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九 南柯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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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文殊再次从睡眠中惊醒，他依旧是一夜无梦，醒来时却不由自主地喊出了这个名字，窗外夜月分明，尚未到破晓时，黎明尚早，他却再难入睡了。

    自那日浅吻过后，褚罹便再也没对他有过任何

    柳文殊每次梦回扶桑城时，梦境都会被一层一层地模糊化，他后来根本看不清褚罹的脸，就如同曾经看不清此岸中众多过客的长相那般，只剩下那一声声熟悉的传唤还遗留在耳边，带着几分不舍与眷恋——褚罹在挽留自己。

    他甚至为此多次入睡，却无论如何都没法再进入那梦境，每次醒来时，脑袋一片空白，一夜无梦，再也没能见到那个游走于现实与虚幻之间的梦中人。

    柳文殊愕然，他醒来后全然没有忘记之前所经历的事情，摸了摸丹田，先前为了压制心魔而自损功力造成的内伤的确近乎痊愈，并且还是褚罹替他传功疗伤的。

    “小道长，彼岸可还一切顺利？”

    亦真亦假，如真似幻，虚无缥缈，恍若南柯一梦。

    褚罹。

    饶是一个人有通天遁地之能，在没有任何阵法加持的情况下，根本没法实现远距离挪移，那日柳文殊消失得突然，他甚至没能来得及抓住他的身影，那存在，顿时就如梦幻泡影。

    柳文殊沉默半晌，只是告诉他，自己回到了彼岸。

    遂，他再次确认道：“子冽，你确定那是心魔之气？”

    祁子冽愣了一下，他想起柳文殊的过往，又有些愧疚，只是这次并未溢于言表，只是温和地让他这几日好好休息：“气息微弱，尚可根除，不必担心。师尊那边我会告知，相信长辈们定不会怪罪于你。文殊，你先将药好好喝了，接下来便不要勉强修行了，先将身子养好再说。”

    他不明白，这些天他一直想不明白。自那日苏醒以后，他便回到了自己所熟悉的世界，可他仍旧会在夜晚时偶尔梦回到褚罹的身边，不知是他入了褚罹的世界，还是褚罹入了他的梦。

    “……文殊，文殊？”

    祁子冽愣了愣，回道：“文殊所言，想来不会有假。师尊可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独自习剑一炷香后他才肯稍作停歇，柳文殊收剑入背，将手背在身后，一阵秋风吹拂而来，卷起满地落叶飘零缓落。

    柳文殊举剑挥舞，剑锋挑起一片落叶，那剑上好似还沾着一股不易察觉的血腥气，泛着银光的剑身反射出他清冷的双目，“纷纭世”剑法干练务实，那片枯黄的落叶顷刻间便被剑光划分得四分五裂。

    “小道长，这次，不要再醒了，好吗？”

    或许是因为近来多次眩晕，柳文殊的脑袋有些钝痛，他还没来得及出声询问这是怎么一回事，便听见祁子冽庆幸地松了一口气：“太好了，你终于醒了。若不是师尊前些日子去百泽洞看了看你的情况，你就这样晕倒在洞内无人察觉，届时怕是要出大乱子。”

    “小道长，这回又能停留多久？”

    柳文殊有些茫然，如果真的只是一场梦，那褚罹当时留在他体内的那一丝微弱的魔气为何依旧存在？

    思及此，柳文殊心头一颤，他为什么要在意这个？

    那人一次又一次的呼唤，一次比一次模糊的人影，柳文殊一次再一次试图在短暂的梦中留住褚罹，褚罹亦想留住他，却总是谁也没法阻止突如其来的梦醒时分。

    只是冷潜渊看着有些沉默。

    祁子冽带着柳文殊的解释前去禀报，修真之人身带魔气一事即便再小也难免引起诸多重视，于是他边解释边希望各位长辈们在清除那丝魔气后不要对柳文殊有所怀疑，峰内长辈都是明事理之人，也都知道柳文殊心向正道，就算真与魔族有染，那一定也是他受人胁迫。

    他至今依旧不知褚罹为何要为他做到如此地步，但逐渐能明白的是，自己不知何时开始摇摆不定的心。

    兴许只是一切过于光怪陆离，心中的好奇驱使他想要努力看清事情的真相，却再也无从下手时，那股无力与不甘才让他过分思念不存于现世的梦中人，褚罹的面貌他早已牢牢记于心中，尽管数日未曾再见，他也忘不掉那个人的音容。

    最后他只是轻声解释道：“是心魔。我想起来了，之所以会在洞内晕倒，是因为遭心魔侵蚀，我虽尽力压制，却难免留下一丝微弱的心魔之气。此事不好声张，并非光彩之事，说到底，是文殊不才，没能敌过心中之恶。”

    ＊＊＊

    “慢点。”

    ……祁子冽怎么会在这？难道说他回来了？

    “小道长，莫非你才是本座幻想出来的人物？”

    他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何如此执着。

    从此以后，柳文殊似乎就只能在梦中和褚罹见面，梦醒以后，再睁眼，便又是濯寒斋的摆设。

    柳文殊端着药碗沉默片刻，就像当初没法将如此怪异的事情告诉褚罹那般，对于祁子冽，他也根本没法告诉他自己的神识，或者说是魂魄，在另一个世界里走了一遭。

    秋日遍布凉意，近日已是晚秋，须弥山位处北方，深秋时节的夜里已然有些寒冷，柳文殊无心再眠，便披了件外衣走到窗前将窗户支开一个小口，那秋风一下便灌进屋内，有些瑟人。

    冷潜渊摇摇头：“并无。你退下吧。”

    “师兄。我怎么会晕倒在洞内？”他轻唤一声祁子冽，看了看周围的家居摆设，才认得此处应当是濯寒斋，他自从拜入冷潜渊门下，便与祁子冽一同住在濯寒斋的偏院内，住了八年的屋子，他不可能认错。

    他真的回来了。难道那真的只是一场梦吗？可是为什么他并不觉得自己在做梦，如此真实的经历，他就连褚罹之前轻浮他所留下的那个吻都还记得一清二楚……

    这种事情，谁也没法给出一个准确的解释。

    风中带着秋日的味道，冲淡了那剑上的血气，让柳文殊好受了许多。

    芥子峰大堂内。

    ……这不是慢不慢点的问题。

    每当柳文殊回想起褚罹此人时，不知为何，心里总是有些抽痛。

    如果当真只是南柯一梦，那这剑上的血气，还有染了血的剑鞘，又要如何解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执着于要回到此岸，为什么想要留住梦中那道虚幻人影，柳文殊心里清楚，褚罹与他并非同岸人，他们总有一日会彻底分离，再也见不到对方。

    当日的情形他记忆犹新，从未忘却过任何一幕，那时褚罹伤得重，需要立刻启程返回扶桑城，他的剑还没来得及擦拭便入了鞘，化作无形藏匿于背后的剑鞘内被沾上了许多血，他方才查看时，里面的血迹已然干涸。

    身边人的声音十分耳熟，他循声望去，果真是祁子冽。

    罢了，或许说到底，真的只是一场梦，若非要解释，那便当他遭心魔侵蚀时，不小心疯魔了吧。

    只是柳文殊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何会生出些许难以捋清的杂念，后来与褚罹于梦中短暂相会时，他总是会舍不得从那人身边离开。

    柳文殊端着那碗中药才刚开始喝，听见祁子冽如此询问以后不由得呛了一口，他猛烈地咳嗽了几下，想将卡在喉咙里的发苦药液咳出来再咽下去，身旁的祁子冽拍着他的背替他顺气。

    柳文殊唯一能确认的便是，他自醒来后，只要沉入梦境，便能再次回到那座扶桑城，褚罹的身影赫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带着身上尚未痊愈的伤势，有些幽怨地质问他那日为何突然不告而别。

    如此反复，不仅让他倍感心力交瘁，而且他还没来得及弄清事情的全貌，便逐渐看不清褚罹了。

    一切结束得太过突然，柳文殊近日回想沉思时，除却那人的放荡不羁和那轻浮的性子，后知后觉地才发现褚罹对自己一直都是特殊的。

    如今回来便好，如果一直留在那个子虚乌有的世界，对他来说才是一种困扰。

    “我和师尊正想问你呢。”祁子冽的语气里带了点关心与责备，连忙将未逢春刚熬出来的汤药端来递到他手上，“师尊那日去看你时，便发现你昏厥在洞内不省人事，身上虽有过内伤的痕迹，看伤势却像是将近痊愈，你这些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自己竟也记不得了吗？”

    褚罹对他的好，他全都记在心里，那充满谜团的好意，不知褚罹究竟是何心思，他却觉得自己好像早已被那心意收服。

    “小道长，你要走了？”

    兴许是他消失得过于突然，褚罹之前心存的一丝疑虑，在他消失又复返以后彻底被打消了。

    至少，并无恶意，甚至将他从心魔暴走的极端情况下救了回来，为此不惜牺牲自己来助他回归清醒。

    似乎有人在呼唤着自己的名字，柳文殊闪过一阵眩晕，疲惫地睁开双眼后，发现自己似乎已经不在城主府了。

    “褚罹……”此岸并无柳劫，那彼岸，也一定不会有褚罹。

    最后就连这呼唤也都荡然无存，再也无迹可寻，这一日竟来得如此之快，他近日入梦时，便再也见不到褚罹了。

    冥冥之中，他对褚罹的感情似乎早已变了味。

    正当柳文殊为自己的梦醒而松了一口气时，祁子冽却靠近了他些，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颇为严肃地问道：“文殊。未师伯方才把脉时替你探了探经脉……你体内，为何会有一股若隐若现的魔气？”

    他不由自主地摸上心口，想起那人曾经也像这样对他说过，靠近他时，自己的心便会痛，难道便是像这样吗？

    柳文殊深谙此理，心中却难免感到一阵失落，自从褚罹不再出现在他的梦中，他的心就像是缺了一块似的，总有冷风能灌进去。

    柳文殊颔首谢过，便蹙着眉头将苦涩的中药一饮而尽。

    此剑沾过章陌的血，也沾过褚罹的血。

    他的确还没来得及将那股魔气逼出来，如今只是被峰里信得过的长辈发现，若是声张出去，让人知道他与魔族有染，势必对自己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