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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遐脖子上有刀伤,胸前的口子缓慢地淌血,脸色青白身体僵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无论怎么看都是个死人了。

    他咄咄逼人:“是觉得我有望夺回皇位,想提前投诚吗?”朔月听不懂。

    但他只是慢慢伸出手,试图擦净谢昀被自己的血弄脏的脸颊。

    朔月低头看了看心口上的刀。时至今日,他仍旧习惯挡在谢昀面前。……痛。

    朔月猜测这是某种征兆。

    许久许久,连外头的刀兵声都静下来了。

    可是朔月却看到他对自己笑了一下。

    他流出的血把谢昀染红了。

    心中自然而然掠过这几个字,谢昀蓦然有些气恼。

    谁要他救了?自作主张,把自己弄得一身血,还要做出这可怜样子来博同情。难道他以为这样自己就能原谅他吗?

    很快有人认出了谢昀身边站着的少年。

    所有人都看着谢昀和谢从澜,没有人注意到已经死在易命阵法——那一团狼藉中的林遐,更没人想到踢走他手边的短刃。

    他身上鲜血淋漓。

    林群玉没有说话。

    她能进来这里,自然是得了谢从澜允准。外头刀兵之声震天,但即使林群玉再怎么呼救,也不会有人进来。

    她知道自己没有道理,但事到如今,她还能做什么?

    不,也不算空无一人。

    皎若朗月,秀丽无双。

    她没有带走那张纸,而是就着烛火,烧尽了这些残留的痕迹。明灭的烛火中,黑色灰烬飘飘洒洒落下,如同畸变的雪。

    初闻此事,她只觉得荒谬,即使身为林家女儿,亦为林家的权势愕然。而后再细想,她却忍不住去想慧云夫人。

    许多双眼睛盯着,他却全都不放在心里,只看着朔月冷笑:“怎么,危难当头,不去救你的陛下,反倒来救我一介庶民?”

    慧云夫人却径直越过她,开始找什么东西。

    那只手冰凉柔软,触碰自己脸颊的时候,如同羽毛轻扫,带来些许僵硬。……苦肉计。

    短刃顺利没入人的胸膛,发出噗嗤一声。

    漫长实则短暂的恍然后,朔月重新抬头,环顾四周。

    林遐毕生的梦想——权力和生命,都在今夜葬送了。

    青蓝是自己人,亦信任自己。

    那是谢昀亲封的留在宫中培养的客卿,是深入北狄军营,破除大法师骗术的少年英才。在谢昀消失后,他又重新跟在了谢从澜身边,出入书房宫禁如入无人之地,最得宠不过。

    一股巨大的疼痛自心口的位置蔓延开来,超越了刀刃带来的伤痛,带着异常熟悉的感觉。

    慧云夫人淡漠地扫了她一眼。

    他只看见谢昀的嘴唇一张一合,谢昀的面庞愈发遥远。

    就在这时,

    那把刀就在他手边。

    不作声地回了行宫照顾太皇太后,太皇太后缠绵病榻,没有意识,自然回答不了她,她因此将目光放在了服侍太皇太后几十年的大宫女青蓝身上。

    有人认出了谢昀,窃窃私语道:“那人……是不是先皇……”

    甲兵横扫,刀剑雪亮。长安城静默了百年的青砖为铁甲震动,一户又一户紧闭的宅门被撞开,通明的灯火照得夜色如昼。

    为姑祖母伤了慧云夫人吗?她读诗书通廉耻,做不到。

    在或诧异或敬畏的目光中,谢从澜温言出声:“朔月,来朕这里。”朔月没有动。

    其实形势很容易分辨。谢从澜身后紧跟的军士们披坚执锐,严阵以待,谢昀身旁却空无一人。

    谢昀没有扔开他,他得以安心地蜷缩在阔别已久的怀中。眼前飞掠过一幕幕景象,好似传说中死前的走马灯。

    谢从澜大步进来,身后的兵士们带进深夜的寒气。

    她知道这原本就是慧云夫人的东西。

    谢从清抚摸着他面庞时露出的痴迷笑意,不由僧人站在易命阵法中不肯离去的身影,自城墙坠落的朝露释然而笑,如倦鸟归林,还有因自己而死的母亲,此刻正长眠在铺满蓝紫色小花的春日山林。

    不管平时交情如何,此时众人却都有了默契,静静退至一旁,等待着这两人抉择出一个皇帝。

    可难道要看着慧云夫人杀死姑祖母?为人晚辈,履蒙教养,她更做不到。

    林群玉陡然听得慧云夫人——不,周令仪轻笑了一声:“报仇?我找你报什么仇。”

    周令仪打开了那个盒子。

    只是,不是谢昀的。

    她稍微一诈,便诈出了些许真相——有关林遐、慧云夫人、谢昀。

    他背后随从者众多,更显得谢昀孤身一人,半边身体血色淋漓。

    她试探地问道:“您是……在找什么吗?”

    暗格弹出来的声音似乎惊到了太皇太后,她双眸大张,嗬嗬吐气,仿佛要制止林群玉的行为。但暗格里的盒子还是被取走了,稳稳地递到了慧云夫人面前。

    林群玉打开了床头的暗格。

    那里面放着一封书信。那是二十年前,谢昀诞生时,太皇太后逼迫她写下的。信里的内容很简单,如果东窗事发,将一切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我自幼在姑祖母膝下长大,养育之恩不敢忘,但我也知您对姑祖母心怀怨恨——当年之事若换了我,我也是一样的。”

    上至官员,下至私兵,雷霆手段,乱党震惶。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正蜷在谢昀怀里。

    旋即有人瞪他,让他闭嘴——什么话也敢说,不想要命了?

    今夜的长安城,无人安眠。

    “只是姑祖母年事已高,又时日无多,我既受养育之恩,不能看着旁人伤她。您若要报仇,找我也是一样的。”

    知道真相后,在此刻见到慧云夫人,不难想她要做些什么。纵然心中百感交集,林群玉仍旧下意识拦在太皇太后身前:“您……”

    在众人窃窃私语之际,他四面环顾,注意到了林遐。

    在这刹那之间,林遐已经被兵士们重新按在地上,拖出了早已不成样子的易命阵法。他双眸大睁,似要咆哮愤慨,但胸膛里的血已经流尽。而谢从澜静静站在原地,望向他的目光温和而复杂。

    林群玉久久没有等到回音,抬头看向慧云夫人。

    林群玉忽然道:“姑祖母就要走了。”

    他只听到自己的骨骼咯吱咯吱响个不停,好像要逃离这具躯体重新组合一遍。

    一朝跌入深渊,二十年庵堂苦守……同为女子,其间血泪心酸,可想而知。

    谢昀背对着众人,低头凝视着他。

    如果她要报仇,此刻是绝佳时机。

    为人子,给父亲陪葬,也是天理。

    目光上移,他看见了谢昀。

    因此他得以用最后一口气摸到那把刀,朝谢昀的背后掷去。

    死不瞑目的、双目圆睁的林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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