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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舟记得,那天陈念和秦煜面面相觑后,看清女儿脸上和身上的伤疤淤青后,沉默几秒,难得没有争吵地来到厨房,为小秦舟熬了碗粥。

    “这么冷的天,怎么过来了?”陈念说着,就要把自己身上的披肩递给秦舟。

    她想说“太好了,你还记得我,我也是有家人疼的孩子了”,或者是“虽然有点晚,但还好你开始关心我了”,哪怕说句“我很开心”也好啊。

    “小舟。”陈念回过神后,依然避开了秦舟的目光,只是一向慢吞吞的语速突然加快,“前两天小闻给我寄了很多东西回来,你看看有没有需要的,哦对,跟你说个好笑的事,小闻寄错了地方,我说让小孟帮我拿来就行了,结果她急匆匆地从外地坐飞机赶回来,说不麻烦别人,还亲自过来了一趟……”

    陈念真的顿住了,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连表情都还是之前的模样,估计玩三二一木头人比赛的时候,能完胜全场。

    “我跟你说的话,秦舟回去会听你的吗?”

    包子阿姨没有因为秦舟的称呼而说什么,依旧爽朗地笑着,打开巨大的蒸笼,从飘出来的白雾里精准地夹出一个大包子,动作飞快地放到一个塑料口袋里面,然后笑吟吟地递给秦舟:“拿去,吃早饭。”

    按响门铃后,秦舟后知后觉的紧张感再次涌了上来,甚至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就像是守在门口,眼巴巴等着有个大人能来开家长会的孩子,又或者是,留守儿童站在村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期待有一辆是停在自家门口过年的。

    秦舟刚抬头,又立刻埋了下去,怕那位姐姐听到自己闯这么大的祸,一气之下就走了,毕竟她们压根就没什么关系,姐姐也没必要留在这听。

    “有点咸。”秦舟抬手擦了擦眼角,暗暗地在心里想着,“她很早之前就不怎么吃这馅的了。”

    秦舟一时没回过神,便直愣愣地回答了句:“还没有。”

    “哎哟,拿去吃吧,是你妈说你不爱吃早饭,让我每天劝着点你,你现在吃的也是你妈付了钱的,放心吃吧,你妈说你小时候爱吃这馅儿的。”包子阿姨语速很快,就像她这人一样麻利,刚给秦舟递了包子,下一秒就给客人端了碗粥过去,还没等秦舟缓过神,又回来说:“好啦好啦,你还要吃什么直接来跟我说,我先去忙了。”

    但话说

    那天晚上回去,姐姐将两个正在冷战的秦煜陈念叫到客厅,留下句“好好陪孩子”后,就洋洋洒洒地离开了,那般天蓝色的伞还留在家里。

    秦舟瞪大双眼,清醒了不少,本能地摆手拒绝:“谢谢阿姨,但是不用的。”

    陈念打开了客厅的一个小灯,点头回答:“嗯,现在天凉了点,我们都睡得比较早。”

    秦舟抓住关键词,看着陈念问:“所以你刚刚也睡了?”

    在秦舟的童年,对亲缘的认知极其浅薄,她从小学开始,就独自一人,背着重重的书包回家。

    等了一会,对面五个同学的家长都陆陆续续到齐了,秦舟已经没抱多大希望了,垂下头,张开口要道歉时,却听到后面有人问“请问你是秦舟的班主任吗”,她听见自己的名字,错愕地回头,只看到一个高高的姐姐,正在对着隔壁班的老师问,还是她的班主任轻咳一声,那姐姐才找到正确的位置。

    秦舟都不知道陈念什么时候给她生了个姐姐。

    短路的大脑这才恢复运作,秦舟连忙拒绝,进了屋,才发现里面一片漆黑,便压低了声音,凑近陈念问:“姥姥姥爷都睡了?”

    是酸菜肉末馅的。

    天黑得越来越早了,不一会,半边天就黑透了。

    来到小卖部里,秦舟在闲下来的时候,依然会托着腮,回忆上次陈念离开时的背影,她很想知道——在她没有回头的时候,会不会身后也站了一个等待她回头的人?

    陈念“嗯”了一声,打开了厨房的灯:“我给你熬点粥喝吧。”

    她突然有些后悔,因为她已经长大了,失望已经攒得够多了,又何必来徒增伤心,说不定,陈念只是心血来潮做的决定,其实没有放在心上,说不定,是姥姥姥爷教陈念要怎么和女儿保持好关系,说不定——

    秦舟:……

    秦舟呆若木鸡地看着面前的陈念,早就滚瓜烂熟的开场白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但陈念却异常地执着,兴许是觉得找到了创口贴,女儿所有的伤口就会愈合,无论是新伤还是旧疤,通通都会因一张创口贴愈合,再也不会疼痛。

    第16章陪伴

    虽然心里好奇这人到底是谁,但秦舟没怎么敢抬头去看那位姐姐,毕竟自己是闯了祸才麻烦别人跑一趟的,她一直低着头,听老师和那位姐姐交流。

    老师让秦舟自己打电话,她只好先拨给陈念,结果接通后还没说两句,两个人又因为觉得对方没管好孩子,互相埋怨,听着对面酣畅淋漓大吵一架后,秦舟都想按断电话,好好地跟老师道个歉了,却听见那边传来一个很陌生的声音,那人说了声“我去吧”,还没等秦舟问清楚,通话就结束了。

    回家的路并不长,但她走得很慢很慢,就像是她背后的书包装着的不是厚厚的书,而是所有行李,她笔袋里面的尺子就是犁耙,钢笔就是金箍棒,身上穿的不是校服,而是袈裟,她的小白鞋其实是龙变的,就要带着她去取得真经了。

    明明连秦舟之前说“想你关心你”的时候,陈念都不会神情僵硬到如此地步。

    “是你呀,小舟。”

    她低着头扣自己手指上的皮,扯得很痛,但她还是想要继续扯,心里乱七八糟的情绪涌上来,她的耳朵像是被人塞了棉花,听不清老师和姐姐在说什么,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脏与窗外的雨声一起在“砰砰”地跳着,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只喊了阿姨,是因为她又想不起面前的人姓什么了。

    鼻青脸肿地站在办公室里,秦舟低着头,像苍蝇一样搓着小手,她宁可被训三天三夜,也害怕被叫家长,因为她的家长不一定会来,会让她更加窘迫,让那些“妖怪”想出更好对付她的招式。

    今天又下起雨了。

    秦舟握着还有些烫手的包子,木然地应了声“好”,继续往小卖部的方向走,但走的步伐很慢,慢得像是背了千斤重的壳。她想把脑袋缩回壳里,不想面对这一切,可包子再不吃就冷了,她只好一口咬下去。

    秦舟叹了口气,缓缓吐出一个字:“妈。”

    只知道自己的心在指引着脚步,要让她来看看那位关心她吃不吃早饭的女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秦舟听清楚屋里碎碗的声音,马不停蹄地来到厨房,帮陈念捡起地上的碗,明明已经格外小心了,却还是被碎片划破了手指。

    “你是秦舟的家长?”

    但秦舟也不是任人宰割的性格。

    陈念躲开了目光,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睡了会,所以你吃晚饭了没有?”

    秦舟将手机还给了老师,回想着这句话的声音,怎么都对不上人,忽而听见老师问她有没有家长来,她捏着衣角,用那三个字给自己的勇气,闷声闷气地回了句“有的”。

    “没事,我回去打一顿就听话了。”

    她是不可一世的大圣,也会大闹天宫,区区蟠桃,便是扔了也不会让别人尝一口。

    “对,我是她姐。”

    既然是取经,自然也会遇到“妖怪”,比如说班上闹腾的同学,看她孤零零无朋无友地走在路上,甚至没有家长来接,便起了“歹心”,妄想用伶牙俐齿来尝一口她的肉,好像是笑她两句便能得到长生不老般执着,连乘法口诀都背得不算顺口的年纪,嗤笑别人时却如同几辈子攒下来的口舌,嘴巴一张一合就变出“妖怪”的原型了。

    秦舟这天比往常打烊早,偶遇小茵时,还顺手从兜里给对方塞了一大把糖,看着那小孩吃口糖就喜笑颜开的脸,说了句“好好刷牙保持开心”后,就开彻到了姥姥姥爷家。

    陈念大惊失色,就像是女儿伤口大到肠子都掉了出来,慌慌张张地满屋给她找创口贴,秦舟拦住了她,担心陈念走快了摔倒。

    然后她就因为达架被请家长了。

    老师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水,语重心长地说:“呃,还是要好好跟孩子沟通的,按照秦舟的性格,建议跟她用嘴好好交流一下,不然这孩子遇到问题就只知道用达架解决了,你看看,这五个同学都是被秦舟打哭的。”

    秦舟现在被各式各样的情绪裹挟,不想听什么小雯小蚊,况且陈念认识的人这么多,她这记性哪能记住所有提过的人,便开口打断了陈念的话,直入要害地说:“你和我爸离婚后,才开始互相惦记对方,你记得他爱吃什么,他因为你生病给我断断续续转了将近一百万,但有用吗?你们还会在一起吗?现在我已经长大了,不需要你的关心了,你为什么又来用这样的方式对我好呢?你觉得我还是那个眼巴巴等着你们的小孩吗?你觉得这样就会让我愿意跟你们和好了吗?”

    其实她不想这么说的。

    “好的好的,我回去就跟她说让她好好跟同学相处,不要达架——”那位神秘的姐姐视线往身旁一滑,语气都变了,“等等,你是说这五个小孩都是被秦舟一个人打哭的?”

    秦舟张口结舌,本能地想要拒绝,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只是呆呆地立在原地,像是没有风吹过的树,忽而听见“砰”的一声,树叶砸到地上,好像有什么碎了。

    刚刚扫了眼那位姐姐的样貌,还以为很温柔呢。

    密密麻麻的话语在时光的长河里溜走,很多细节都记不清了,岁月宛如大浪淘沙,秦舟连那位姐姐的模样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是她回家路上难得一次不用取经,而是有人陪她躲在雨伞里面,一同走过这条喧哗人群的孤独道路。

    即使在粥熬好又开始为芝麻事吵,但小秦舟确确实实地喝到了那碗热腾腾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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