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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放弃了尊严和清白,得到了她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成绩、荣誉、师长的偏爱。

    她有史以来最差的成绩。

    不是她不够诚心,而是她学不来高招娣的坦荡赤诚。

    那种无力感,就好像深陷于沼泽地,越挣扎,越下坠。

    她抬头,举目四望,只有树影绰绰。

    一阵凉风袭来,沈凤明忽然灵光,终于想起在何处见过对方——

    那忽如其来的声音如同鬼魅。

    可她无能为力。

    “不开心就哭一哭,哭累了补充□□力,别虚脱了。”高招娣没好气道。

    她们愈发了解彼此,也愈发觉得灵魂契合。

    可她并没有得到她想象中的释然和快乐。

    她开始对高招娣不搭理,冷暴力。

    这晚凤凰木林偶遇,两个人生里各有失意的女孩,成为了好朋友。

    两人各自有不幸的家庭。

    一个身在性别是原罪的家庭,别说平等之爱,父母自小恨不得榨干女儿,补贴智障儿子;

    为了这次期末考,沈凤明几乎是通宵达旦的背书做题,只为了能遏制住不断下滑的成绩。

    她撕掉了日记里关于高招娣的所有。

    沈凤明表情呆滞地道歉,也不知道触动了女生哪根神经,让对方笑得前仰后合。

    一个在举步维艰中挣扎出一条狭路,用尽一切可能的办法来保全自身。

    高招娣说,父母重男轻女和不让她读书既已成事实,怨天尤人没有用。还好她可以呆在学校,有途径接触知识。她靠蹭课和自学也能勉强跟上进度;

    这段堪比伯牙子期的关系忽然间支离破碎,是在高一最后一次期末考。

    沈凤明压根无法面对。

    这是她和高招娣第一次在白天相遇。

    “你哭很久了,不累吗?”

    她自己都想逃避生活里难以启齿的苦,人性里不为人知的恶,更莫说将其置放于青天白日之下。

    沈凤明看着对方试卷上的分数,不可思议。

    ==

    高招娣说,因为暑假小卖部基本没生意,她找了一份零工,收入尚可,最重要是可以忙里偷闲读书。

    她没有回宿舍,头发凌乱,脚步虚浮地来到凤凰木林,蜷在一棵树下痛哭。

    在沈凤明哭到泪腺再也分泌不出液体时,一个女声飘来。

    那些事太难以启齿,她说不出口,也忧虑高招娣知晓后,会如何看待自己。

    夜深人静,孤身一人时, 白日里积累的压抑和负担便如潮水般向她袭来,将她淹没。

    她知道自己不该将负面情绪转嫁给高招娣,可她无法自控。

    女生所在的树应该是新栽,仅有七八米,但树干分叉处也有四五米,沈凤明不敢相信有人能爬上去。

    她曾听班里八卦的女生说起这女孩,据说其成绩完全可以上女高,但家里不让,连初中能完成课业,都是她初中班主任百般争取,说服其父母。

    沈凤明本就濒临失控的情绪彻底溃不成军。

    很多年后, 她知道有一个词, 叫做“微笑抑郁症”,可那时的她不懂。

    暑假的沈凤明无家可归,依然呆在学校。高招娣偷跑来无人的宿舍找她。

    每个晚自习结束后的凤凰木林,两人交流学习,规划人生,畅谈未来。

    高招娣又说,这次高一的期末考卷,年段长也偷给了她一份,让她自己掐时间做,并且和普通学生一样参与改卷。

    高招娣说,她其实偷偷存了一笔钱,她知道以后要摆脱原生家庭,远走高飞只能靠自己。因而她从初中开始便偷偷积蓄,奖学金、打零工的钱、以及小卖部盈利的小部分。储蓄给了她未来可能的保障。

    小卖部。

    高招娣对沈凤明无话不说,沈凤明却对其有所保留。

    又一个晚自习,她被刘毅成以“告知参赛事项”的名义叫到办公室,在那间覆盖厚重窗帘又灯火明亮的办公室一次次折辱。

    沈凤明是被折了翼的凤凰,高招娣是无人问津的梧桐,她们互相依偎,彼此需要。

    明明是我给她讲题!我借给她笔记!为什么她考得比我好!

    她害怕。

    藤蔓的尖刺日益长大,让她血肉模糊。可她又不敢挣脱开藤蔓, 因为下方便是万丈深渊, 会让她粉身碎骨。

    作为回馈,她会把自己的学习资料分享给对方,在对方无法旁听时,为其讲解课堂上的难点疑点。

    大约十多分钟后,她又听到脚步声,这次她不想搭理,但脚步声向她走近,停在她身前。

    “不……不好意思啊。”

    沈凤明陷入了彻底的自我厌弃。

    两人对视,许久,高招娣转身离去。

    她听到了周遭人的议论, 她感觉自己成了话题中心,她觉得她走在校园何处, 都有指指点点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这女孩并不是女高的学生,而是小卖部店主的女儿,经常帮忙看店。

    她感觉自己置身于悬崖峭壁之上,被藤蔓缠绕。

    笑够之后,女孩道:“我叫高招娣,你呢?”

    高二上学期,沈凤明接受了魔鬼的契约。

    “我在上面。”那女声又道。

    那天星月无光, 天色很暗。凉风袭来,枯叶被卸了筋骨般飘散,如同坟头漫天飘舞的纸钱。一地踩碎得稀烂的凤凰落花,铺成了通往地狱的黄泉路。

    那时的她每天以笑脸示人,在师生眼里,她是个和善、乐观、自信的女孩, 只有她自己清楚, 不是的。

    有那么一刻,沈凤明想,死了会不会比较好,一了百了,再无烦恼。

    班里第三十名。

    因为除了英语,对方所有分数都比自己高了不少。而英语,是因为对方没有作答听力题。

    那女孩似乎看出沈凤明的疑惑,手脚麻利地抱着树干,几下灵巧的盘树,便从树上落到地面。

    沈凤明对高招娣知无不言,除了关于刘毅成的事情。

    对方的处境比她还困难,可对方身上透着一股坚忍不拔,对生活的百折不挠,以及让沈凤明艳羡的乐观。

    高招娣拿出试卷,很兴奋地说,年段长把批阅完的试卷给她,还夸她保持下去,完全可以考上非常理想的学校。

    “哦。”女孩的声音忽然有几分怅然。

    状态很差的沈凤明强打起精神祝福对方。

    对方每次打工回来,给她带街头的小吃,讲述今天遇到的奇怪客人,她都以读书很累,想早休息为由拒接对方。

    几次下来,高招娣也察觉出异常,热情开始退散。

    两人各自有面对苦难的姿态。

    逐日逐月的相处中,沈凤明对高招娣愈发欣赏。

    她彷徨。

    见沈凤明一脸目瞪口呆,女孩解释:“我在农村经常爬上爬下,爬个树轻轻松松。我就来树林找个清静,你大晚上跑树林里哭,吓得我以为遇到魑魅魍魉了。”

    自卑、痛苦、无助, 才是真实的她。

    一个将学海无涯作为座右铭,用读书以及读书能换得的未来,来抵抗生活的苦;

    她觉得自己活得像个笑话。一事无成,嫉贤妒能,伤害对自己真心以待的人。

    沈凤明再也忍不住,扑上前抱住对方的双腿嚎啕大哭。高招娣的指尖轻柔地抓着沈凤明的发缝,仿佛在帮她把生活里不如意的跳蚤抓出。

    有脚步声靠近,她抬头,是高招娣。

    也求助无门。

    她从膝盖里抬头,还是高招娣,不一样的是,这回对方递给她一壶装满热水的塑料杯,和一块小卖部最常见的虎皮蛋糕。

    沈凤明总觉对方长得眼熟,她并不擅长社交,除了同班同学外,大多面孔对她都很陌生。

    然而成绩出来,她崩溃了。

    那晚月光很亮,对方的脸也如同月亮般皎洁。

    ==

    “我?沈凤明,高一九班。”

    高二开学,两人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沈凤明第一次遇见高招娣时, 正是人生的至暗时期。m.kaiyiwenxue.com

    两人冰释前嫌,回到从前。

    沈凤明汲取着高招娣的乐观和自强,如溺水之人遇到浮木。

    凭什么?

    高招娣说,她最感谢的人是她的初中班主任。是对方帮她争取了继续读书的机会,帮她申请了奖金和免学杂费,更重要的,是给了她关于未来无限的可能性;

    沈凤明很少去小卖部,会对这张脸有印象,是这女孩经常趴在班级窗台听课。

    她只是挣脱了一种痛苦,却重新被另一种更无路可逃的痛苦束缚。

    遇见高招娣那天,沈凤明获取的校奖, 被发通告取消,理由是复核后不符合评奖要求。

    沈凤明心底失落,笑自己自作自受,将头埋在膝盖里,以此逃避世界的恶意。

    她第一次翘了晚自习, 狂奔到凤梧女高的凤凰木林哭泣。

    这次,沈凤明终于看清,在她身旁两米远的凤凰木树杈上,一个女生正盘腿坐在上方。

    聪慧如她, 隐约猜到了原因, 她得罪了那个躲在镜子后的镜神, 不,魔鬼。

    学校的凤凰木林历史悠久,树龄很长,树身都有十五六七米。

    高招娣说,她的未来规划是学医,因为她的班主任在她中考前,因过度劳累心肌梗塞而亡,她连报答对方的机会都没有,成为她这一生最大遗憾;

    一个母亲早亡,继母作恶,父亲远行,徒留她孤身一人面对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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