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彼岸之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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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头，砸了下去。

    楚寒忽地生出一股极荒诞的寒意。

    它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你看不见它的源头，也望不到它的尽头。它仿佛自虚空之中凭空而生，又仿佛自有这天地以来，它便一直横在那里，静静流淌，无始，无终，永不断绝。

    他忘了自己方才发生了什么。

    

    

    无数莹白的月光，自她周身穿透而出，一缕缕，一片片，将她整个人，都浸在了一片圣洁而肃杀的清辉里。

    

    倒真是，再适合不过冥府了。

    

    这一瞬的楚寒，便像那趟过了忘川、尚未投生的魂，一片干干净净的，白。

    

    因为在那翻涌不息的河水里，映着人。

    那轮由柳如烟燃烧殆尽所化的太阴星，轰然撞下的前一瞬，异变陡生。

    这条忘川……

    

    

    

    当年，他被那满天下的绝世大能群起而攻，强敌环伺，鏖战连年。到了最后，能保下这一座冥府，已是他竭尽全力、几乎赔上一切才换来的结果。那条他心心念念的“洗魂之河”，自始至终，都只差最后一步，便再没能补上。

    

    那河水照旧流着，那缎带照旧缠着，仿佛他方才那足以毁天灭地的一击，根本就不曾存在过。

    他想起那位早已陨多年的冥君，想起自己初掌冥府之时，心底盘桓不去的那桩心思——他何尝不想，也造出这般一条河来？让那千千万万被投入冥府的修士，都在这河里，洗尽前世的一切，了却残生的一切。

    

    可这一击，在忘川之上，却连半点水花，都没能激起。

    他看着那条昏黄的大河，看着那河水里浮沉不息的众生，看着它将那连他都颇有几分忌惮的无命真魂，一寸寸地，洗成了空白。

    一条河。

    无数的人。

    没想到……

    甚至，连“自己是谁”这四个字，都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像隔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雾。

    那具女子的躯体，在忘川之河倾泻而出的同时，又一次，剧烈地燃烧了起来。

    

    ——喝下忘川水者，前尘尽忘，来世不知。

    它不指向某一个人的昨天，也不指向某一个人的明天。

    可那河水只是照旧地滚。

    因为此刻的场中，柳如烟，已到了强弩之末，也到了最疯狂的一刻。

    洗得干干净净，洗得无欲无求。

    它指向的，是“所有人”的过去，与“所有人”的未来。

    

    她以无可形容的速度，自九天之上，朝着那已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个干净、正怔怔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楚寒——

    她的灵魂，在燃烧中变得轻了，轻得像要随时化作风，散入九天；可与此同时，却又变得重了，重得仿佛早已超脱了肉身与神魂的桎梏，成了一山、一岳、一海、一轮永悬不的太阴。

    

    这轮月，动了。

    

    水色昏黄，浊得像是揉碎了亿万年的光阴与尘土。可你若只当它是一条寻常的河，那便大错特错了。

    她整个人，都像是被那燃烧的太阴之血，铸成了一轮悬于天穹的明月。

    

    

    然后——

    他忽然有些想知道，这个叫柳如烟的女子，魂道之上，究竟还藏着多少，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天赋了。

    萧禹的目光，重新在那条昏黄无垠的大河之上，唇角极轻地，扬起一线。

    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残忍、也再没有比这更慈悲的东西了。

    

    

    

    

    一条巨大到没有边际的河。

    

    

    

    

    

    天，塌了。

    有帝王将相，有贩夫走卒，有才子佳人，有野鬼孤魂；有襁褓里戛然而止的婴啼，也有鹤发鸡皮、寿终正寝的一声叹息。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一生的荣辱沉浮，他们苦苦攥在手里、至死不肯放下的那些执念与记忆，此刻，都被这一河浑水卷着、裹着、冲刷着。

    先是模糊的，那些久远的、他本就不太在意的念头。

    而现在，这条本不该现于人前、本不该为任何一己私欲所驱使的忘川，竟被柳如烟当作一记搏命的杀招，生生地，引了出来。

    

    

    

    再是近处的，那些方才还清晰如昨的画面。

    他眼中先是一怔，随即，浮起一层极淡的、了然的光。

    汹涌而来、本该随那一撞倾泻而尽的忘川之力，竟在那片被撕开的虚空之后，缓缓现出了它真正的形貌。

    

    楚寒几乎是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

    他们张口，像在呼喊；他们伸手，像在挣扎。

    

    

    只是他这念头，也不过是一闪，便即按了下去。

    可没有一种，能伤其分毫。

    那河水，温吞吞地流着，像一块会流动的空无。你打它，它不闪；你劈它，它不断；你吞它，它又仿佛从未真正存在于这个世上，只余下一片空的、叫你无从着力的虚无。

    

    可这桩心思，终究没能做成。

    虚空深处，萧禹一直没有移开目光。

    那是一个神魂，正在被生生地，拖回到它最初始、最空白的那一刻。

    

    至高，至洁，至崇，至大。

    如此，他们方能心甘情愿地，化作冥府的一部分。无论是将来再入轮回，转生他处，还是就此留下，为冥府效命，都少了百般牵绊，万般麻烦。

    忘了自己此刻准备要做什么。

    那滔天的杀意，那噬人的戾气，那驱动着无命真魂运转至今的、刻入骨髓的执念，竟都随着那记忆的消散，如烈日下的薄雪，无声地化开了。

    

    

    一条昏黄的、柔软的、却重逾泰山的缎带，自四面八方向着楚寒缠去，一圈，又一圈，缓缓地，将他裹在了当中。

    

    它就像，根本不该存在于“可被攻击”的这个世界。

    大地在颤抖，然后，是真的裂了。

    没想到，隔了不知多少万年，这世间，竟有人凭着一腔搏命之意，无师自通地，创出了这般手段。

    

    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自那撞击的中心，向着天地的尽头撕开去。山岳齐崩，江河倒流，方圆不知多少里的一切，都在那轮月还未真正下之前，便被它裹挟的、毁灭一切的气

    

    他一言不发，抬手便是一击。这一击，倾尽了他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魂力，裹挟着无命真魂那吞噬万物的“空”，足以将一座山、一片海，都硬生生地“吃”下去。

    

    楚寒瞳孔骤缩。

    

    

    她，化作了那轮天边的月。

    

    

    

    

    

    

    

    

    他看见自己张开了那张遮天蔽日的魂网，看见自己一口一口吞下了魂虚子的残魂，看见自己……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

    

    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自己身体的最深处，被一条看不见的河，慢慢地、慢慢地，“洗”了去。

    是她早已领悟、也曾施为过的，那与敌同焚的一式。

    他的眼神，开始一点点地，涣散下去。

    

    

    

    第二击、第三击……他以魂化剑，以空化刃，以他所有扬名于世、杀伐无算的手段，狂风骤雨般地，轰在那条围着他盘旋不息的河上。

    他不信。

    

    

    

    

    

    

    

    

    它无声无息地，自虚空的裂隙之后涌了出来。

    

    

    

    

    一种诡异到极致的力量，顺着那旋转的水流，一点一点，渗进了他的神魂。

    

    

    

    

    

    

    

    一浪翻过，那些曾经鲜活的、滚烫的、爱憎分明的一张张脸，便都碎了，散了，成了河底最不起眼的一捧泥沙，缓缓地沉了下去，再也翻不上来。

    

    这一次，是从内而外地烧。

    而也就在这时，那忘川之水，开始绕着他的周身，越转越急，越转越紧。

    

    

    只见那轮惨白的太阴星所过之处，虚空寸寸龟裂，天穹轰然塌陷。无数道漆黑的空间裂缝，如蛛网般朝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又在月光灼烧之下，次第崩毁。云气倒卷，山河失色，连那铺满一地的月光，都被这一撞挤得扭曲、变形，仿佛连光，都要被她砸断了去。

    那并不是修辞。柳如烟这倾尽一切的一撞，是真真正正地，把这一方天地的“天”，都要砸穿。

    

    那是月陨之术。

    

    

    它像一条缎带。

    是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