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忘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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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陨，忘川。

    

    是磨盘。

    带着一种万物不可阻的、毁灭一切的架势，朝着楚

    一句话落，玉素贞不再多言，只将目光重新投向下方的战场。

    

    死，或许还能落个痛快。

    她动了。

    

    月者，太阴也。月陨之术，是化身为月，以那轮亘古清冷的太阴星，轰然撞击敌手。是与敌同焚、以力破力的至刚之式。

    她的念头里，渗进了楚寒的杀念；楚寒的杀念里，又晃过她的记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两股颜色不同的水，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一滴，原属于谁。

    他“吃饱”了。

    他终究只是一缕残魂，油尽灯枯，如强弩之末。所谓抵抗，不过是把注定要来的结局，往后推延了片刻工夫。多费些气力，多耗些时辰，却翻不出什么大的浪来。

    

    

    他望着下方那两团缠斗不休、难分彼此的神魂，唇角极轻地一扬，那笑意又浅又淡，转瞬即逝。

    而此刻的战场，已再难用“凶险”二字去形容。

    更叫她心寒的是，此刻的楚寒，分明还未尽全力。

    

    本是两路不相干的神通。

    萧禹垂着眼，看也不看他，只随手一翻。

    一边与她纠缠，一边进食。

    

    他的视线，越过那片沉沉的黑暗，重新落回了柳如烟与楚寒的身上。

    

    

    无数道关窍，无数缕明悟，在同一瞬间，于她颅中炸开。

    

    

    就着一身几近油尽灯枯的魂，她催动了这刚刚创出、甚至不敢断定能否见效的一式——

    

    

    她知道，自己便再没有半分机会。

    月陨之术。

    

    

    

    有什么？她还剩什么？

    

    

    一式，是釜底抽薪的“洗”。

    

    

    因为厮杀，已不在神通，而在“本我”。

    

    也不知过了多久。

    

    她必须，在那一刻到来之前，找到能与楚寒同归于尽的法子。

    萧禹没有立刻答她。

    她立在他半步之后，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解，语气却依旧是惯常的淡漠：“您既已出手，为何不趁此良机，将那两个一并收拾了？此刻他二人神魂相搏，正是油尽灯枯、难顾左右的时候。错过这一遭，怕是要平白多出不少波折。”

    

    

    不，那不是月。

    就在那一片混沌里，两式本不相容的拼命神通，竟真叫她，硬生生地，糅成了一体。

    魂虚子既已“身死道消、逃无可逃”，他那份搅在柳如烟与楚寒之间的、忽左忽右的引线，也就彻底断了。

    

    

    

    

    

    他分出不小的一部分心神，正回过头去，一口一口地，吞噬着先前被他魂网绞住、尚未及完全炼化的残魂碎片。

    

    是玉素贞。

    一轮惨白的、大得骇人的“月”，自柳如烟所在之处，轰然升起。

    

    

    “不急。”

    

    她得了魂虚子半生传承不假，可到底，时日尚浅，底蕴未成。而对面的楚寒，那具无命真魂，仿佛天生便是为“吞噬”而生。两边撞上的第一刻，她便觉出自己的“魂”，正被对方那无边无际的“空”所牵引，一点一点，不受控制地，朝着那口深不见底的井里，滑落下去。

    那轮月，没有半分清冷高洁。它通体透着一种病态的、决绝的白，白得似要把这天、这地、连同她自己的魂，一并烧成这抹白。

    

    

    

    

    没有惊天动地的神通，没有剑气纵横的华丽。那两道纠缠在一处的身影，静得几乎像是依偎。

不及张那个口。

    

    

    

    那团好不容易聚起、还未来得及生出半分后续的人形残魂，便坠入了一片他从未见过、也从未听闻过的黑暗。

    

    可此刻，在这生死一线的逼迫之下，柳如烟的脑海里，那关于这两种神通的、零散而驳杂的感悟，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点着了。

    

    魂虚子初时尚不明白，自己落进了何处。待那黑暗之中，忽然有什么东西，缓缓“转”动起来，他才猛地一僵。

    

    

    

    

    

    而后，它动了。

    它不紧不慢，循着某种他难以理解的、却又无法抗拒的节奏，一丝一丝，一下一下，研磨起他那缕残魂来。每磨一下，他便觉得自己“少”了一点什么；每少一点，便有一片深埋于魂魄之底、连他自己都险些遗忘的记忆，被硬生生地碾出来，翻出来，摊在谁都能看见的天光之下。

    他道。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世。

    念头一起，便如野火燎原，再压不下去。

    

    

    

    柳如烟一时竟分不清，哪一寸是自己，哪一寸是楚寒。

    柳如烟清楚地感觉到，随着那碎片一片片地、被他纳入魂中，楚寒的力量，正以一种肉眼不可见、却实实在在的速度，节节攀升。一旦他吞完了、吃饱了……

    

    最怕的，是连“死”都做不得主，被那口井，彻底吞成他的一部分。

    

    是一座由最纯粹的、直指灵魂本源的规则，所铸成的、亘古长存的磨盘。

    

    那是她。

    而是，两股“魂”，彻彻底底地，融在了一起。

    她一边拼力，维持着那摇摇欲坠的“本我”，一边疯了一样，在自己的神魂深处，翻找起来。

    “前辈，”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她看见那轮清冷的月，与那条浑浊的河，在她意识深处，反复地靠近、试探、纠缠、又崩解，再重新组合、重新推演、重新修改……

    轰。

    不是拳脚相加的撞，也不是法宝对轰的撞。

    

    他到底是在魂道之上，浸淫了半辈子的老魔头。此刻性命攸关，哪里肯坐以待毙？他拼命撑起那缕残识，引动毕生所学，去对抗那研磨之力。

    忘川者，冥河也。那是把对方的魂魄，如按进忘川河水里一般，生生“洗”了去——洗掉记忆，洗掉性情，洗掉一切，让一个纵横一方的魔头，重新变回一张白纸，一个懵懂无知的痴儿。

    

    

    

    没了这第三股力量在中间拉扯，两团神魂，便再没了半分缓冲。

    

    “这出戏，唱到现下，只唱到了‘棋子’这一折。”萧禹的声音不高，落在这一片死寂里，却格外清晰，“真正的执子之人，还按着不动。他在等什么，我看不清；既看不清，便不能先亮了底牌。”

    哪怕只是拉着这魔头，一道陪葬。

    

    

    

    魂虚子大骇。

    

    若在旁人眼中，这一幕，瞧着竟有几分……温情。

    

    那一霎，整片死寂的天地，忽然亮了。

    

    

    柳如烟再没有半分迟疑。

    是她燃烧尽最后一缕太阴之魂，所化的，一轮真真正正、字面意义上的太阴星。

    

    

    

    

    那黑暗，深，沉，静，像是天地未分之前的混沌。

    

    “楚寒身后那人，还没动。”

    

    

    他那双眸子，静得像一口古井，望不见底，也照不出人心。

    

    可只有当事的两人才晓得，这世间，再没有比这更凶、更险的搏命了。

    

    冥府，开始转动了。

    

    

    

    一式，是倾尽全力的“灭”。

    

    他们争的，不是谁的法力更深、谁的速度更快，而是“谁”这个字，还能不能继续存在。每绞杀一分，便有一分“自我”被对方蚕食、吞没、抹去。这一步走得差上半分，便是魂飞魄散——不是肉体上的死，而是彻彻底底的、连“曾经存在过”这一点痕迹，都要被抹去的，灰飞烟灭。

    轰然之间，它们撞在了一处。

    他在“进食”。

    玉素贞一怔。

    可，也仅止于一线而已。

    “等他动了，咱们再动，不迟。”

    魂虚子那份传承里，那最后一式，拼命的「忘川」。

    

    竟也真叫他，抵住了一线。

    

    也恰在此时，楚寒那边，那最后一片残魂，被他吞了下去。

    

    

    

    

    萧禹便不再看他。

    柳如烟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