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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既然忙完了，那就说吧，我叫什么名字。”仙君回头道。
她们的对话仍未结束，黄泉路上已迎来下一批过客。新的役卒押赴新的亡魂来到庄园的废墟之前。果如孟姜所言，刚刚死去的白无常也在其中。他被阴司束缚五感，肚子上的窟窿依然醒目。九天的仙人在死后与凡人无异，这未免有些残酷，特别是对孟庸来说，恩情难偿的哥哥眼下狼狈不堪，不被仙韵环绕，不被学堂庇佑。他也会和凡人一起去到对岸，或许难以重生。如今来到此地者，不管生前是人是仙，是高官贵人身居要职还是贫穷村夫闲散无用，他们都只有一个统一的称谓：亡魂。
“你为他修仙，甚至跪拜九神了解万物规则，只想接近地界府成为地仙，企图在流转路上再看他一眼。”爱怜聚拢孟姜的眉头，在她的心头泛起苦楚的酸意，“如今好不容易相见，请不要甘愿放弃。”
“你在这昏暗的地界府等了他三十年，在漫长的学堂中等了他数百年。如今只用等他睁眼而已……”
“消灭？也许是派送也说不定。”孟姜带有哭腔的嘀咕了一句，她深吸一口气后又道，“我希望你在看到他时能想起点什么。”
“至少等他醒来。你也许会想起什么。”孟庸哀求道。
“得等他睁眼醒来。”她戚戚低语，“那时他会挣脱阴司的束缚，行动自如，也会有无比清楚的头脑。”
“我会等他醒来，但我知道我不会想起什么的。你们也许小看了能够消灭记忆的迷魂汤，它的使命是……”
地界府风暴渐盛，仙君凝神远望。波涛的声响之外，还有火光在交击闪烁。上空的黑无常与朱长洛位于黑色带来的视界之外，他们隐没在遥远而不可视的空间里，惟有兵刃撞击产生的碎末会在灿烂中散落。这里原本无风，也不知道风暴将持续多久，又会在何时消去。
“没忘。”仙君用受伤的眼神打量着那个青年。他的残肢在汤药的帮助下被光点延续。后来逐行消失的光点变作血肉，赐予他新的肢体。他仍未睁眼，五官愈渐舒张，看上去无比的安详。“你说他是我的丈夫？”
漠然的仙君在听见这话音时不自知地留下泪水，直到视线模糊，她才诧异的用指关节擦拭眼角。
“这只有你知道了。”他说，“届时我已不会思考。”
“那我为何要等他？”仙君瞳孔微张，平静而冷漠。
他曾经叫胡庸，之后多次相见，哪怕生历不同，孟姜都以此名相称，因他与妹妹一字相同，便于记忆。但这一次，她知道自己必须叫他另一个名字，“葛阳，你应与以前一样，什么都记起来了罢。”这恐怕是他百世之前的名字，以此相称的原因是，葛阳其人即是仙君成仙之前的丈夫，亦是自己酿成大错被帝君惩罚的根源。
“但愿吧。”仙君冷静地回答。
他在久远的时光中一直以饮下汤药则全世记忆尽数恢复的法式流转，他是世间惟一如此的存在。初代孟婆曾说他诞生于地界府存在之前，几与远古神相当。轮到名为葛阳的那一世，他生时医术奇高，但一如既往早早逝去。当世待到桥前，孟姜又私自解除禁制与他交谈，得知他生前救人无数，感动之余遂心生私念，便悄悄让他延续上一世记忆重归人间。后来阴司据此调查。当时由陆判主导，很快便查明事实，未去寰宇之前的孟婆也难以保全，孟姜被罚在地界府的无边牢狱——世平之圆中度过相当于人间的三百七十一年。那里与深渊相邻，在如今的血池将军府相反的方向，魇鬼之王源源不断的兵卒将此人迹罕至的边境当做校场，漫无边际的牢狱中仅她一人，她惟有独自应对大军。
“是的。”孟姜说，“远在你成仙之前。”一旁的孟庸惊讶地合不拢嘴。
她们等待的青年满身的伤痕终于消散，残肢复新。孟庸咬着下唇忍气吞声，亲见他睁开眼睛，霎时只觉寒冷裹身，纵是远处的血池将军与张义德也不约而同的看了过来。而后，这个青年才缓缓起立，地界府的风暴瞬间消融。他的五官不动如死物，眉宇之间毫无情感，宛如静止的人像在教给世间一切注视者应有的姿态。“这汤药依然这么苦。”他开口道。
“他到底是谁，你要说的话就快点说罢。”
役卒不愿问询，只会按照既定的律法直接将新批次的亡魂押赴至她身前，而现在他们正向着自己走来。“那就抓紧时间罢，”她有些厌烦地轻咬下唇，“你看看孟庸身旁的人，还记得是谁吗？我得看看你的路引，看看你这一世叫的什么名字。”
“庸儿，”孟姜提醒妹妹，“忍住，万不可崩溃于役卒之前，我一定会解决这件事，也一定会让你满意，但你现在得给我憋住哭声，止住眼泪，不许再看，只要看着我就是了。”
“你是孟姜，”青年礼貌地微笑，“你的妹妹叫孟庸。”
仙君看了她一眼，再次别过头去，紧盯血池将军与张义德交战，她对仙人的斗争充满好奇，还从其中揣测与品味，想象自己是否也能做到同等的程度。“我们现在只要等着他睁开眼睛醒过来就是了，他每次醒过来说的都是同一句话。”孟姜让自己的话音飘到仙君耳边，一面注视着盘腿而坐的那个青年。
“可能一会儿下一批就来了。我们得抓紧一些。”孟姜道。她已换上绣衣袿裳，更显庄重。九天认为凡人的盘发束髻并不美观，高阶女仙追求的谓之美的大道中只有精致的形态，没有迂腐的陈规。她们的头发可以凭心意剪短或留长，可以随兴致缀饰，自然也可以像她现在这样，在披散的长发表层编织鱼骨般的发辫，用细节衬托瀑发共筑精美。
“我为何非得等着他醒来呢。”
孟庸知道，她的这幅装扮意味着她将重新担负起孟婆庄的责任。“下一批会这么快么，无常哥哥会不会在里面？”她问姐姐。
后来她还记得，保存前世记忆的葛阳离开地界府时，亦是她第一次在此地听到风声，犹如整个世间都在咆哮。回到人间的葛阳从孩提时代恢复研究医术，前有基奠，使他在十年之后就已达到仙人难及的高度，当时九天相传，甚或在此之上。可惜他即便如此也未没能活过而立之年。此番经历惟一与曾经不同之处在于，他在孟姜认知的千百世中，仅此一世娶人为妻。
孟姜把剩下的汤药分配给等候的亡灵。看见洛秋趴在东因背上时，她又没忍住一番问询，这往往是她闯祸的开端。但此刻，她有亟待完成的约定。东因的解释没有换得这位颐卿的谅解和同情，但他与同伴赵奉因身负使命得以暂时免除汤药，他们被要求充当役卒，替孟姜将迷魂汤分尽。专柳工因跌落桥下不久亦未受教育，不须喂汤，便直接被带至桥首排队。她在之后返回，重新面对妹妹期许的目光与阖眸静坐的青年。
孟庸颤抖着答应，“我知道了。”
仙君很快就镇定如初。“我已不记得了，即便是我的丈夫，他喝下了迷魂汤也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对世间认知从未忘却，什么东西有什么效用我一清二楚。即便仙人喝下汤药也不留记忆，若一碗难消就再饮一碗，那些代表记忆的火焰就会在脑海中逐个熄灭，全数浇灭之后也再也无法重燃。何况眼前这凡人呢。不管我等了他多久，现在也互不认识了……”
“不必看了，我告诉你就是了。”青年转头看了眼站在孟庸身旁的仙君，淡然回首。“我当然记得，作为葛阳时，她是我的妻子。至于我这一世的名字——想想我真是度过了令自己也难以完全回忆的一生——我叫刘青，生长在一个叫八牛村的地方，那里是个有趣的村庄。”
“我未知悉，谈何放弃？”
孟姜安然地眸子落在她的脸上。“他是你倾意之人，在你成仙之前，亦是你的丈夫。”见她瞠瞠回视，则又续道，“孟婆汤可使你忘了夫君之意了？”
“他上一次来时，你虽已经在地界府任职，但也没有见到他，那是二十多年前了罢，你那时前往学堂，归来时他却已过桥了。那时你怅然若失，我记忆犹新。”
“帝君让役卒传话虽然显得毫不在意，之前押送亡魂却仍有迟滞。多半是因为一开始将军府擂响战鼓让帝君有所思量，但见敌军未能进犯酆都，便才重新让役卒过来。工作既已开始，那就会和以前一样了。至于白无常，阎王肯定会让他先走的。这是颐卿应有的礼遇。”孟姜回说。
他拥有每一世的记忆，即便过目不忘的孟姜都为之惊叹。“半个时辰后你又会像个饮下汤药的人那样呆滞么。”
似乎经过很久，她才恢复如常。在此期间，张义德与血池将军已慢下打斗，他们各自的能量不耐损耗，彼此正周旋回复。战场一片猩红。幸有先见，血池将军根本不给张义德近身机会，这个有着类人躯体的魇鬼已是疮痍周身，但却不知疼痛，也不愿停下。
] “你既然忙完了，那就说吧，我叫什么名字。”仙君回头道。
她们的对话仍未结束，黄泉路上已迎来下一批过客。新的役卒押赴新的亡魂来到庄园的废墟之前。果如孟姜所言，刚刚死去的白无常也在其中。他被阴司束缚五感，肚子上的窟窿依然醒目。九天的仙人在死后与凡人无异，这未免有些残酷，特别是对孟庸来说，恩情难偿的哥哥眼下狼狈不堪，不被仙韵环绕，不被学堂庇佑。他也会和凡人一起去到对岸，或许难以重生。如今来到此地者，不管生前是人是仙，是高官贵人身居要职还是贫穷村夫闲散无用，他们都只有一个统一的称谓：亡魂。
“你为他修仙，甚至跪拜九神了解万物规则，只想接近地界府成为地仙，企图在流转路上再看他一眼。”爱怜聚拢孟姜的眉头，在她的心头泛起苦楚的酸意，“如今好不容易相见，请不要甘愿放弃。”
“你在这昏暗的地界府等了他三十年，在漫长的学堂中等了他数百年。如今只用等他睁眼而已……”
“消灭？也许是派送也说不定。”孟姜带有哭腔的嘀咕了一句，她深吸一口气后又道，“我希望你在看到他时能想起点什么。”
“至少等他醒来。你也许会想起什么。”孟庸哀求道。
“得等他睁眼醒来。”她戚戚低语，“那时他会挣脱阴司的束缚，行动自如，也会有无比清楚的头脑。”
“我会等他醒来，但我知道我不会想起什么的。你们也许小看了能够消灭记忆的迷魂汤，它的使命是……”
地界府风暴渐盛，仙君凝神远望。波涛的声响之外，还有火光在交击闪烁。上空的黑无常与朱长洛位于黑色带来的视界之外，他们隐没在遥远而不可视的空间里，惟有兵刃撞击产生的碎末会在灿烂中散落。这里原本无风，也不知道风暴将持续多久，又会在何时消去。
“没忘。”仙君用受伤的眼神打量着那个青年。他的残肢在汤药的帮助下被光点延续。后来逐行消失的光点变作血肉，赐予他新的肢体。他仍未睁眼，五官愈渐舒张，看上去无比的安详。“你说他是我的丈夫？”
漠然的仙君在听见这话音时不自知地留下泪水，直到视线模糊，她才诧异的用指关节擦拭眼角。
“这只有你知道了。”他说，“届时我已不会思考。”
“那我为何要等他？”仙君瞳孔微张，平静而冷漠。
他曾经叫胡庸，之后多次相见，哪怕生历不同，孟姜都以此名相称，因他与妹妹一字相同，便于记忆。但这一次，她知道自己必须叫他另一个名字，“葛阳，你应与以前一样，什么都记起来了罢。”这恐怕是他百世之前的名字，以此相称的原因是，葛阳其人即是仙君成仙之前的丈夫，亦是自己酿成大错被帝君惩罚的根源。
“但愿吧。”仙君冷静地回答。
他在久远的时光中一直以饮下汤药则全世记忆尽数恢复的法式流转，他是世间惟一如此的存在。初代孟婆曾说他诞生于地界府存在之前，几与远古神相当。轮到名为葛阳的那一世，他生时医术奇高，但一如既往早早逝去。当世待到桥前，孟姜又私自解除禁制与他交谈，得知他生前救人无数，感动之余遂心生私念，便悄悄让他延续上一世记忆重归人间。后来阴司据此调查。当时由陆判主导，很快便查明事实，未去寰宇之前的孟婆也难以保全，孟姜被罚在地界府的无边牢狱——世平之圆中度过相当于人间的三百七十一年。那里与深渊相邻，在如今的血池将军府相反的方向，魇鬼之王源源不断的兵卒将此人迹罕至的边境当做校场，漫无边际的牢狱中仅她一人，她惟有独自应对大军。
“是的。”孟姜说，“远在你成仙之前。”一旁的孟庸惊讶地合不拢嘴。
她们等待的青年满身的伤痕终于消散，残肢复新。孟庸咬着下唇忍气吞声，亲见他睁开眼睛，霎时只觉寒冷裹身，纵是远处的血池将军与张义德也不约而同的看了过来。而后，这个青年才缓缓起立，地界府的风暴瞬间消融。他的五官不动如死物，眉宇之间毫无情感，宛如静止的人像在教给世间一切注视者应有的姿态。“这汤药依然这么苦。”他开口道。
“他到底是谁，你要说的话就快点说罢。”
役卒不愿问询，只会按照既定的律法直接将新批次的亡魂押赴至她身前，而现在他们正向着自己走来。“那就抓紧时间罢，”她有些厌烦地轻咬下唇，“你看看孟庸身旁的人，还记得是谁吗？我得看看你的路引，看看你这一世叫的什么名字。”
“庸儿，”孟姜提醒妹妹，“忍住，万不可崩溃于役卒之前，我一定会解决这件事，也一定会让你满意，但你现在得给我憋住哭声，止住眼泪，不许再看，只要看着我就是了。”
“你是孟姜，”青年礼貌地微笑，“你的妹妹叫孟庸。”
仙君看了她一眼，再次别过头去，紧盯血池将军与张义德交战，她对仙人的斗争充满好奇，还从其中揣测与品味，想象自己是否也能做到同等的程度。“我们现在只要等着他睁开眼睛醒过来就是了，他每次醒过来说的都是同一句话。”孟姜让自己的话音飘到仙君耳边，一面注视着盘腿而坐的那个青年。
“可能一会儿下一批就来了。我们得抓紧一些。”孟姜道。她已换上绣衣袿裳，更显庄重。九天认为凡人的盘发束髻并不美观，高阶女仙追求的谓之美的大道中只有精致的形态，没有迂腐的陈规。她们的头发可以凭心意剪短或留长，可以随兴致缀饰，自然也可以像她现在这样，在披散的长发表层编织鱼骨般的发辫，用细节衬托瀑发共筑精美。
“我为何非得等着他醒来呢。”
孟庸知道，她的这幅装扮意味着她将重新担负起孟婆庄的责任。“下一批会这么快么，无常哥哥会不会在里面？”她问姐姐。
后来她还记得，保存前世记忆的葛阳离开地界府时，亦是她第一次在此地听到风声，犹如整个世间都在咆哮。回到人间的葛阳从孩提时代恢复研究医术，前有基奠，使他在十年之后就已达到仙人难及的高度，当时九天相传，甚或在此之上。可惜他即便如此也未没能活过而立之年。此番经历惟一与曾经不同之处在于，他在孟姜认知的千百世中，仅此一世娶人为妻。
孟姜把剩下的汤药分配给等候的亡灵。看见洛秋趴在东因背上时，她又没忍住一番问询，这往往是她闯祸的开端。但此刻，她有亟待完成的约定。东因的解释没有换得这位颐卿的谅解和同情，但他与同伴赵奉因身负使命得以暂时免除汤药，他们被要求充当役卒，替孟姜将迷魂汤分尽。专柳工因跌落桥下不久亦未受教育，不须喂汤，便直接被带至桥首排队。她在之后返回，重新面对妹妹期许的目光与阖眸静坐的青年。
孟庸颤抖着答应，“我知道了。”
仙君很快就镇定如初。“我已不记得了，即便是我的丈夫，他喝下了迷魂汤也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对世间认知从未忘却，什么东西有什么效用我一清二楚。即便仙人喝下汤药也不留记忆，若一碗难消就再饮一碗，那些代表记忆的火焰就会在脑海中逐个熄灭，全数浇灭之后也再也无法重燃。何况眼前这凡人呢。不管我等了他多久，现在也互不认识了……”
“不必看了，我告诉你就是了。”青年转头看了眼站在孟庸身旁的仙君，淡然回首。“我当然记得，作为葛阳时，她是我的妻子。至于我这一世的名字——想想我真是度过了令自己也难以完全回忆的一生——我叫刘青，生长在一个叫八牛村的地方，那里是个有趣的村庄。”
“我未知悉，谈何放弃？”
孟姜安然地眸子落在她的脸上。“他是你倾意之人，在你成仙之前，亦是你的丈夫。”见她瞠瞠回视，则又续道，“孟婆汤可使你忘了夫君之意了？”
“他上一次来时，你虽已经在地界府任职，但也没有见到他，那是二十多年前了罢，你那时前往学堂，归来时他却已过桥了。那时你怅然若失，我记忆犹新。”
“帝君让役卒传话虽然显得毫不在意，之前押送亡魂却仍有迟滞。多半是因为一开始将军府擂响战鼓让帝君有所思量，但见敌军未能进犯酆都，便才重新让役卒过来。工作既已开始，那就会和以前一样了。至于白无常，阎王肯定会让他先走的。这是颐卿应有的礼遇。”孟姜回说。
他拥有每一世的记忆，即便过目不忘的孟姜都为之惊叹。“半个时辰后你又会像个饮下汤药的人那样呆滞么。”
似乎经过很久，她才恢复如常。在此期间，张义德与血池将军已慢下打斗，他们各自的能量不耐损耗，彼此正周旋回复。战场一片猩红。幸有先见，血池将军根本不给张义德近身机会，这个有着类人躯体的魇鬼已是疮痍周身，但却不知疼痛，也不愿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