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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终于从海面上升起来了,金光投射在他们身上,姬梦泽的身形更加淡薄,像一层薄雾,随时可能散去。

    姬梦泽落泪,“不,他不好。”

    她早就知道了答案,可是一直没有确认,不敢确认,也没机会确认。她看了看姬梦泽,轻声呼唤:“小白?”

    忘了少年人朝夕相处会知慕少艾,忘了越是真实灵活的分神化身就越会有自己的念头意想,忘了分神回归元神本体后所思所念、种种情境全部会与元神融合。

    风将云朵缓缓推开,阳光再次投射在海面,小岛附近仍然冒着几股浓烟,越来越近的螺旋桨轰鸣吵得温梦晴头疼欲裂,她用手遮在眼前,“太阳出来了……”

    李东臣问她,“你怎么了?”

    她紧紧拥抱他,“小白,今天很暖和……”

    他颤声道:“是我不好……”

    小元依旧笑着,“我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死了。”

    小元。

惊喜害羞,脸颊耳朵越来越红,突然,他轻轻一振,仍旧捂着半边脸,可他快速长大,转瞬间由青涩少年长成一个成年男子,他脸上的喜悦羞涩也渐渐变成羞愧,和自责。

    活下来了!

    姜小白哽咽道:“是的,很暖和。”

    其实他那时就隐隐有所知觉,她说的“我不想要你做我师父”另含深义,所以,才会分神化身出小白?从此心之所系,情难自禁。

    小元含泪点头,“我知道。”

    “小元——小元不见了!”温梦晴慌乱,又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和身体,对着晴空大叫:“小元——”

    不要紧,她慢慢会明白的。

    “我回灵界的代价是温梦晴的魂体,是吗?我得吸取她的灵体,才能重塑魂体。”

    温梦晴挣扎着坐起,摸摸心口四肢,跟李东臣一起傻笑,她的笑容忽然僵在脸上,她按住胸口,站起来,茫然向四周眺望。

    正在两情缱眷浓烈时,忽然一声极细微的轻响,像是一颗种子从龙眼肉里被挤出来时发出声响,浓甜的汁顺着指缝流淌,一股独一无二的香气随之散逸开来。

    小元满眼是泪。

    他起初以为这小小的女孩超过她年纪的沉稳,还十分欣喜,不愧是宝卷选中之人,小小年纪就有大将之风,只有这样宠辱不惊的人才堪为他关门弟子。

    得救了!

    她泪盈于睫,但又望着他笑了,“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师父,我没错。我亦不后悔。如能重来,我唯一会改的,可能会是将这份情意藏得更久一点,藏到我修为超过你那一日……”

    可她紧紧攥住他与她相握的那只手,与他十指相扣,用另一只手将这颗珠子塞进了他心口。一如他当初抽她爱欲情念时那样。

    “姜小白是我。秋长天也是我。”他抚摸她鬓角,“当初我分神出来,只是想暗中保护你。”

    他没说话,眼眸和嘴唇的颜色又淡了几分,刚才像一层雾,现在只像一道纱,阳光甚至能透过他照在她身上。

    她再次摇头,将他拉得更近,额头相抵,他浑身轻轻颤抖,虚影似的轮廓忽如注入了浓墨艳彩化为实体,他紧紧抱住她,与她耳鬓厮磨,紧紧相贴。

    “师父,我们两不相欠了。”她笑着落下泪,“我不要你牺牲自己换我性命,我也不想你为我受苦……”他不禁献祭了他的本命真血,还献祭了他的名誉,师门,荣耀,野心。

    他找到她,她似乎并不意外,小小脸上一丝愧疚慌乱也无,甚至还隐约流露点欣喜。因为她和往常一样沉默着,典礼吉时又将近,他没有细究,只是在她身旁坐下,“你为什么藏起来?”

    她仰起圆鼓鼓的小脸,认认真真说:“我不想要你做我师父。”她说完,忽然有两滴大大的泪珠从她圆圆的眼睛跌落。

    唉。

    “你若再不回去,元神就会溃散,是吗?”到了这时小元怎么还能不明白,他将本命真血给了自己,她一直在道衰世界,他和自己真血之间感应越来越弱,若要催动灵力真血就会返回他体内,她魂体原本只有一魄,融合真血又有化生鼎加持,才能成型。

    “可是我只想到要让那化身更像一个真正的少年,却忘了……”

    素锦清做了掌门后对虞道灵的徒子徒孙明着排挤暗中残害,小元和姬梦泽其他弟子一向不亲近——她比他们年龄小太多,他便化出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分神化身,不由她不和这化身交好,那他这分神便能在她身边保护襄助,唉,小白和秋长天确实多次让她化险为夷,可是……

    他当时只觉得这小孩好玩又好笑,以为这通无来由的小孩脾气不知是因为想念凡间亲人,还是教导她礼仪的长老们太过严厉,竟至于她临阵退缩。

    他们得救了。

    本命真血进入姬梦泽魂体后立即与他相融,他无法阻止,又惊又怒喝道:“可你会死!”

    “……是。是我。一直是我。”他的容貌细微变化,渐渐显露出少年的模样。

    “小元,你愿意和我回灵界么?”他又问了一次。

    他收回小白,再次分神时用了女身,可是,他的心已经乱了。

    他惊叫:“不——快放回去!”

    一阵清风吹过,少年少女相拥的虚影随风而散,一群白色海鸥飞过金光粼粼的海面。

    闻到那带着血腥味的香气时姬梦泽僵硬了一下,他知道那气味是什么,但他拒绝相信自己的知觉,他一点一点低下头,看到小元的右手正慢慢从她胸腔中掏出来,鲜血顺着她指缝涟涟流趟,在她手心,一颗鲜红的珠子倏倏跳动,仿佛一颗小小的心脏。

    小元伸手抚摸他朦胧的轮廓,从额角摸到耳垂,又从眉心摸到眉峰、鬓角,终于,她颤抖着收回手,“不。我不回灵界。”

    “是。她原本早就会死。”他握住她的手,“跟我回去,小元。你已融合了化生鼎,回灵界后我自然能为你找来机缘重塑肉身。”

    但是。

    她第一次见他,听长老们说他以后便是她师父了,要她行礼跪拜,她也不情不愿,还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为什么不是个白胡子老公公?”

    “我不怕死。”小元微笑,“我找到小白了,他……很好。”

    小元忍不住抓紧他两肋衣襟,抽泣,“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小白。

    她恨过他,是真的恨。但现在还恨么?被封在琉璃瓶中的精灵若有一日真的被人救了,会杀死救星么?这救星其实就是当日将它禁锢在瓶中的人。

    小元抹掉他脸上的泪,她从未想象过他也会落泪,他的泪和她的一样是滚烫的,她看到他渐渐和记忆中那少年重合,似梦非梦。

    可很快,他发觉她的沉稳,其实是她对太清宗,对这些修士、法宝、灵兽、仙山,还有修炼并没太大兴趣,也不觉得这一切有什么了不得的。

    “我不再有遗憾。这世间原本只有我一人记得他,我若死了,他就也不曾来过。但现在不同了。”她感到自己的魂体正在随着风消散,“我想要小白活着。也想要你活下去。”

    一阵潮湿的风袭来,吹乱小元的头发,吹来遮住阳光的云,姬梦泽的轮廓忽明忽灭,他那么急切,“小元,黄道就要关闭了,跟我回去!我会再想办法——”

    他轻轻“嗯”了一声。

    她又摇摇头,“不,我不怕这些。”

    李东臣靠在她身后,“嗯。太阳出来了。”

    小元缓缓摇头,“即使我回去,我不是太清宗的姬无伤,也不再是那个小元了……”

    这是他最后一次收徒,典礼准备得相当隆重,就连素锦清也送了贵重礼物并亲来观礼。

    他想起她刚到太清宗的情形。

    姬梦泽蹙眉,“你是担心——”

    可是仪式开始前,小元不见了。

    姬梦泽像是被噩梦魇住,重复道:“可你会死……”

    “是你?”

    姬梦泽用指尖拂去她眼角的泪痕,“小元,你愿意跟我回灵界么?”

    他说不出那些话,她替他说了,“担心旁人会说我们师徒□□、会以此为借口不停讨伐、驱逐我们,会有人不断追杀、想夺回化生鼎,以至于你我终日不得片刻安宁?”

    他茫然不解,她笑着解释,“然后,我要将你禁锢起来,让你一直陪伴着我。”

    最后,他惨白着脸,垂着眼,似乎不知如何自处。

    他给她擦掉眼泪,牵着她小手去正殿,全然未将她那句话认真当回事。

    他和所有人都笑了。

    有没有另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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