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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朝来不及收回目光。

    -

    她点了头,蒙啟出现在了这里,穿了恐怕是他最好的一套西装,盛装出席,坐在她身边,不停地调整坐姿。

    他居然也还记得蒙朝,对她露出一个云朵般的笑,用口型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

    蒙朝有些厌烦,又有些疲惫地闭上眼。

    少了成绩,蒙朝知道她今年的夏令营申请不可能通过了。她坐在电脑前,对着申请表中每一行她认真打下的字迹发呆。哪怕是极小的奖,也是她千辛万苦赢下的。现在用不上了。

    好吧,被抛下似乎也不完全是一件坏事,至少她能摆脱蒙啟了。

    可惜他是天生不能被责备的那种人,于是很快就原形毕露,说人又没丢,还嘲讽母亲真把她当个金贵东西了,不过是个连回家路都找不到的蠢人。

    她当然愿意。饭后他们又一起探索景点。明明是离测试点不远的地方,苏逅却好像也没来过。她问了,他笑笑说过去忙,一直没有机会出来看看。

    她想到苏逅。

    后来她到小镇上独自旅行,机缘巧合再次见到了苏逅。

    开场节目是舞蹈,穿着桃红色舞蹈服的一群姐姐们拖着长长的水袖碎步跑到舞台一角,摆出花儿一样的姿势。

    她是一位非常柔弱的女性,凡事以丈夫和孩子为先。如果不幸,后两者发生冲突了,就以丈夫为先。丈夫是天。

    进了房间,门还没关好,他们就接起了吻。他们似乎都不太会,磨合了好一会儿才和谐起来,她的牙甚至把他磕出血了。

    蒙朝邀请了父亲蒙啟来参加联合区晚会汇演。

    他们度过了非常愉快的一个下午,至少对蒙朝来说是这样的。她提的一切要求他都说好,她一叫他,他立刻看过来,看她的眼神甜甜软软,好像他们本来就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而他也享受对她宠溺顺从。

    但当得知蒙啟没有通过联合区测试的时候,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幸灾乐祸。

    十岁的事情蒙朝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但她却一直记得他们的这段争吵,也记得差点走丢的那天夜里,在那段连路灯都没有的路上,她曾经哭着找过爸爸。

    没人在意蒙朝的努力被白费。

    她做这事的时候并不十分清醒,但事后摸着扎手的短发,心里却是激动的。

    二十多年了,她还能不知道蒙啟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唯我独尊,对别人的付出和感情视而不见。她早就认清了。

    体验还是很愉快的。

    离开理发店的时候是晚上,她还记得,她戴一顶棒球帽离开,在路口等红灯时被一个女生吹了口哨,竖了拇指。

    难怪男生总是很享受被女生关注,就连她也在那一刻获得了巨大的虚荣和满足。

    其实都不是多大的事,无论是性别,头发,还是付出不被人看在眼里。蒙朝不该为这些事伤心难过,因为这种事实在是太多了。

    就算一场只属于蒙朝的小小反抗。

    那次母亲难得发了脾气,蒙啟也难得底气不足。

    她没有看见蒙啟,看见了苏逅。

    蒙朝不理解母亲的执念。

    场馆内的音乐停了,美好的回忆也在小镇热闹的夜晚结束。

    她听着,茫然了一阵,最后把自己的性别给改了。

    他在外面受气了,回来也免不了让她和她母亲不痛快,说她们是吸血虫,只会吸他的血,不能给他丁点儿帮助。

    她以为他不愿意,刚鼓起的勇气也消失了,甚至有些后悔。她难得无赖地丢下句“当我没说”,几乎是狼狈地转身逃了。

    到晚上,苏逅送她回酒店,说时间不早了,他要走了。她问明天还一起么。他又笑,这次摇摇头,说今天是最后的假期。

    蒙朝有些失神地想,其实是像的,不是和蒙啟,而是她和她母亲,比如总是想要蒙啟的认可,又比如希望蒙啟不要放弃自己。

    她也埋怨,当丈夫因为她生出的不是儿子,于是整个月子期间都没回来看过她的时候,当丈夫疑似在外面乱搞的时候,等等。

    节目结束了,蒙啟随着人群鼓掌。鼓完,他两手环抱在胸前,很快意识到这个姿势不妥,又放下手,不太自然地摆在腿上。

    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伸进了口袋里,正握着一枚按钮。她像对待仅剩的寄托一样把东西紧攥在手里。

    苏逅也不知道是担心她没听清,还是怕她后悔,又重复了一遍说他想跟她一起的。但人没有跟进来,还是尊重地站在电梯外。

    蒙朝真是又气又好笑。

    有好几次,她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想流泪,只好借口用洗手间躲到他看不到的地方擦擦眼睛。

    房间外很吵。蒙啟的脾气发了两天了,他嫌蒙朝吃饱了撑着没事找事给他丢人。母亲半哭半劝,埋怨蒙朝好端端地为什么要剃头发。

    这次轮到蒙朝反应不过来了。

    母亲也有骄傲的时候,一般是蒙朝被人夸像父亲的时候。看,虽然她生的不是儿子,但女儿足够像蒙啟啊。

    好了,不能再想了,这些小事都还记得一清二楚,显得她小肚鸡肠了。

    如果条件允许,她真可以笑到方圆二十里的人连同她自己全部失聪。

    蒙朝翻遍记忆角落,唯一能想起蒙啟不那么居高临下的时刻大约是十几年前,他顾着他的生意,让才十岁的她自己坐车回家,结果差点把她搞丢那次。

    但她理智尚存,于是明面上,露出很可惜的样子,转身回到房间,门一关就躺上床,捧着肚子笑得四处打滚。

    她的母亲不会这样。不会参与这样的活动,不会有这样自信的一面。就连没有收到女儿的邀请,也不会多说什么。

    结果她刚进酒店电梯,他又追了上来,把手塞到电梯门中间拦着,被电梯门狠夹了一下。

    像吗,蒙朝处在叛逆期的时候,曾经推掉了一头长发。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左看右看,觉得并不是很像。

    “你有始终改正不了的坏习惯吗?”

    蒙朝看着他说再见,看着他转身走远,想到白天的欢乐,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冲动。她追上去,问他要不要跟她回酒店。

    苏逅穿着白色上衣,一根白色系带挂在后颈上,短发柔顺地垂落。他微微低头看着什么,身边有繁杂冰冷的机器,画面里整个人柔软,纯洁,又冰冷。

    蒙朝看着,想到了和台上人一般年纪的她的母亲。

    到了床上,他又停了,迟迟没动作,她只好凭她不算多的理论经验领着他。好在没多久他的表现就好起来了,能领着她动作了。

    但蒙啟决定接受邀请去联合区参加测试的事还是让她震惊了,她没想到蒙啟为了自己的荣耀可以这样轻易地抛下她。

    蒙朝麻木地看着母亲脸上得意的笑。

    他脸上露出怔愣的表情。

    主持人走了上来,请上了新的表演者。舞台灯光明明灭灭,晃得蒙朝眼前一块块光斑。突然的失重感让身体摇晃了一下,她冒着冷汗重新睁眼。

    在家里,蒙啟要三千分的崇敬(满分一百分)。对他说话要轻,姿态要低。他可以随意打断你,但你决不能打断他。不然就要挨上一顿骂。

    那真是万物凋敝的冬天里开出了一朵花。

    她唯一不能理解的是最后的时刻他居然做着做着开始哭了。身体的结合似乎把她的灵魂和他的串在了一起,让她也莫名其妙地跟着流泪了。

    她没听说别人有这项权利,唯独她成功邀请了,这是苏逅的功劳。苏逅知道她和父亲不和,说如果她想,他可以帮忙。

    她连忙按开门,他气喘吁吁地道歉,说他刚才没反应过来,又有点急地说他要的。

    音乐响起,像水滴到花瓣上,热情绽放。

    只可惜叛逆的结果是暴力镇压。蒙啟甚至不允许她在买到一顶一模一样的假发之前去学校参加考试,她干脆放任自流地去看了一场讲性少数群体的展览。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其实算不上美好,那时她送即将抛下她的父母亲到联合区做测试,得着这一份施舍的陪伴,等待最终宣判。

    似乎注意到了停留的视线,苏逅向窗外看来,撞上她不成型的恼怒愤恨,表情并没有什么波动,只向她微笑了一下,礼节性地,但很直白。

    在激动什么,距离现在已经有些久远了,她记不清了。可能是终于不用整天梳头吹头了,也可能是她终于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了件事。

    下一秒,窗户打开了。

    尽管蒙啟每次调整的动作都尽可能地缩小,企图显出自己的自然来,但蒙朝还是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自在。她并没有问。

    当时,她在一家首饰店里,正试戴一副耳环,他在店外人来人往的街上,这么巧地看向了对方。

    这样一个柔弱的,以丈夫为天的女人却也不是对丈夫毫无怨言。

    收获不大。但她离开时确实忍不住想了,如果她生下来是个男孩儿,或许事情会比现在好一点儿。

    那是他们最接近的时刻。

    他们做测试时,她没有在大厅里休息,她坐不住,于是站在楼外,带着茫然无措,带着恨意,看着蒙啟所在的测试间那扇透亮的玻璃窗。

    晚会开始了。

    笑着笑着又突然停了,甚至莫名其妙开始流泪,大概迟钝地反应过来,她才是最大的输家,是被明白放弃的那个。

    之后蒙朝经历了什么呢,收到了邀请函却被蒙啟迁怒上了,她为了摆脱蒙啟,过上新生活,最终决定要去,却从苏逅那里得知这邀请

    可他依然是她的天。

    后来她走了,却总能想起这一幕,想起这个笑。她想这应该算一见钟情。哪怕他们没有以后,她也会始终记得这个人,记得花开的瞬间,那种灵魂轻飘飘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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