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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戚红药回到房内时,望了眼刻漏,已近子时。

    咕噜噜。

    临出门时,王梦儿脚步迟疑,频频回首,公孙项不耐道:“王姑娘还有话要说?”

    她围着院内转了一圈,发现六口大缸,有三口已满,余下的或者半缸液体,或者只有个底子。

    戚红药却没听见他的话,只凝神观察人头,神情愈发凝重。

    清晨,一声嘶吼划破天空,身体在大脑还反应不及的时候,就鱼跃而起,戚红药站在床上呆了半晌,才醒过神来,耳畔听见一个变了调儿的声音:“师妹——!!”

    她背对着周齐宇,跪在地上,身体僵直,一动不动。

    这口缸已经满了。

    她和衣躺下,觉得今日格外的疲乏,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公孙项闻言,只是沉默了片刻,就接过他递回的销金令。

    周齐宇脱口而出:“不!”赶紧收剑作揖:“公孙庄主,今日之事……是周某莽撞了,在下也是除妖心切,不曾想考虑不周,冲撞了夫人,真是罪过。”说着对着纱帘又施一礼:“还望夫人恕罪。”

    公孙项冷笑道:“他不是不信你,是不甘心——周公子是恨不得将我夫人立斩于剑下才好!”

    戚红药抿了抿唇,将头骨送身体旁边。公孙项着人安葬两位天师。

    忽见她低声道:“得罪了!”突然二指扣进头骨眼眶,稍一用力,咔吧一声,掀起了那片头盖骨。

    “回庄主,江天师是一月之前离开山庄的。”说着,将册子往前一递,公孙项示意他拿给丁丑看。

    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周齐宇。

    旁人对这缸内的诡异液体视而不见,或者说,他们看见的是另一幅景象——可戚红药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能看见这些。

    公孙项长吸了一口气,寒着脸正要强下逐客令,不成想被戚红药抢道:“只有一个问题——请夫人明示,早上那两位天师现在何处?”

    周齐宇额角迸起一道青筋,没忍住,往前冲了一步:“你查仔细了?”

    戚红药走得快了些,已经到了院中,隐约听到王梦儿的声音传来:“恕我直言,尊夫人这一胎,恐怕是保不住的,若早些拿去,母体还免得多受苦楚。”

    这也是其他几人想问的——其实,若非那两个天师进屋再没出来,周齐宇也不至于这么武断就动了手。

    只是,那原本是两个高大魁梧的汉子,如今衣服看起来却极不合身,空荡荡的摊在地上,因为他们的身体已经干枯而萎缩,皮肉紧紧的巴在骨头上,显得手脚柴火般纤细。

    “什么?!”

    听到“骑驴”二字,公孙项面现恍然之色:“是有这么一位,不过,他已经离开了。”

    丁丑道:“他姓江,骑驴。”

    是以他迟疑。

    滚了挺远,撞到一人的鞋边,停住。

    他迟疑,却有干脆的。

    明天正轮到他二人入阵。

    周齐宇其实很想早点进阵,他也有那个降妖的自信,可是,他的计划是跟师妹王梦儿一道进入,一来他们师兄妹配合已久,行动默契;二来,看前面的状态,那阵内必然凶险无比,若是一同进阵的人在关键时刻靠不住,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有几个天师本来正盯着她的动作,见状忍不住拧过身去,胸臆翻腾着隐隐作呕。

    她闻言顿足,回头瞧去,看不见屋内的情况,公孙项对这话作何反应,便不得而知。

    王梦儿死了。

    戚红药飞身赶奔吼声传来的方向,匆忙间,余光往隔壁院落一扫,只见大门紧闭,里面分毫动静也无。

    只有万俟云螭慢慢踱步到她身边,探头一瞧,笑了:“脑髓都吸干了。”

    简大师没有头发,所以免了这种尴尬的现象。他看起来,倒比他的队友更勇敢,更淡定。

    白十九看着她动作,有点儿呆了,“姑娘,你不怕他身上带有妖毒?”他是一片好意,天然的有怜香惜玉之心,暗道:就算你是妖,那也一样得防备中招呀!

    周齐宇闹了个没脸,不敢再说话,但其他几人却还有话要说的。

    静了一会儿,纱帘后,公孙夫人道:“丁天师好眼力,您是怎么看出的?”

    丁丑接着道:“不过,还是有疑问未解。”

    “梦儿?”周齐宇隐约觉得不对,心

    周齐宇脸上乍青乍红的,张口又闭上,喉咙里塞着茄子似的。

    “简大师,明日我随你去如何?”

    院门大敞,周齐宇跪在地上,怀中抱着他师妹。

    月色东升,众目睽睽之下,镜面发出一道白光,院中光秃秃的青砖上,蓦地多了两具躯体。

    然而敲了许久房门,师妹的房中却迟迟没有动静,他担心有什么意外,不得已,只好破门而入,一进到屋内,就看见了王梦儿。

    “就在这房内。”说话的人居然是丁丑。见其他人望过来,他不疾不徐地道:“入口,应该就是那面铜镜。”

    “怎么,周公子似乎还对结果不服?那不如老夫这就修书一封,给你们小天山派寄去,再请些人来评判,说起来,我和贵派的宋长老,还有那么几分交情——”

    四方有数道人影起伏,片刻间,都赶到了周齐宇师兄妹所在的院落。

    戚红药没有围在这一圈,而是趁着所有人没注意到的时候,溜到门口那水缸旁,瞄了一眼。

    公孙项冷哼一声,环顾四周,道:“内子受了惊吓,需要静养,既然已经还她清白,便请诸位速速离开!”

    纱帘后伸出一只苍白细瘦的手,轻拉他的衣角,幽幽一叹,“夫君,罢了,是妾身隐瞒诸多,才引得诸位天师生疑——只是,有些事情我本不想让你知道,怕你涉险……现下看来,却也不得不说了。”

    一转头,正听见刘天师在请辞。

    他抬眼看去,戚红药微笑回望,口型微动,无声道:太慢了。

    戚红药高举起手,对着月色细看人头,全神贯注得仿佛是在观赏一件精美的瓷器,也不嫌脏,翻来调去,从七窍一直检查到脖颈断处,又掰开嘴巴细看。

    万俟云螭慢条斯理的躬身去拾,一双小手快他一步,嗖一下抓走了干枯的头骨。

    从衣着服饰可以看出,此二人正是白日里那两名消失的天师。

    有人反映了过来,却又有些不可思议的道:“莫非,莫非困妖阵的入口——”

    公孙项此刻仿佛又有了耐心,点手唤来一名庄客,那人自怀中抽出一本小册,哗啦啦翻动起来,数十页后一停。

    果然。

    熬人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王梦儿抬首和师兄对视,缓缓摇头。

    王梦儿不由皱眉:“我的手段,你还不相信么?”

    丁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我师弟可曾来过?”

    刘姓天师紧紧盯着地上的死人,脸色也没比死人好到哪里去,月光下,可见汗一层层的冒出,晶亮亮,慢慢自额角汇集、滑落,令他鬓角处都打了绺子。

    万俟云螭道:“唔……没有,只是和你想到一处罢了。”

    简大师第一个接过话来:“不错、不错,我就说夫人怎么会是妖物呢,一场误会,哈哈哈哈哈!”说着话,却一步未动,更没有离开的意思。

    公孙项怒道:“你们有完没完?!”

    其他人暂时没有问题了。

    戚红药斜眼睨他:“莫公子在笑什么?你很开心?”

    他一个野客,即无多少法宝,也没几招厉害的绝杀技,能活到今天,关键离不了审时度势的能力——还是那句话,再高的悬赏,也得有命去拿才是。

    ——这很正常,因为他们师兄妹本来就在一处住着。

    “如此说,明日我老简是一个人进阵喽?”简大师那双豹眼四顾,落在一张张或是迟疑,或是沉思的脸。

    院中的气氛沉重而压抑,许多双眼睛,都投向两个人的身上:一个是姓刘的野客,一个是简大师。

    转眼已近酉时,天色暗沉下去,大阵的入口既然已经坦明,众人索性就将铜镜从房内取出,暂且置于院内——不能出院,是因为铜镜内的困妖阵和院里的伽蓝幻阵互为表里,合在一处效力倍增,铜镜一旦离开院子,恐怕就再难困住妖莲。

    众人面色凝重,简大师率先上前,一探手自怀中掏出一柄似木质的杆子,想要拨转过其中一具尸身的头,没成想刚一触到,咔嚓一声,那脑袋像是枝头熟透的果子,从细硬的颈椎上脱落了。

    据说,丁丑的师弟受伤不轻,和他一同进去的那位天师则好一些,是他带着江天师逃出来的。

    刘天师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刘天师垂着头,朝众人匆匆一礼,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浓稠的血,红得发黑,几乎要溢出缸沿。

    万俟云螭偏了偏头,学着她无声道:无妨,归你。

    丁丑之所以揭了落霞山庄的销金榜,也是为了寻他师弟下落而来,听说师弟是被另一名天师带离山庄的,也只是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慢悠悠走上前来,面带微笑。

    丁丑道:“他自己走的?什么时候?”

    周齐宇说,他每日寅时便起身,在院中练半个时辰剑,估摸着快要到开启阵法的时刻,便去叫师妹一起动身前往观瞧。

    王梦儿的死状很诡异。

    她抽了抽鼻子,没有任何腥臭味,反有丝丝缕缕的清香飘来。

    公孙项望望纱帘,打量打量丁丑,视线在他那显眼的箬笠上顿了一顿,迟疑地道:“阁下的师弟是?”

    而后,公孙夫人道:“他们之所以再没出去,是因为已经进入困妖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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