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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缸里摆了十数幅画卷,高低不一,纸张都是最常见的,甚至还没有装裱,方才那小厮手里拿的似乎也是这一种。

    但梨瓷就不一样了,所以她们特意过来询问她的意思。

    周泠看着她手中抱着一大堆粗制滥造的画作,皱着眉头接了过来,“你在哪里寻来那么多废纸?”

    周滢打开一张看了,放下;又打开一张看了,又放下,一连看了十张,也就勉强有一两张能看的。

    “哎呀,这可太好了,”徐掌柜也不客气,噼里啪啦算了一通账,“这里一共是十二幅画,本应是一两八钱银子,我再给您打个折,一两六钱二,如何?”

    两位表姐都知道她对银钱没什么概念,从来都是想用就用了,但她性子乖巧,也不是穷奢极侈、挥霍无度之人,因此也并未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等到梨瓷在自家钱庄订好了想要的东西,回到广成伯府时,两位表姐居然都在嘉禾苑中等她。

    梨瓷不免有些疑惑,“就这么简单?”

    她见梨瓷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便也不再说了。

    “这是玄都山人的画作,是我这里寄卖得最好的,这已经是第四幅了,看着墨色有些过渗,其实是纸张的缘故,实在是埋没了。哦对了,我今天还收了一幅……”

    梨瓷伸长脖子瞧了一眼登记册,看到的却都是什么“遨邺先生”“放虞居士”这样的名号,一个正经人名也没有。

    这个话题聊得差不多了,徐掌柜话锋一转,“对了,梨姑娘先前可是想买画?”

    梨瓷抬头望去,不知何时从内室里步出一名斯文男子,正是而立之年,他身着长衫,怀里抱着一个垂髫小姑娘,另一手还端了一杯凉茶,见梨瓷想要买画,主动介绍了一句。

    “花钱?”

    他应当就是掌柜的赘婿,这一套操作炉火纯青,看得梨瓷既佩服,又憧憬。

    梨瓷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说了实话,“嗯……我没钱了。”

    梨瓷下意识地抬头,见岑夫子已经另寻了一处稍安静的地方开始看书了,心下稍安。

    掌柜的点点头,“不过花钱也是有技巧的,花钱也得花得用心,当时我初入江湖,生意做得不好,一年下来也不过挣了几钱银子,最后全部拿去买了一只他最喜欢的毛笔,他十分感动,然后便同意了。”

    “若是这高山琼楼图也就罢了,这样的荷花图,”她看着画纸上同样名不见经传的“玄都山人”的落款,冷哼一声,“就算是个有点名气的画家,最多也就值二十两银子。”

    “等等,你说多少?”周泠这时才反应过来她方才说的是“二百文”,立刻嫌弃地把这些低廉的画作放下来,“既然没花多少钱,怎么还没有用饭呢?”

    梨瓷这才想起自己的初心来,她点点头,指着外边那个画缸,“我想买那里边的画。”

    “哎呀,小姑娘生得这么齐整,学问又好,”徐掌柜爽快地摆摆手,“谈不上请教,有什么想问的直说便是。”

    岑夫子在广成伯府教书,对梨家的富贵也有所耳闻,指了指堂内,“店里的好画大多挂在里间,可以进去看看。”

    梨瓷抱着画,连连摇头,“我还要去采买些东西,就不打扰了,还请替我向夫子辞别。”

    徐掌柜看出她的疑惑,连忙解释道:“这都是他们自己起的名号,我也不知这些名号对应的是什么身份。我这儿卖画的规矩是这样的,第一幅画五十文,若是卖出去了,第二幅便卖一百文,第三幅一百五十文,以此类推。”

    徐掌柜喝了口茶,寻了本书风风火火朝好友走来,“阿岑,你要的那本五臣音注版《扬子法言》我已经找到了,你看看如何?”

    徐掌柜心下了然,拿出登记卖画的册子,“想买哪一幅?”

    她与夫君两家本就是邻居,只是一个经商,一个读书,并无太多交情,后来夫君家中徒生变故,徐掌柜心生怜惜,对他多有照顾,一来二去的,便结了姻缘。

    这简直就是她与谢徵哥哥的翻版!

    周滢有些惊讶,“小表妹还没用饭吗?”

    徐掌柜也不是忸怩之人,很快就说出了一个让梨瓷十分满意的故事。

    梨瓷也点点头,她已经问过徐掌柜了,这幅高山琼楼图就是方才南玄送过来的,她还特意嘱咐了掌柜,以后“燕栖生”的画作她全部都要。

    梨瓷立刻改变了主意,“那我也和你们一起去!”

    “怎么会呢,”梨瓷理直气壮地反驳道:“淳表姐只是生店家的气而已,我好心提醒她买到了假镯子,她感激我还来不及呢。”

    这幅高山琼楼图上有万丈寻云之山、鱼龙起伏之松、曲槛回风之楼,还盈有淡淡松木清香,浑然天成,通篇未用赭石朱砂,反而大胆尝试了不宜作画的松烟墨,浓墨处幽深厚重,淡墨处清微隽永,恰如其分地展现了它的特性,足以见画者功力深厚。

    ……这句话的可怕程度简直不亚于夫子在堂上问自己“此话何解”。

    这是一幅再普通不过的水墨画,哪怕是梨瓷这样不精书画的人,也能看得出来水平只是一般而已。

    书斋里人来人往,掌柜的姓徐,大约三十出头,一身素净长裙,梳着妇人髻,正在柜台为一名客人算账,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见好友来了,也就有朝她点个头的功夫,示意她自便。

    梨瓷爽快地付了钱,徐掌柜替她将画作收拢好,抱在怀里,她抬头一看,岑夫子还在读书。

    梨瓷眨了眨眼睛,指着书架旁的一个大画缸,“我想买画。”



    梨瓷指着那幅荷花图,老老实实道:“这幅是最贵的,二百文。”

    “这画缸里的画作,多是我家掌柜体恤寒门学子之苦,替他们寄卖的字画,谈不上润资,也就能抵个笔墨纸张的钱,房内还有几副珍品,若是两位感兴趣的话,我这就去取来。”

    岑夫子也算是老主顾了,见梨瓷睁大眼睛、探头探脑的样子,便主动问道:“阿瓷可有喜欢的书?”

    梨瓷又问:“那尊夫君是如何答应入赘的呢?”

    她赶紧摇了摇头,心中越发肯定那小厮是替谢徵哥哥来卖画的了。

    趁着夫子不在,她悄悄问道:“掌柜的,您和尊……尊夫君是如何认识的呀?”

    梨瓷在心中迅速换                                                算了一下,小算盘打得明明白白的,“那我把这幅荷花图转卖给泠表姐,只要十两就行。”

    -

    徐掌柜笑了笑,“我是商人,说话粗浅,这入赘入赘,归根到底不就是为了一个‘钱’字嘛。”

    靖德侯府的动作很快,周淳才提了这事儿,帖子便已经送到广成伯府了。这赏花宴是周淳嫁入靖德侯府后操办的第一个宴会,周滢她们虽然心有芥蒂,可身为娘家人,自然是要到场的。

    徐掌柜已经习以为常了,热情地招呼道:“阿岑就是这样,一旦看书入了神,便是打雷都叫不醒的,梨姑娘要不留下来吃个便饭吧,我夫君的手艺还不错。”

    “哪里简单了,那可是我当时全部的银子,”徐掌柜回味着青春年少的美好记忆,笑眯眯道:“我知道姑娘不差钱,但倾其所有的勇气可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她翻找了一番,从里边挑出一幅荷花图来给梨瓷看。

    她已经可以预见自己招赘后的幸福生活了,毕竟谢徵哥哥学问好,力气也大,又深谙庖厨之道,他日若是进了梨府,仆从都可以少聘几个。

    梨瓷顿时信心大增,这是她的强项啊!

    此时周泠已经打开了最后一卷画,难得露出惊诧之色,“那你可真是没眼光,这幅燕栖生所作的高山琼楼图才是最好的,只是此人多半是没什么名气,才被你捡了漏。”

    万一岑夫子问自己向掌柜的请教了什么,自己可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她捂着眼睛问:“说吧,这次又被骗了多少银子?”

    这样的宴会一听就很无聊,梨瓷正准备拒绝,就听到滢表姐絮絮叨叨地数,“……府里人都去的,就连谢公子也去呢。”

    周滢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欣慰,“小表妹真是懂事了,那过几日的赏花宴,你可要与我们同去?”

    见客人不感兴趣,那男子便退下了。他先将女儿抱去了柜台后,熟练地塞了个鸠车到女儿手里,然后又接过夫人手里的算盘,将凉茶递给她,接替了她的位置,带着女儿在柜台里忙碌起来。

    这个问题还是交给徐掌柜来烦恼吧。

    梨瓷紧张兮兮地捏着荷包,胡乱找了个借口,“绣春不在,我想了想,还是回来吃了。”

    周泠“嗯”了一声,握紧了她的手,心中不免有些忐忑,“到时候你就跟着我们,千万别乱跑。周淳不是心胸宽广之人,你今日为了我开罪于她,她定然怀恨在心,指不定要怎么为难你呢。”

    岑夫子慎重地接了赴欧来,不过看了看序跋内容,便已经入迷了,她低着头,将梨瓷推到徐掌柜面前,“这是我的学生,姓梨,她最近写了一篇论赘婚的文章,特意带来请教。”

    梨瓷同她一起把这些画卷堆放在了桌上,将有些凌乱的鬓发绾回耳后,认真解释:“这是我在西市淘来的画作。”

    一来嘛,这少年人的感情最为真挚,自己说多了反倒不美。二来嘛,小姑娘生得这幅容貌,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呢,就站在那里勾勾手,没准儿对方就被迷得神魂颠倒的。

    集贤书斋就坐落在西市街口,厚重的柏木书架上满满当当地摆放着各类书籍,除了经、史、子、集,还兼卖杂书、孤本和字画。www.susuwx.com

    梨瓷打断她,“没事的,徐掌柜,这画缸里的画作我都要了。”

    绣春正要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梨瓷摆摆手拒绝了,示意她先去摆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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