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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不是,本就不是个宽裕的主子,你看咱们来了这么些日子可得过她一点儿赏头?何况她娘家向来就不怎么跟她往来,一个姨娘哪有什么娘家?亲戚亲戚,不过说得好听罢了!”

    大嬷嬷铁面无私,冷着一张老脸:“时姨娘,别说是您屋子里的丫鬟,就算是太太屋里人这样着急莽撞,老奴也是不徇私的。”

    豆香想起后院里的污糟事儿,有点慌了神,忙把应时雨扶起来,在她身后垫了个弹墨软枕,掀开被子一看,竟是渗了半床褥子的血!

    接下来便是递牌子请大夫,煎药喝药,小院子里忙忙乱乱的。

    应时雨困困糊糊地睁开眼,睡一觉只觉得更疲累,双眼有千钧重,声音微弱:“豆香,我今日是不是该来葵水了?”

    可她再小也知道一个姨娘在后院没个孩子,再美貌又能有什么气候呢?

    她记得,在范府后院最后一个月时,也是隆冬腊月。

    待大嬷嬷走了后,有两个跟豆香平日交好的小丫头上来把她扶回下人的院里去了。

    父亲应安士向来官运不济,在外地散州待了快二十年,几次官员课考不上不下的,有一年还因为上司受了皇上申斥而连累他,被罢了一年官。

    其实到京城这几年,她并不适应北方严寒的天气,年纪轻轻,身子一到冬天便犯病,成日咳嗽,不然就发烧犯懒。

    应时雨已经醒来两天了,才发现这一切不是梦,她真真确确从二十四岁回到了十二岁这年,身体是十二岁的身体。

    大嬷嬷侧过身避开了,冷冰冰地说:“老奴福薄,不过是在管教个小丫鬟而已,当不得时姨娘跪拜。”

    红儿指了指范夫人的院子方向,“那头,不过是让时姨娘在这儿活着等死罢了。”

    院子里只有“啪啪”的戒尺打掌心的声音,豆香早已经痛昏过去,手心烂得血肉模糊。

    “皇上把他们应家的家产都收了,充了皇帝的私人腰包,男的都流放了,去了西南三千里远,还能再回来不成?那些个女眷们,皇上也都让她们都回老家去呢,都有一阵子了,这会子怕是都走得一干二净了。”

    待打完手心,大嬷嬷吩咐给豆香解了绑,对着时姨娘蜻蜓点水般地福了福:“姨娘好好养身子罢。”便大摇大摆地走了。

    未到五十岁便上京由大伯父活动,在户部谋了个的五品官户部监事,这个官职只是协助上官做一些事宜,并无甚实权,不过名声上是个京官罢了。

    也不过是才有了孩子三个月,肚子不显,行动如常,她跟豆香还在屋里十分有兴致做着虎头帽和虎头鞋。

    时姨娘有孕的事,很快就阖府皆知,府中其他几个姨娘一齐上门来恭喜她,又是送吃食小衣裳,又是说要在外头叫个席面庆贺。

    “真的啊?”敏儿惊得连络子都不打了,手指了指床上的时姨娘,“那岂不是整个京城就剩她了?”

    “那也不能守着这病痨鬼啊,一年下来倒是能在床上躺七八个月”,红儿撇撇嘴。

    在范府七年,除了第一晚进府,范大人不过在她那里过了两次夜。

    再卑贱的姨娘也爱自己身上掉下的那块肉!

    应家七年前因要求范世岷大人救应家于水火中,除了花钱打点上下,竟还把适龄的女儿送到范府予人做妾。

    应时雨也被扶回去躺着,当晚便咯了血。

    敏儿上前去给时姨娘掖了掖被角,又回头坐下,纠结再三,倒是跟红儿小声地讨教起怎么给嬷嬷们送礼,挣个好前程的话头来。

    因从书香门第的应家出来却做了他人的妾侍,日久天长,她变得自卑怯懦,若不是要去主母屋里请安,轻易是不出院子的,跟这些姨娘们并无多大的交情。

    穿青绢袄比甲的丫鬟是红儿,她往时姨娘的的床上看了一眼,才轻声说:“我托了内院调理小丫头们的嬷嬷给我引荐姑娘们屋里的妈妈,让我伺候完时姨娘,就好调派走。”

    应时雨,不,那时候的时姨娘用完午膳,外头下着雪,里头烤着炭火,不一会儿她就感觉困乏,让豆香扶着自己上床睡午觉,豆香则在边上做着孩子穿的软肚兜守着她。

    身边的人也是那时候的人,姨娘未病逝,甘妈妈眼睛好好的,蔻香还未嫁人,甚至木香…也还在。

    大概是熬得实在太辛苦了,豆香在外头煎药时不停点头打瞌睡。

    大嬷嬷当即就叫了两个粗壮的婆子捆了豆香,让拿木质的戒尺狠狠打手心,每只手各三十下!

    豆香是她出府的时候,太太见她身边的人实在凋零,让春嬷嬷在外院给她调了个没有根基的三等丫鬟跟着。

    那一觉睡得香甜,直到两个时辰后,豆香觉得不对劲,把手里的活计放下,在床边轻轻唤她:“姨娘,姨娘,可要起来喝口热茶?”

    应时雨跪下磕头,声泪泣下求大嬷嬷放过豆香。

    大厨房跟往常一样送来了中午的午膳,一碗荷叶鸡粥,两碟子江南小菜,并一盅养胎安神的汤,是大夫人特地吩咐厨房为她做的。

    第二次她竟怀了孩子,这件事自然瞒不过满是耳目的范夫人。

    派来照看她的小丫鬟没有豆香心细,未曾发觉,应时雨虽心焦却无力,只不声不响把那张咯血的帕子藏在身后。

    在应家有老子娘帮衬,或是有前程的丫鬟,哪个肯跟着她一个庶出小姐到人家府里去做姨娘婢女,说出来也笑死人了。

    伺候过汤药,看着时姨娘大概是睡着了,两个小丫鬟红儿和敏儿在旁边守着,手里打着络子儿闲聊。

    见自家姑娘拖着破败的身子出来,豆香紧紧咬着嘴唇,死死闭上眼,无论婆子打得再大力气,她也咬着牙根不肯再叫一声。

    都是为人奴仆,都是肉做的掌心,谁不怕疼?

    “可…你替我看看”,应时雨的声气不足,“我觉着不对。”

    哪天这顿打落到自己身上,可不让人害怕?大嬷嬷这个夜叉婆也太狠心了些!

    “跟个姨娘能有多大出息?她手面向来不宽。何况…”她压低嗓门,却也能让人听到,“我听大人外院的小厮们说,前一阵子,时姨娘的娘家应家,倒啦!得罪了皇上呢!”

    就连那位日夜不得闲,公务缠身的内阁重臣范大人都亲自来看了一眼,那双苍老却依旧精明的眼睛直直看了应时雨一眼,可惜了,原以为能老来得子,竟没能保住!

    小产要坐小月子,豆香不放心范夫人指派来的丫头,一应熬药守夜、换贴身衣裳和被褥,她都做了,别的丫鬟倒是乐得清闲。

    豆香呢?对了,豆香这时候还不曾跟在她身边。

    这冰冷的天气,不到十下,豆香的手便裂开流血不止。

    好容易把药煎好,端回屋的时候低着头,困得头昏眼花,竟没看到大夫人房里来看时姨娘的大嬷嬷,泼了大嬷嬷一身的药。

    敏儿毕竟小,藏不住事儿,抽了一口冷气,看了眼床上的时姨娘,叹道:“时姨娘也怪可怜的。”

    大伯父和父亲上京为官之后,便把祖母和两房女眷均从金陵接到京城的榆钱胡同的的应宅里。

    应时雨在房中听到豆香在门口哭叫,不顾身子沉疴,从屋内出来恳求大嬷嬷饶过豆香这一回。

    “今天撞的是我,改日若是冲撞了老爷和夫人可怎么好?做坏了事儿,磕个头求个饶就能轻轻揭过,这府里还能有规矩?”

    “姨娘说什么呢?您有身孕了,葵水早两三个月就停了。”豆香还笑她记错日子。

    这个大嬷嬷爆炭脾气,对府中下人严苛非常,大家都忌怕她,背后叫她夜叉婆。

    就是这个三等丫鬟豆香,陪着自己在范府后院熬到病,熬到死,也从未想过离开她这个落魄的应家五姑娘、范府时姨娘。

    可全家

    “接着打!一下子都不能少!”大嬷嬷丝毫不讲情面,也不把这个姨娘放在眼里,“这些小蹄子,一日不打便不长记性!”

    每日的天都是阴沉沉的,院子里的小路积着厚厚的雪,每隔三天才有人来扫一趟,外边总是在刮风。

    北方的风吹出个怪调子,夜里让人害怕得睡不着觉。

    她和其他的丫头私底下都说,这满府的姨娘加起来都不敌她一个呢。

    可惜了这么美的人儿了!

    那时她才真正明白从前姨娘对自己的爱意有多大,就算妾侍地位卑贱又如何?

    这事儿传出之后,应家在以耕读传家为主的江南官场已经到了人人不愿交往的地步,可就算这样折辱也未能保全应家吗?

    看她神秘兮兮的样子,敏儿把耳朵凑过去,红儿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时姨娘再也不可能有孩子了。”

    前年,时任翰林院四品编修的大伯父对此事讳莫如深,一向来以读书人自居、洁身自爱、刚正不阿的他,对应家把女儿送进内阁辅臣范世岷府里竟毫不做声。

    她迫切盼着这个孩子能来到世上,若能看着他小手小脚地长大成人,该有多少慰藉。

    之后便甩手走了,剩余的事,便由那位行事利索手段雷霆的范夫人照料了。

    若不是豆香一路与她相扶持,她大概也活不到二十四了。

    作为范府一个无甚用处的姨娘,到了花信年华,应时雨知道自己不过是苦熬过日子,有了孩子便有了希望。

    应时雨全然没有睡着,听了红儿的话五脏六腑被火煎熬着,却不愿睁开眼睛。

    “这府里,若不是不得已,谁耐烦来伺候她,咱姐俩儿运道不好才被指派来的。”红儿不忿,想了想,又和敏儿说,“我同你讲,你可千万别说出去。”

    她知道这些话未必不是有人授意红儿讲给她听的,可……应家竟然倒了?这是怎么回事?

    敏儿十二三岁的模样,脸颊上有颗红痣,她轻声惊呼:“你来了姨娘屋里还想走?多难啊,姑娘们屋里哪是那么好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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