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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袁驿也尝试过用自己真实的一面面对大家,把自己心中怨毒的话一股脑地说给“朋友们”听,但所有人都当他是开玩笑,甚至有几个胆大的自以为是他的朋友的几个男孩子还直言说这并不好笑,别闹了。

    温医生用绿色的眼睛看着袁驿,笑了。

    教室里寂静地落针可闻,英语老师布置了新的练习题,同学们都埋着头做自己的事情,袁驿的世界里雷电交加,先是把他塞进炼丹炉烤三昧真火让他坐立难安,紧接着将他抛入万丈寒潭让他心如死灰。

    依旧是母亲写的,一笔一划比前面的四个字整齐一些,但依旧是轻一笔重一笔,不知道是用什么写的。

    他留给对方的是面目可憎的自己,收获的却是真心的祝福。

    那位小朋友第一次在心中抱怨自己的生活,说爷爷走了,自己的爸爸妈妈很久都不在自己的身边,自己也有点孤单,好几天都没有吃饱饭了,好在有个笔友可以诉苦。

    但他竟然收到了回信。回信中,那位小同学讲了自己跟外公钓鱼的趣事,说外公钓了一整桶的鱼,而自己走路摔倒,把水桶打翻了。结尾告诉他要每天开心快乐,希望这件事能让他开心。落款是一个大大的大写的Q和一个笑脸。

    袁驿看到这儿笑了,能成为诉苦对象他很开心。同时,他猜测小朋友的家庭不太富裕,想着要不要下次写信的时候塞张卡进去。

    结果回信又到了,袁驿在拆与不拆中纠结了很久,他猜测对方一定会对自己的恶语破口大骂。进入眼帘的一行字却让他笑出声。

    紧接着,小朋友又画风一转,说他们班班花在他的作业本的最后一页写了我喜欢你四个字,说他又被表白了,非常开心。

    对方写到:大哥哥,你真的很聪明,我今年六年级,正是一位祖国花园中最鲜嫩的花朵,我还以为我很成熟呢,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发现了。

    距离中考不到一年,同龄人还在考虑午饭吃什么、上网玩什么,是认真学习或者尝试恋爱的时候。袁驿坐在拥有两面落地窗的心理咨询室里,向自己的心理医生咨询自己的心理问题。

    因为第一个清楚地发现他心里有问题的人是他自己。

    袁驿自己去看了心理医生。

    袁驿一瞬间觉得自己在演一个皇上。

    对方似乎并没有受到自己的影响,但那个故事并没有什么值得开心的,相反很幼稚,简直像个小学生。

    “刚刚在你的讲述中事无巨细,但唯独对你的学校和你父母的名字避而不谈,当然,心里咨询不需要那么详细,但坦诚的你却只隐瞒这一点,所以你希望有人能认同你陪伴你,却不信任我,也不希望我干涉你。”

    此时此刻,他着一身休闲装,宽松版的运动裤。大概是为了拉近跟来访者的距离,就坐袁驿身边的沙发旁。

    他还在信里写到了田间的萤火虫,并抓了一只提袁驿许愿,希望自己开开心心,落款依旧是大大的字母Q和一个笑脸。

    袁驿身子一僵,也许他说对了。

    袁驿不得不承认自己在露出多日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之后,又被感动到了,14岁的孤单的少年,在这一刻成为了别人的大哥哥。

    墨色很少,后面也是看不清了。

    温医生接着说:“其实不难解决,在我看来,你的母亲并不该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不爱你的人,你可以想想,你的母亲真的对你完全没有爱吗?尝试去了解她,你那么聪明,一定能发现她的好。还有,放松。”

    少年袁驿皱眉:“医生,我不需要你的夸奖,实话说,我现在看你也非常厌恶。”

    温医生是美国人,叫温德尔,他有一双浅绿色的眼睛,面容清秀,眼神凌厉。年龄30岁上下。但因为他的脊背总习惯性地弯曲,衬的他气质萎靡,所以显得更大一些。

    刚见面的时候,他笑着对袁驿说:“我喜欢看《甄嬛传》,你可以叫我‘温太医。’”

    这是谁写的?这个本子是母亲送给自己的考试进步奖品,是她写的吗?有什么含义?

    温医生点点头,他说:“你对自己的了解很清晰,成年人都做不到,一个孩子却能做到,你非常厉害。”

    袁驿嗯了一声,走了出去。

    他于是直接把这句话写在了信中,希望这位天真的同学可以好自为之。

    他们开始间断的书信往来,持续了两个多月,初三上学期期末考试的前一天下午,英语课上,袁驿收到了新的回信,那位叫做Q的中二小学生写了长长的一封信。

    当他投中篮球,笑着对新认识的“兄弟”说:“我就不抢你们风头了,记得请我吃饭。”惹得一群人夸他够哥们儿的时候,他心里恨不得这些人的脏手离他要多远有多远,希望自己可以瞬移到水房洗脸洗手,把身上沾染的“脏东西”洗掉。

    袁驿没等他出口询问,就把自己厌恶身边人这件事简单说给心理治疗师听,并不激动,非常冷静。

    少年袁驿的眉头紧紧皱起。

    温医生在他身后喊住他:“我猜,你其实并不想解决问题,只是想找一个陌生人倾诉,甚至可能,你希望有人能认同你,理解你。有意思,真有意思,你知道自己是有问题的,却希望有人能认同你。”

    他不仅受欢迎,而且精神有问题,虽然精神有问题,但是还非常聪明。

    看来也是个帅气的小男孩,他一边笑一边随意翻着自己一个学期依旧空空如也的笔记,想着要抽时间补上应付父亲,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因为他的笔记最后一页也有字。

    他伸手帮袁驿打开门,指了个方向:“前台左手边的柜子里有志愿者的信件,付完款之后,你可以随便拿一封,就像抽盲盒一样,你可以跟他倾诉,或者找他随便聊聊,你们互相不知道对方是谁,当然我也不知道你挑的是谁的信,这够保险吗?”

    

    也许是他对这个世界也充满了厌恶。

    他心念一动,将本子的外壳拆开,里面果真有一张轻薄的纸滑落,像是厨房吸油纸的一部分,形状不规则,是被撕开的。

    但袁驿拒绝了,他说:“医生,我是学生,快考试了,学习很忙。有什么问题您可以直接问,我不会遮掩,也不会转移问题,我想知道问题的原因,不想浪费时间。”

    不,那不能说是字,他看到了清晰的印记——逃。

    他能看得出当自己笑着说:“逗你们的”的时候大家一脸的果然如此,也能感受到那一瞬间骤然放松的空气。

    温医生听完他的叙述,开了个玩笑,并尝试跟他聊天拉近距离。

    他发现跟这个素不相识的小学生通信并没有他惯常的不耐烦。

    袁驿这才发现,他现在非常紧张。他调整心态,冥神细想,还真的让他抓住了一丝东西,他突然感到一丝迷茫,却又不想对眼前的医生说,他起身要走。

    他时常想,或许他就这么装下去,也永远也不会被发现。

    他又问了袁驿几个问题,袁驿果真事无巨细的回答。

    Q应该是他的名字,还挺可爱的。

    他再一次迅速地成为了新学校里的中心人物。跟以前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对这个班级甚至这所学校都充满了厌恶。

    温医生笑了:“从你的描述看,你的症状来自于你对母亲的不理解。”

    袁驿不想听课,如果不是袁行要求,他甚至不回来上学,他顶着英语老师的长串英文,大喇喇地阅读信封里的文字。

    温医生伸伸懒腰,将身体挺直,身子挺直之后,他好像年轻了五岁。

    少年袁驿就也不再多说了,似乎这就是他应得的答案。

    这封信刚拿到手里的时候,少年袁驿不以为意,对方似乎是为了学校的社区服务加分,而袁驿刚好需要一个发泄地。他把自己的恶劣行径全部写在了回信中,并想着:那位同学一定会吓坏了吧,他想着想着,笑出了声。

    这个“逃”字力透纸背,以至于袁驿把这张纸撕下的时候,还能在下一页看见字的痕迹。

    就是他眼前这一封。

    袁驿一瞬间周身冰凉。

    他直接跟父亲说了这件事,父亲不是很在意,只是说让他意志坚定,把心思用在学习上。

    少年袁驿想到这里的时候笑了一下,林疏寒……林疏寒的眼神从来不加掩饰,那孩子似乎觉得他曾经在学校很受排挤,怎么会呢?他简直是受欢迎过了头。

    在其他同学眼中,他依旧是那个哪里都好的温柔又天才的少年,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这样。

    少年袁驿离开诊疗室之前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抽走了最角落的一封信。

    也许是在中国多年,温医生的遣词用句已经非常规范,像是真正的中国人,但是他咬文嚼字,腔调很奇怪。

    但是保持着那样的自己真的很累,那些人乐得被他骗,他却已经腻了。

    他在那一刻就清楚的明白了:没有人喜欢真正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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