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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邻居家的少年,和她一般大小,秋来天高,读书声清越入云,燕燕吃着糖渍桂花,梦里也是朗朗读书声。

    他生的俊秀,举止有礼,很是风雅不俗,叫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陈素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冷笑,只装作不知,在床沿坐下,露出一副温柔的相貌,将一碗药递过去,宽慰道:

    只是她却也没说什么,接过碗,一勺一勺,慢慢地喂进唇中。

    燕燕面无表情,冷冷将窗户关上。

    陈素心里烦躁,然而见她如此,又想起三弟的劝告,不由得又耐下性子,好生劝慰了一番。

    陈素面沉如水,面色冷峻,不见一丝方才的温柔之态,片刻后,道:“秀鸿,燕燕确实不知,她与我分别之后,只在乡中等我,我在神都内的光景,她是一概不知的。”

    “这实在是第一等的怪事。”

    周觉火爆性子,忍耐不得,连声问道:

    仿佛……

    “你睡着时,为夫已经请了大夫来看过了,只说你体弱,血气不足,无什么大碍,你也不必担心。”

    一道年轻男人声音忽然响起,毫不慌乱,低沉而威严。

    她生的这样美,眉目含笑,便是什么人也要心里一酥,神魂一荡了。

    那女子偏着脸,一双细长而妩媚的眼睛落在陈素的脸上,逡巡不止,像是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掠过他的眉心额头。

    梦里分明有桂花飘落在肩头,只差一点,婢女便要嬉笑着伸手来,替她拂去衣衫上的落花。

    他是怎么时候学得这样稳重有力的官步的呢。

    “哦,那是……”

    “……待到我们安定下来,就将岳父岳母也接进京中来吧,知道有了孙儿,他们心里也高兴的很啊。来,喝药。”

    一片寂静里,她霍然掀开被子,翻身下床,端着药碗,缓缓走到窗边,将一碗保胎的汤药,尽数翻倒在窗下。

    随即,他又向燕燕一笑,柔声道:“不过那也只是往事罢了,燕燕,你信我,我心里只有你一人,绝无二心,你好好休息,养好身体,日后有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多年前一别,浮云流水去,陈郎君如今高升回神都,也算苦尽甘来。”

    男人的声音比梦中婢女的残影更快抵达。

    “不是说你父母俱丧,孤身赶考,无旧友亲朋么?怎么回来神都,忽然又窜出来一个女人来?”

    “出了何事?”

    陈素便对丫鬟道,去拿些蜜饯来。

    “二哥,不得无礼。”

    李秀鸿却有些皱眉。

    李秀鸿脸上露出一丝犹豫的神情。

    ——

    周觉惊道:“竟然是个妓子吗                                                ?”

    这可是神都!

    被唤作秀鸿的男人点头,道:“出了寺,我亲自跟在那女人身后,一直进了平康坊。”

    “不,不,查是查到了,但是……查的太多了。”

    天旋地转忽停止了,喉咙里的血腥也忽然褪去了暗红。

    这怎么有个女人在前头,不知道来了多久,又和夫人说了几多言语?

    《成镜》

    褐色的汤汁浸润进泥土中。

    ——

    末了,才终于问出口:“那庙中女子,你当真不认得吗?”

    梦里是家里那颗一颗桂花树,秋来黄花如雪,家里的下人搜罗起来,做成糖渍桂花,吃起来香甜可口。

    没有一丝幻想逃避的空间。

    “大哥,如何是好?”

    燕燕身子骨弱,受些苦痛也是常事,他便也放下心来。

    话音未落,她脸色骤变,匍匐在地,捂着腹部,剧烈干呕起来。

    他敲了敲扇子,沉吟道:“你先说你查到的东西。”

    ……他也配么?!

    谁知道这药里加了什么。

    陈素微微皱起眉。

    “我……?”燕燕有些困惑地喃喃,“我么?是吗……大抵是长途跋涉,有些疲惫了吧。”

    陈素哦了一声,斜坐着,倒是有些兴趣:“是开什么铺子的?笔墨纸砚?”

    燕燕仍然是垂着脸,黑发从脸颊滑落下去,说不出的娇弱可怜。

    周觉皱眉:“有什么古怪的,这女人如此神神秘秘,装神弄鬼,少不得是做皮肉生意的,自己说不出,上门的客人也随意糊弄几句,不然左邻右舍,如何连她卖什么都不知道?”

    周觉和陈素面面相觑,道:“什么意思?”

    几乎要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了。

    尹国允许女子立户,也是二三十年前开始的事情了。

    那漂亮的叫人生出疑心,仿佛这殿中的袅袅青烟散去,也会随之消失无踪的女人,在烟雾后浅浅掩口微笑。

    她实在抬不起身,只能拼命仰起头来,眼中尽是重影,屋檐重叠,人影晃动,那上方的周觉横眉怒目,满脸凶相,竟是与许多年前的记忆,忽然重复在了一起。

    那白面文士目光微深,示意身边的高个子下人进去,将燕燕搀扶起来,见她面色苍白,却无什么流血外伤,便知只是腹中疼痛。

    “真是巧了,奴家正好认得一位故人,前些年蟾宫折桂,也去往了沧州。”

    他不知如何说明,他问过的那几家人,提起这巷子深处的女人,说起她做什么生意,个个都说的一五一十,详细周到。

    燕燕恍惚地想。

    “主子,这女人不知是何人,也不知与夫人说了什么,叫夫人忽然晕倒在地!”周觉连忙道。

    那方脸的矮小下人站在偏殿外头,听得木鱼声声,诵经声遥遥,殿中垂落的经幡在风中晃动,多是女眷在偏殿里进出,他也不好多看,只是偶尔飞快瞟一眼,看见自家夫人的身影在经幡后若隐若现。

    睁了眼,头顶的帐子上,鲤鱼戏莲叶,莲花并蒂开。

    可陈素闻言,脸上的笑容骤然冻结,瞳孔紧缩。

    “哦,是从何处来的呢?”

    她却掩了口,艳丽的唇在烟雾里娇艳欲滴。

    陈素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事到如今,万事谨慎啊。”

    “燕燕,你醒了?”

    陈素若有所思。

    丫鬟悄然而去,陈素见燕燕有些困意,便道:“你先闭眼歇息一会儿,等丫鬟回来了,再喝药也不迟。”

    “可那女人,我问过周遭几家铺子,说起到底是什么营生,却说法各不相同。有说是卖首饰的,有说是卖古玩的,还有说是卖些香料脂粉,专供贵妇人使用,时常看见琳琅香车,出入巷子深处。”

    燕燕腹中疼痛,头晕目眩,几欲昏倒,却听得周觉恶言恶语,心里一惊,努力侧过脸,往上头看去,哀求道:“不要如此,只是腹中胎动,与他人无关……”

    燕燕听得,心里一紧,惶恐地抬头看他。

    “不瞒二位哥哥,弟从前也帮家里亲戚看过铺子,晓得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风雨无阻,从一而终,今日卖猪肉明日卖衣衫,那生意终究做不得,也无人这么做。”

    那对面的女子却盈盈微笑,柔声道:“奴家倒是不认得尊夫人。”

    “官气果然是养人,陈郎君如今这样威风八面,倒是与多年前大不相同了。”

    落花也好,秋日也好,刹那间犹如镜子残像,被击碎一地。

    似乎是嫌苦,总是难得咽下去。

    陈素见她的表情,哪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脸色微沉,冷冷道:“你倒是高看我了。”

    燕燕勉强露出笑容,她柔声道:“不知是何姓名,说不定我还认得呢……唔!”

    “那女人认得我……我许多年前上神都赶考,一介穷书生,倒是有这样的艳福,当真叫人羡慕啊。那样的美人,平生未见。”

    “跟到最里面,跟无可跟了,才看见藤萝掩映的尽头有一家半掩着门的店,上门悬着成镜二字。”

    “二哥,你且听我说,我也心中惊奇,大哥勤学苦读,如何能学那些朱门子弟,狎妓玩乐?只继续跟着向前走,到了青章巷门口,她才下了车,往巷子里去。”

    “怎么,没查到?”

    “在下陈素,字正身,乃是燕燕的夫君,我们夫妻二人前些天才刚到神都……这位娘子,莫不是认得燕燕?”

    他向前一步,手拿折扇,笑问道:

    她生的很娇小文弱,脸色惨白,神色郁郁,说话间,下意识伸手按住腹部,目光中流露出一丝阴霾。

    徐燕燕慢慢坐起来,低着头,沉默不语。

    “沧州,武安县……您听过这个地方么。”

    他声气柔和,燕燕却握紧了被子。

    燕燕也柔顺地点头。

    那高个子瘦长脸的男人轻轻摇头,喝止了周觉,对书案后坐着的男人恭敬地说:“大哥,是嫂子有什么事已经忘了吗,恐怕要再问一问嫂子,莫要出了什么差错才好。”

    燕燕做了梦。

    他生出危险的预感来,手握腰刀的刀柄,质问道:“你是何人,对我家夫人做了什么?”

    此刻忽见她仆倒在地,吓了一跳,当即三两步抢上台阶,往门槛里一看,又是一惊。

    新府邸的书房里,陈素进了门,直往上首坐了。

    燕燕将额头触及地面,冰冷而坚硬。

    这女人生的好貌美,又好妖异,此时此刻,他家夫人气若游丝,她却兀自立着,手里斜斜握着一枚签文,不慌不忙,妩媚含笑。

    燕燕尖叫一声,却叫不出声,像是有血涌到喉咙里,滚烫腥甜,呛的她几乎把五脏六腑呕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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