大半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2022年6月的一天,正在家里悠闲敷着面膜的我接到女儿江皓月从学校打来的电话,心一下子沉入谷底。
“睡吧。”一路风尘仆仆,虽有些不悦,但也理解。
“所以,你这病,就是陪读陪出来的?”我没有参加过高考,也完全不能感同身受。
“一会儿进屋别说话,走路轻点儿,两个高三的娃都睡了。”进门前,母亲小声交待我。
] 巷子里,母亲在前面带路,我跟在后面,这次回来,她不再健步如飞,昏黄的灯光下,看着她因轻微中风而微跛的右脚,身为女儿的我既心疼,又说不出话来。
“是轻微中风!”母亲纠正着,“哪儿敢让她晓得,不能影响她学习。我当时就给你爸打电话,他过来带我去医院打了针,那几天你爸在这儿陪读,跟老二说我有事儿出去几天。这不一出院就来侍候她们。”母亲像个勇士。
母亲说,陪读不容易,要照顾高中生的情绪和生活,不能大声说话,要踩着她俩放学的点儿把做好的饭菜端上桌,端早了怕凉了,晚了又怕耽误学生时间。孩子对饭菜提意见就得马上调整,孩子给脸色就要受着。
一晃二十年过去,我仿佛像被母亲下了咒语一样,那句“到时候你也跟我一样!”像根扎在心里的毒刺,怎么也拔不掉!
“刚好公司放假,我回来玩两天。”
我没有反驳她,但心里在想:我才不会像你一样!
“知道了。”
她拿钥匙轻轻开了门,我俩像做贼似的蹑手蹑脚进了屋。我跟着母亲轻轻来到她的房间,母亲关上门,小声说:“今晚就别洗了,别把她俩吵醒了,明天等她们上学后你再洗。”
我坐着时光机一下子来到了二十年前那个深秋的夜晚……接到母亲的电话,我立即从一千多里外的广城回到了家乡阳市。到家的时候已是夜里十一点,出租车从火车站带我来到妹妹学校附近的住宅区时,母亲正站在巷子口等我。
“妈!”看她好好的,我的嘴角微微上扬,仿佛一路狂奔的那个人不是我。
我伸个懒腰,很不情愿地从床上爬起来,洗澡、吃饭,陪母亲上菜市场,再回来陪她摘菜洗菜做饭……
“都跟你说我已经好了才打电话给你,你看你,这么远跑回来干啥?又花钱又耽误工作。”见我回来,母亲难掩开心的神色,嘴里却说着相反的话。
挂了电话,我焦躁地扯掉了面膜,在心里对班主任的建议回敬了一万头草泥马,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给孩子陪读,而是即将奔赴刑场。
这句话,一下子像太阳照亮了女儿的整个天空,却把我从天堂一下子拽到了地狱。
女儿还在电话里讲着她如何适应不了宿舍每天晚上调低到16度的空调,如何因为半夜拿着遥控器把空调关了而遭到全体室友反对,如何找到班主任调解,而班主任就告诉她一句:“你不适合住校,建议走读。”
父亲同事的女儿和妹妹是同学,同事两口子是双职工,也没有时间来给孩子陪读。于是,他家出钱,我家出力,我妈就成了两个孩子的陪读家长。
“随便,我还想睡会儿。”一夜没睡好,此刻倒睡意更浓。
那一年,妹妹高三。父母为了让妹妹能够休息得好一些,给她办了走读,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陪读。父亲当年也是另一所学校的高三班主任,学校离妹妹的学校有几十里路,下了晚自习也没有公交车,陪读的重任就交给了没有工作的母亲。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习惯了一个人睡,一个人住。这么多年没跟母亲睡过一个被窝,现在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反而觉得别扭。
那一夜,和母亲睡在一个被窝里,我失眠了。背对着母亲,很多次身体刻意地往外挪,避免触碰到她。记得从小学四年级开始,家里开商店,晚上爸妈带着妹妹在商店住,我一个人在家住。
直到高中生出门上学,听到门开了又关上,才又听见母亲如释重负的长叹一声,开始了她的大嗓门儿:“老大,你早上想吃啥饭,我给你做!”
“什么?”
“买菜回来路上就觉得头晕,还好旁边有一棵树,我就抱着那棵树才没有摔倒,要不是那棵树,你妈就麻烦了!”
“你这都中风了,老二都不知道?”我有些质疑。
母亲还说,她去开家长会,妹妹的班主任说,现在一切以高考为重,家长要学会角色互换,现在孩子们就是家长,家长就是孩子。家长再大的情绪也得忍着,不能影响孩子的情绪。
不做陪读妈妈,这颗种子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在心里深深地种了下来。虽然多年后我才听妹妹说,母亲那次生病并不全是因为陪读的关系,而是另一件压在母亲心头的“大患”所致,但“陪读妈妈”这个词,依然成为了我心中无法逾越的鸿沟。
“起来洗个澡吃饭,吃完饭跟我去菜场买菜,中午饭菜得提前准备,不能拖学生后腿。”母亲走了进来。
“妈,班主任说我不适合住校,租房子吧,我要走读!”
“反正我孩子以后上高中都住校,我是不会陪读的,读个书有什么了不起,都给惯的!”我有点生气。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母亲就起床叫醒两个高中生,然后趁她们穿衣、梳头的功夫,给她俩倒好热乎乎的洗脸水。
那时候隔壁单元有一个很年轻的姐姐得糖尿病去世了,那个姐姐去世前,经常坐在我家商店门口聊天,有时候她想买零食吃,我妈就劝她不让她吃。那姐姐说:“我妈不让我吃,你也不让吃。那我去别家买,人家还是会卖给我的。”
“话别说这么早,你是没到时候!到时候你也跟我一样!”母亲不以为然。
“我才不会像你一样!”二十年后的今天,已是两个孩子妈妈的我,坐在自己家中,恨恨地对当年的母亲说。
那段时间,我不敢一个人住家里,却也不敢说出需求,因为商店就只有一张一米五的床,挤不下家里第四个人。晚上,斑驳的灯光从窗外照进来,窗帘的影子投在床对面的墙上一晃一晃地,有时候像人影,有时候又觉得像其他别的怪物。我就吓得大气也不敢出,把头蒙在被窝里好一会儿,又偷偷探出来看看墙上的影子还有没有动。经常折腾到大半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2022年6月的一天,正在家里悠闲敷着面膜的我接到女儿江皓月从学校打来的电话,心一下子沉入谷底。
“睡吧。”一路风尘仆仆,虽有些不悦,但也理解。
“所以,你这病,就是陪读陪出来的?”我没有参加过高考,也完全不能感同身受。
“一会儿进屋别说话,走路轻点儿,两个高三的娃都睡了。”进门前,母亲小声交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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