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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以为她将情绪掩饰得很好,然而晚饭过后,李太傅叫住她:“阿妩,陪爹下盘棋。”

    “姑姑来这!”寿哥儿和安姐儿也纷纷朝李妩挥手,你争我抢地喊起来:“姑姑跟我坐!”

    稍定心神,李妩将这些愁绪统统敛起,换做一副轻松笑颜,提步走进饭厅:“父亲,大哥大嫂,二哥……”

    心底暗叹一声,他端起香醇葡萄酒饮了一杯,而后语气和蔼与女儿道:“彦之此番去平阳,预计何时回来?”

    虽然李妩现下只想回到玉照堂,躺在床上静心想想和离之事,但父亲都发话了,她只得强打起精神:“好。”

    崔氏是位体贴的长嫂,李妩出嫁这些年,这院子依旧给她留着,每隔一段时间就派人打扫,好叫她随时回来都能住上。

    她怎么开得了口?

    又振奋起来:“过两日庆国公府办春日宴,嘉宁会去,妹妹也与我一道去吧。”

    楚明诚又如何会同意?

    可惜,世上之事从无如果。

    上座的李太傅瞧着小女儿照顾孩子们的温柔眉眼,不禁想起逝去的老妻,心下惆怅时,想到女儿女婿至今还未有子嗣,顿时愈发忧愁。

    李妩心乱如麻,一丝苦涩在心底蔓延开来,又化作凄冷绵密的秋雨般,淅淅沥沥落个不停,她的心被淋得湿透,萧瑟寒意一点点刺进肌肤骨髓,胸口快要被那苦涩的冷雨淹没、冲毁,就连眼角也不禁染上朦胧湿意。

    父女俩围着黑白棋盘对坐,两厢安静良久,李太傅落下一子:“阿妩,你又输了。”

    李妩心下失笑,若真是因为这个,她何必忧心。

    不知不觉,远方天空铺满红霞,金红色落日笼罩安静清幽的小院。

    种种烦心事萦绕脑海中,李妩眼底都不禁流露出些许疲色。

    握着棋子的手一顿,李妩垂下眼,沉默不语。

    她虽与赵氏有过节,但婆媳不和是内宅琐事,与整个楚国公府的兴衰荣辱相比,不值一提——何况李府危难落魄之际,全靠楚国公府的关系才得以好转,这份实实在在的恩情,他们李家没齿难忘。

    “父亲棋艺精湛,女儿甘拜下风。”李妩捻起那圆润温凉的棋子,一枚枚放回棋盒。

    “你先在院里歇息,待到晚些父亲与你两位兄长回来,咱们一家人边吃边聊。”

    将长嫂与侄儿们送出玉照堂后,李妩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倚在廊庑柱子下,盯着那一整面枯瘠的蔷薇花藤出神。

    实则方才有那么一瞬,她想请父亲帮忙,替她解了现下的困境。转念一想,许太后作为皇帝生母都无法劝住那疯子,何况自己父亲不过是个臣工。

    李妩坐在俩孩子之间,时不时给他们夹着菜。

    这份生离的苦痛,三年前她因他受过一遍,如今又要因他受上一遍。

    “阿妩,坐我这边!”二郎李成远亲亲热热招呼妹妹:“知道你回来,我还特地买了西市胡姬酒肆的葡萄美酒,今夜我们一起小酌两杯。”

    这是第三局了。

    日后让父兄官场上多多照应着他,他也能按照赵氏的心意,娶位孝顺听话的新夫人,生儿育女,再不用再夹在她与赵氏之间左右为难。

    七日。

    “不必担心,好儿郎便是要四处闯荡,何况平阳距长安不算远。”李太傅安慰道。

    李妩打了盆热水洗了脸,为着叫气色好些,略略施了层薄粉,颊边与樱唇都点了胭脂,她本就生得白,浅抹些颜色就娇美得桃羞李让。她又未曾生养,仍是肩若削成,腰若约素的轻盈体态,温婉的栀子色裙衫将她衬得如初夏枝头的栀子花般清冷灵秀。

    李妩淡淡笑了笑:“若真能回到那个时候就好了。”

    陡然听女儿提到陛下,李太傅神色微变,正色看她:“陛下宅心仁厚,知道我与你长兄曾经受得罪过,很是自责,是以对我们李家上下格外厚待。”

    沉吟许久,她轻唤了声:“父亲。”

    一提到嘉宁郡主,李成远霎时变成了羞答答小姑娘,耳根都染了红:“你乱说什么呢……还早、还早。”

    那个人若是要报复她,那他做到了。

    也罢,她叫他尝了三年爱人背叛之苦,今时

    日落西斜的晚风轻扬起她耳侧的碎发,李妩隔着衣袖捻着那本和离书,闭了闭眼。

    若她真与楚明诚和离,可不就是要娘家的马车上门去接。

    至于楚明诚……

    李太傅捋着长须,看着女儿:“你输,不是因为你棋艺不精,是你的心静不下来。”

    若是几年前,李妩听到这话,大抵会驳一句:“才不是,我明明与太子哥哥最亲呢。”

    夫妻三年,鸳鸯交颈,琴瑟和鸣,这般感情,这般姻缘,哪是考虑七日,说拆就能拆,说断就能断的?

    李妩心里则是打算,再过两三年,安姐儿大了,就叫安姐儿住进玉照堂,小娘子有一处自个儿的院落,清静又自在。

    “不会呀,难得有空能和父亲兄长下下棋,和嫂子说说话,还能陪安姐儿和寿哥儿一起玩。”李妩轻声说着,心里又不禁去想,若她和楚明诚和离,回到娘家之后便是这样的日子吧?

    若因自己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男女□□牵连了全家老小,反倒得不偿失。

    “有劳嫂子了。”

    崔氏派了丫鬟来请,说是父兄已经回来,一齐去花厅用晚饭。

    崔氏与李妩坐着闲聊了一会儿,见小姑子虽然说说笑笑,眉眼间却透着一阵憔悴疲色,只当她是有些累了,便带着两个孩子起身。

    最后李妩坐在了安姐儿和寿哥儿中间,两个小团子都很满意,李成远则撇了撇唇:“小时候你和我可最亲的。”

    若是一直这般,的确挺无聊。自己还得好好考虑一下,和离后该何去何从,日后生活又是怎么个章程。

    她随口说笑,却是误打误撞戳到李妩的心事。

    本来他还想说,若不是看在李家的颜面上,站错队的楚国公府早就和其他公侯朝臣一起被清算了,哪能像现在这般安然无恙。

    李妩嘴唇轻动,无声在舌尖念着这两个字,心下无比沉重。

    “时辰是不早了。”李太傅看着女儿疲惫的脸,思忖片刻,缓声道:“阿妩,若是你婆母再寻你不痛快,就让你两位兄长登门拜

    “我还以为阿妩能住半个月呢。”李成远略显遗憾,不过很快

    见嫂子和妹妹都打趣自己,李成远既羞赧,心里又止不住为嘉宁要嫁给自己的事乐了起来,一顿饭下来,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哪至于到现下这般,宛如仇敌,互相折磨——

    “父亲,女儿累了,想先回房歇息。”

    李妩怔了怔,而后婉拒:“不了,春日困顿,哪都不想去,我就想在家待着。”

    “啊?不会无聊么。”

    两个时辰前,她还读着楚明诚那封盛满相思与爱意的书信,他盼着早日回来与她相聚,她也这般盼着。

    一袭苍松色儒士长袍的李太傅坐在首座,望着归家的小女儿,方才还肃穆的脸庞柔和不少:“回来了,入座吧。”

    “六七日啊。”李太傅颔首:“也不算太久。”

    那她一定提醒许皇后小心丽妃的陷害,提醒太子忍辱负重,莫要失了陛下的欢心。

    李妩抿唇,低低嗯了声。

    可现下,她只朝自家二哥笑了笑:“待五月里郡主过了门,哥哥抓紧与她生个小娃娃,明年我就能挨着新的小侄子坐了。”

才初春,只有光秃秃的藤,若是初夏仲夏时分,蔷薇盛开,千朵万朵,煞是怡人。

    和、离。

    今日,这份与郎婿分离之痛,她受着便是——和离之后,她再不欠他。

    后院伺候的婆子见着她,都忍不住感叹:“小娘子真是半点没变,方才您远远走来,老奴恍惚以为回到您尚未出阁的时候。”

    一行人进了屋,素筝和音书没闲着,收拾着箱笼。

    灯火幢幢,前往书房外栽种的一片翠竹倒影在窗纸上,竹影绰约。

    若是太子没失势,李家也不会落败,长嫂肚子里的孩子能保住,母亲也不至于缠绵病榻,早早撒手人寰,自己更不用与太子分离,待到及笄就能顺利嫁给他,永结同心。

    “嗐,一家人说这话作甚,你能回来住,家里人都不知道多欢喜呢。”崔氏笑着点了点两个孩子:“前两日你没来,这俩小家伙追在我身后问了八百遍,姑母什么时候回来呀?就连你长兄也问,要不要派马车去国公府接你。我说哪像怎么回事,巴巴上门去接,不知道还以为怎么了呢。”

    但顾及到女儿与陛下曾经是那样的关系,怕叫女儿误解,他便没提这一茬,只拧眉看着她:“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李妩怔了怔,而后挤出一抹笑:“随口问问。”

    他嘴上说得好听,给她选择,可她有什么可选的,若不和离,难道真拖着楚家满门去死?

    李妩目光闪了闪,搁下筷子,轻声答道:“今日已是离京第五日,再过六七日差不多就回来了。”

    可现在,她袖中静静躺着一份拟好的和离书,而她思忖着他从平阳归来后,她该如何提出和离。

    “快了快了。”崔氏也笑着附和。

    抬起头,那双澄澈乌眸定定看着李太傅:“陛下他…他待你还与从前那般敬重么?”

    李太傅道:“是记挂着彦之?”

    一想到他那张诚挚热忱的脸,李妩鼻尖泛酸,夫妻三年,就当做是一场安稳祥和的梦吧。

    长兄李砚书坐在左边次座,朝妹妹略一颔首,语气和煦:“今日厨房做了好几道你爱吃的菜,你嫂子说得不错,病了一场的确清瘦了,这些日子在家可得多吃些。”

    七日之后就得给他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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