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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如甲况所料，国字脸曾在边军中效力，本名范五，因打伤长官做了逃兵，又不敢回原籍，便四处游荡。去年腊月范五穷得实在没钱过年便从市集抢了半扇猪，是那花名麻雀的麻皮脸贿赂公差将其救下，又领上老牛岭好好过了个年。在麻雀的怂恿下，范五糊里糊涂入了山里一个叫天君教的组织，整日别人吃饭他也吃饭，别人诵经他也诵经。开年后，岭上信徒们便口口相传今年会有大劫难。一天，有人运了数十口木箱上老牛岭，其中装满了文武各式官服以及一应牙牌、敕牒，又有人教他们官场上的规矩。范五不明所以，只道是预备着下山搭台唱戏，便也跟着一道学。入夏后天如同破了个洞般大雨磅礴，数月不停。上个月头，范五从未见过的“师祖”忽然现身，说劫数已到，令大家下山渡人。而世间人大多愚钝，冥顽不灵，须穿上官袍先将他们镇住，待其走投无路后才能幡然醒悟，皈依天君教，绝处逢生。范五与麻雀以青竹司档头的身份结伴行事，遇见灾民便极尽威逼侮辱之能事，将他们逼上绝路后，自有同伙“接人”。
国字脸的供词令人震惊。
新河浦溃堤，此处渡头势必被淹，为今之计要么原路返回，要么向东去下游寻一处水缓处渡河。众人一商量，分出急缓，决定派两名本地驿卒绕道去松阳府报信，甲况和商卫改变行程，先会同甲七将范五这一重要人犯押返京城。
甲况面色凝重。
“是谁告诉你们丁路的名字？”甲况对此始终存疑。
商卫愣了一下。他本是鸿胪寺一太祝，并未刻意去记朝中官员的籍贯。但甲况既有此一问，此人必是自己知道的，且官职不低。忽然想到一人，不禁后脖颈发凉——樟香不就是丞相张嵩的老家？
===================================================
一旁的甲七喝斥道：“一派胡言！就算你口中的童‘师爷’通晓朝廷官制，他又如何知道我司内何人任何职？这‘师爷’定是你为减轻罪责杜撰出来的！”
商卫一阵郁闷，能进青竹司本是件很威风的事，但想不通自己如何就成了刘公公的人，以致平日里师兄弟们对待自己的态度都有些怪怪的。
“冤枉！”范五急忙分辩，“我听麻雀说童师爷早年在京城做过官，认识不少人，到现在仍与京里常有书信往来！我见童师爷有一口箱子，里面满是名册，不止青竹司，只怕天下所有衙门里的张三李四都在里面！”
雨势又渐渐大了起来，身下坐骑胆怯不愿上桥。但此地地势低洼，若停步不前，一旦上游洪水倾泻，立成危局。
商卫一摸腰刀还在，抽刀在手无半分犹豫便将绳索斩断。甲七两臂紧紧抱住了树墩，二人再向水中望去，哪里还有范五的影子。
甲七将马交给一名驿卒，自己牢牢抓住范五身上的索子。
甲况令甲七在范五口述下为童师爷画影图形，自己起身踱到廊下看着天井中断了线般往下落的雨珠发呆。
“廿二。”甲况沉声问道：“你可知樟香是谁的老家？”
从此人身上摸到了伪造官服的线索，甲况自然不会放过，逼问下范五回忆出那日送官服上山的其中一人看着面熟，似是在樟香县做零工时见过的一个裁缝店学徒，又问其是否认得王大石，答曰不认得。
商卫走到甲况身旁低声道：“谢况叔今日相救之恩！”
“樟香？”商卫瞬间便明白过来，此时再去老牛岭已难有收获，而若是在樟香能找到范五口中那裁缝店的学徒便能重新将线索接上。又脸上一红：况叔将自己留在身边，想必是因为自己武功低微，不放心自己单独行动。
果真如此的话，便是邪教借天灾诱拐良民无疑了！
“这童师爷多大年纪？长什么模样？哪里口音？”甲况问道。
“童‘师爷’？”正在录口供的商卫感觉这天君教中的称谓不伦不类。
甲况想事情正想得出神，闻言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淡淡地说：“自家兄弟，不必谢来谢去，更何况你是刘公公交代下来的人。”
甲况看了眼商卫，道：“你随我去樟香。”
沿路遇到几拨从南面过来的灾民，少则几十人，多至数百人，扶老携幼，步履蹒跚，上前打听方知新合浦昨夜溃堤，本来百步宽的水面现宽至里许。这些都是新合浦北岸的村民，村子被淹，只好向北逃难。
但甲况既如此说，也不好当面反驳，商卫提醒道：“是否应将此间情形通报谷德县？”
“便是岭上的童‘师爷’了。”范五答道。
甲况沉吟道：“案情重大，搞不好涉及谋反，须即刻将消息送回司里并通报本地知府衙门。但这天君教似乎正在此地起事，还是让谷德县尽早做些防备好些！这样吧，你让四三这就去通知一声谷德知县，然后连夜回京。再让驿丞派几个驿卒给老七，将范五押去知府衙门暂时看管。”
从谷德县南下二十余里，渡过新合浦，向东去往松阳府，往西是樟香县。次日清晨，雨势小了些，甲况、商卫和甲七等人结伴同行，约好过了新合浦再分手。
“那我呢？”商卫本欲自告奋勇去报信，听如此安排有些失望。
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和甲七手挽手挂在一个树墩上，下半身泡在湍急的水流中。
“约莫五十岁上下，模样倒普通，只是皮肤有点黑，说的是一口官话，口音小的也不大听得出来。”范五回忆道。
忽然仿佛一个炸雷劈在身旁，紧接着商卫脚下一空，两耳中似战鼓齐擂。
往回走的路上要经过一座石桥，一个时辰前过此桥时桥下沟中流水还不甚大，此时却黄浪滚滚，几没桥墩。
狂风裹着暴雨横扫过来。商卫一手在身后拽着缰绳，一手死死压住头顶斗笠，视线中就连身前两步甲七的后背都模糊不清。
只有拉马过桥。
甲况指点这些人去往谷德县城方向，心想有甲四三报信在前，谷德知县怎也会施些粥安抚人心，防止他们被天君教裹挟。
甲七左臂上缠着一根绳索，绳索绷得笔直，另一头套住了水中范五的脖子。甲七被绳索拉向水中，拼命想挣脱不得，而此时范五在丈许远处的波涛里翻滚沉浮，脖子被绳索死死勒住，脸憋成了猪肝色，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 正如甲况所料，国字脸曾在边军中效力，本名范五，因打伤长官做了逃兵，又不敢回原籍，便四处游荡。去年腊月范五穷得实在没钱过年便从市集抢了半扇猪，是那花名麻雀的麻皮脸贿赂公差将其救下，又领上老牛岭好好过了个年。在麻雀的怂恿下，范五糊里糊涂入了山里一个叫天君教的组织，整日别人吃饭他也吃饭，别人诵经他也诵经。开年后，岭上信徒们便口口相传今年会有大劫难。一天，有人运了数十口木箱上老牛岭，其中装满了文武各式官服以及一应牙牌、敕牒，又有人教他们官场上的规矩。范五不明所以，只道是预备着下山搭台唱戏，便也跟着一道学。入夏后天如同破了个洞般大雨磅礴，数月不停。上个月头，范五从未见过的“师祖”忽然现身，说劫数已到，令大家下山渡人。而世间人大多愚钝，冥顽不灵，须穿上官袍先将他们镇住，待其走投无路后才能幡然醒悟，皈依天君教，绝处逢生。范五与麻雀以青竹司档头的身份结伴行事，遇见灾民便极尽威逼侮辱之能事，将他们逼上绝路后，自有同伙“接人”。
国字脸的供词令人震惊。
新河浦溃堤，此处渡头势必被淹，为今之计要么原路返回，要么向东去下游寻一处水缓处渡河。众人一商量，分出急缓，决定派两名本地驿卒绕道去松阳府报信，甲况和商卫改变行程，先会同甲七将范五这一重要人犯押返京城。
甲况面色凝重。
“是谁告诉你们丁路的名字？”甲况对此始终存疑。
商卫愣了一下。他本是鸿胪寺一太祝，并未刻意去记朝中官员的籍贯。但甲况既有此一问，此人必是自己知道的，且官职不低。忽然想到一人，不禁后脖颈发凉——樟香不就是丞相张嵩的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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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甲七喝斥道：“一派胡言！就算你口中的童‘师爷’通晓朝廷官制，他又如何知道我司内何人任何职？这‘师爷’定是你为减轻罪责杜撰出来的！”
商卫一阵郁闷，能进青竹司本是件很威风的事，但想不通自己如何就成了刘公公的人，以致平日里师兄弟们对待自己的态度都有些怪怪的。
“冤枉！”范五急忙分辩，“我听麻雀说童师爷早年在京城做过官，认识不少人，到现在仍与京里常有书信往来！我见童师爷有一口箱子，里面满是名册，不止青竹司，只怕天下所有衙门里的张三李四都在里面！”
雨势又渐渐大了起来，身下坐骑胆怯不愿上桥。但此地地势低洼，若停步不前，一旦上游洪水倾泻，立成危局。
商卫一摸腰刀还在，抽刀在手无半分犹豫便将绳索斩断。甲七两臂紧紧抱住了树墩，二人再向水中望去，哪里还有范五的影子。
甲七将马交给一名驿卒，自己牢牢抓住范五身上的索子。
甲况令甲七在范五口述下为童师爷画影图形，自己起身踱到廊下看着天井中断了线般往下落的雨珠发呆。
“廿二。”甲况沉声问道：“你可知樟香是谁的老家？”
从此人身上摸到了伪造官服的线索，甲况自然不会放过，逼问下范五回忆出那日送官服上山的其中一人看着面熟，似是在樟香县做零工时见过的一个裁缝店学徒，又问其是否认得王大石，答曰不认得。
商卫走到甲况身旁低声道：“谢况叔今日相救之恩！”
“樟香？”商卫瞬间便明白过来，此时再去老牛岭已难有收获，而若是在樟香能找到范五口中那裁缝店的学徒便能重新将线索接上。又脸上一红：况叔将自己留在身边，想必是因为自己武功低微，不放心自己单独行动。
果真如此的话，便是邪教借天灾诱拐良民无疑了！
“这童师爷多大年纪？长什么模样？哪里口音？”甲况问道。
“童‘师爷’？”正在录口供的商卫感觉这天君教中的称谓不伦不类。
甲况想事情正想得出神，闻言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淡淡地说：“自家兄弟，不必谢来谢去，更何况你是刘公公交代下来的人。”
甲况看了眼商卫，道：“你随我去樟香。”
沿路遇到几拨从南面过来的灾民，少则几十人，多至数百人，扶老携幼，步履蹒跚，上前打听方知新合浦昨夜溃堤，本来百步宽的水面现宽至里许。这些都是新合浦北岸的村民，村子被淹，只好向北逃难。
但甲况既如此说，也不好当面反驳，商卫提醒道：“是否应将此间情形通报谷德县？”
“便是岭上的童‘师爷’了。”范五答道。
甲况沉吟道：“案情重大，搞不好涉及谋反，须即刻将消息送回司里并通报本地知府衙门。但这天君教似乎正在此地起事，还是让谷德县尽早做些防备好些！这样吧，你让四三这就去通知一声谷德知县，然后连夜回京。再让驿丞派几个驿卒给老七，将范五押去知府衙门暂时看管。”
从谷德县南下二十余里，渡过新合浦，向东去往松阳府，往西是樟香县。次日清晨，雨势小了些，甲况、商卫和甲七等人结伴同行，约好过了新合浦再分手。
“那我呢？”商卫本欲自告奋勇去报信，听如此安排有些失望。
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和甲七手挽手挂在一个树墩上，下半身泡在湍急的水流中。
“约莫五十岁上下，模样倒普通，只是皮肤有点黑，说的是一口官话，口音小的也不大听得出来。”范五回忆道。
忽然仿佛一个炸雷劈在身旁，紧接着商卫脚下一空，两耳中似战鼓齐擂。
往回走的路上要经过一座石桥，一个时辰前过此桥时桥下沟中流水还不甚大，此时却黄浪滚滚，几没桥墩。
狂风裹着暴雨横扫过来。商卫一手在身后拽着缰绳，一手死死压住头顶斗笠，视线中就连身前两步甲七的后背都模糊不清。
只有拉马过桥。
甲况指点这些人去往谷德县城方向，心想有甲四三报信在前，谷德知县怎也会施些粥安抚人心，防止他们被天君教裹挟。
甲七左臂上缠着一根绳索，绳索绷得笔直，另一头套住了水中范五的脖子。甲七被绳索拉向水中，拼命想挣脱不得，而此时范五在丈许远处的波涛里翻滚沉浮，脖子被绳索死死勒住，脸憋成了猪肝色，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