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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豫景朝何耀方看去,说出去打个电话。

    这或许来自他长久的、对于潜在危险的警觉,他脱口而出,问完自己都稍怔,目光透出一丝犹疑。

    “你知道, 我遇见你母亲的时候, 她已经要嫁人。我问她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我可以帮她解决和陈家的婚事后面出了点岔子, 你母亲很失望, 她不信我。我说我不会爱任何人, 我只爱她、给我点时间算起来, 如果没有曾家的支持, 我不会那么容易就让陈家同意离婚。但你母亲就是不理解。她和陈必忠一离就跑出了国, 好不容易把她找回来她还是不相信我只爱她”

    奇怪的是,陈必忠从来不说“爱”, 何耀方嘴里却一直挂着“爱”。

    “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跟你母亲交代。”

    大概是之前那句“大难临头”属实让他心情不错。陈豫景暂

    陈豫景抬头。

    此刻的窗外,依旧是一片骤雨倾盆。

    铺垫了那么多“爱”,也该图穷匕见了。

    就这个问题本身而言,陈豫景的答案有也只有这两个字。但如果何耀方问的是他同曾朔都说了什么,陈豫景或许会停顿,或许,也只是同刚才一样。

    何耀方不确定的是,到底是不是曾青蓉走了这关键性的一步,留给他这样大的隐患。

    何耀方愣住。下秒,他哈哈大笑起来。

    雨声似乎小了些。

    “没什么特别。”

    “你知道我有多爱她吗。”

    陈豫景放下筷子,语气如常:“未卜先知我不知道。”

    璃,眼前黑漆漆一片,只剩连绵不断的水纹折射着房间里的一切。

    雨水冲刷着玻

    何耀方注视着曾青蓉离开的方向,语气阴森:“曾朔提前藏了手机——你说他是怎么知道的?”

    陈豫景没言语,弯了弯唇角,似是自嘲。

    何耀方喋喋不休。

    仿若慈父。

    陈必忠的“爱” 类似讨好,近乎谄媚, 实则怯懦又龌龊。他甚至觉得这场关系里他是一个“奉献”的角色。他自我粉饰, 钟淑雯面前“痴情不已”, 陈豫景面前“尽职尽责”。何耀方呢, 锦衣玉食、金屋藏娇, 看似极尽宠爱, 实则卑劣又虚伪。这么多年, 他就没允许钟淑雯离开湖安道一次。而每次他去那里, 好像也只有一件事可做。

    不知道这场雨会在什么时候停下,但肯定不会在此刻。

    水纹扭曲了陈豫景的面容和身影,何耀方低眉思忖。

    “真是和你母亲一个样。我是为你们好。更是为你好。”

    这三个字本身毫无问题。只是遇上发信息的人,加上她的语气和明显的观察意味,陈豫景只剩好笑。

    他凝神盯着陈豫景,忽然道:“他叫你,你就去?”

    雨势一点没小,就是闪电和雷声远了些。

    敲门声响起。

    “你不知道,你母亲也不知道。一个个,都在跟我犟。”

    雨声确实小了。

    “你答应了?”

    他以为陈豫景讲了一个因为足够贴近现实而显得足够有趣的笑话。

    陈豫景:“”

    他走来放下酒杯,神情比前一刻阴郁,道:“去吃饭吧。”

    是梁以曦发来的信息。

    陈豫景仔仔细细、盯着何耀方大笑的样子,注视他露出的一截满是皱纹、皮肉纵横的脖颈。枯藤一样,死气腾腾。

    饭桌上,曾青蓉吃了没一会便借口身体不适离席。

    不知为何,一闪而过的念头里,除开那些极端报复的心思,何耀方话里的某个字,令他忽然想起那天梁以曦坐在他身上说的话。

    他面对着倾身过来给他倒酒的何耀方,冰冷注视他低下的头颅,眼前是闪电一样的白光。

    就是年轻。

    第120章 枯藤 又老又蠢。

    陈豫景神色依旧纹丝不动,他淡淡道:“没有。”

    一旁,手机忽然响起。

    下秒,梁以曦警觉道:“本人吗?”

    “二来,是想问问你,当时曾朔叫你去见他,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特别的?”

    一阵无法抑制的寒意自脊背升起。

    思及此,他愈感欣慰,于是更加觉得对他们母子的“爱”更甚。

    太年轻了。

    应对的话脑子里盘旋了几秒,陈豫景揣摩着何耀方这句话背后的意思,神色如常。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他从陈必忠嘴里听了不知道几遍。

    半晌,何耀方表情不动。

    陈豫景只道:“没谈多久。”

    “我说了你肯定不听非要和我对着干。撤了庄绪原,你看现在事情多的”

    过了会,他对着窗玻璃上陈豫景的影子说:“叫你来,一是想看看你有没有事,陈必忠的话我不放心”

    如果是她一时的念头,那确实无意中推了把曾朔——陈豫景莫名其妙出车祸,曾朔比谁都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她心事重重,一双筷子就没夹出去过。之前何耀方过来让她一起坐下吃饭,她还推脱了两句,直到何耀方面露不快。从始至终,她沉默得好像一尊雕塑。面对何耀方家常似的谈话,之前还会察言观色地找话题同何耀方说,现在,曾青蓉好像听不见何耀方到底对她说了什么。她总在走神,要不就是愁眉不展。

    何耀方不知道的是,早在进门的那片刻钟里,陈豫景想杀他的念头就冒了不止一次。

    他的声音混合在一片迅疾雨声中,显得有些高深。

    话音落下,陈豫景确信,何耀方是有对他生疑的。

    两人视线对上,何耀方不知怎么,下意识又问了遍:“曾朔真没和你说什么别的?”

    陈豫景坐着, 仿佛在听戏。

    思及此,何耀方又道:“你以后出去,还是要坐自己的车。”

    闻言,何耀方轻嗤笑了声。

    陈豫景转头,对上何耀方那双貌似温情实则谋算的眼睛,说道:“年中大会求了我一次。这次也希望我帮一把。”

    管家说,太太让来问问,是不是可以用晚餐了。

    陈豫景没有朝何耀方看去,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慢慢喝了口。

    “但有些事,心慈手软是会出大事的。”

    他清楚陈豫景一贯话都是不多的。四五年前,被逼急了会在自己面前胡说八道几句,这几年却不这样了。旁人觉得他深不可测,何耀方想,这是好事,言多必失。

    他是真的老了。陈豫景想。又老又蠢。

    他坐在何耀方面前,听他诉说着那个和自己相同的字眼,仿佛对着一面镜子。

    “我最爱的女人就是她了。你是我们的孩子,我会害你?”

    姑且不论是不是曾青蓉、当时又是出于什么原因,她要把陈豫景车祸的消息告诉曾朔。

    陈豫景嘴里的事情在何耀方那都是有迹可循的。何耀方也清楚曾朔这个节骨眼找陈豫景到底为了什么——谈不上信任与否,至少这一秒不是,这一秒的何耀方,是真的想从陈豫景这里找到有价值的线索。

    何耀方语气不耐,扬声:“知道了。”

    梁以曦问他:“没事吧?”

    “我接到你出事电话的时候,身边只有你曾姨。”

    他看着坐在沙发上面色沉稳、声色如常的儿子,半晌目光端详。

    陈豫景弯了弯唇角,压下喉间的恶心,垂眼去看空了的酒杯。

    他喝了酒,神色放松, 注视陈豫景的眼神越说越真切。

    不过从始至终,陈豫景坐在他对面,平静得如同深潭,唯独一双黑眸,只要何耀方仔细去看,会发现他盯着他,好像一头随时准备咬断他脖子的野兽。

    灯光的影子都深了些,好像被沉重的水汽压住了。

    他当是儿子彩衣娱亲。他十分开怀。

    似乎, 无论是何耀方还是陈必忠,他们都没质疑过自己对钟淑雯的“爱”。

    “豫景,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

    时间已经不早。她在湖州的家里担心陈豫景被何耀方谋杀。眼见过了晚饭的点,赶紧发来信息问。原定的打算是,只要他五分钟没回,她就过来找他——这个计划过于粗糙,后来被陈豫景知道,气不气都是其次的了,他只是耐下心认真建议道,其实我们可以多等一会、还有,报警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是不是?

    陈豫景始终不作声,何耀方才渐渐停下话音。

    “但人总归清楚自己是不是要大难临头了。”他说得温和,神情也仿若平常。

    他点开手机,回她一个“嗯”。

    许是酒喝得尽兴、说的想的也符合心意,何耀方握着酒杯起身走到窗边。

    他也说爱她,他是真的爱她——

    可梁以曦却说,他是想让她变成另外一个钟淑雯。

    但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的“爱”将他自己说服了,又或者,他太过笃定自己的这份“爱”了,于是,紧接着的一句,他又状似训诫地对陈豫景说道:“你对人也太没防备心了。”

    陈豫景不是很清楚。

    大概这种“爱”,也是一种权力。

    某种程度,也可以说是何耀方问错了方向。

    雨下得铺天盖地,空气潮湿。

    “爱”这个字一遍遍从他嘴里出来,他深信不疑, 自我陶醉。

    陈豫景起身。

    曾青蓉离开后,何耀方忽然开口:“豫景,你说,会有未卜先知这种事吗?”

    陈豫景抬眼,放下酒杯。

    何耀方看他一眼,虽然隐约明白是同谁的电话,但没多问,略微颔首表示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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