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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顾忌无可厚非,莲心为虞将军之女,可能已招了官家不喜,身份本就尴尬。辛弃疾方才所言又涉及贪银案,不好为外人知。

    大约是莲心因又遇见一位文学巨擘而露出的震惊神情使范娘子误解为莲心连“行草”都不晓得是什么,在莲心还没反应过来时,范娘子就雷厉风行以“闲着也是闲着”的万能家长语录给莲心布置了“亲笔给陆放翁回信”的任务。

    辛弃疾却对她颇为温和,朝她招招手。

    “小娃娃,你有何不懂的?”

    只是,这被视作外人的感觉,果然还是不好啊。

    这回轮到莲心目瞪口呆了。

    二人正要悄悄撤出去,范如玉就发觉了:“走什么?辛公大驾,非你我一同侍奉,不显隆重。”

    “现在想起儿子了,遣他出去跑腿时,怎么不想想他的身子受不受得了?...”

    他将信递给她。

    她点点头,忧郁赞同:“咸愁最苦。”

    莲心迟疑一下。

    ——然后不出意外的,没看懂。

    在连陈同甫那样的正派人都难免对莲心有先入为主的偏见时,他们就果断派了儿子过来解救莲心,也并未因儿子病倒而迁怒苛待她什么,只凭这个,她也不该私自透漏辛三郎想隐瞒的事。

    解释声却被辛弃疾的笑声淹没。

    “到底来做什么?有屁快放。”

    室内一片寂静。

    莲心一吓,垂下视线。

    什么?

    “也不是大事,”辛弃疾从怀中掏出几封信笺,放在案上,推向范娘子,“陆公听闻我到了南康军的地域,便下了帖子给我。他去年就已调任江西常平提举,对流民、赈灾粮安置颇有心得。再加上他也听闻了武宁的贪银案,想问问相关事宜,你若有功夫,便招待招待他家眷吧。”

    范如玉放下筷箸,慢条斯理擦擦嘴,问她的夫婿:“郎主忙碌,今日怎么来了?”

    好想喝水...

    辛弃疾一手拍拍莲心脑袋,一手将信笺归成一沓,叹道,“我素不识他,却也从晦庵处听闻陆公脾性。能高性直,未必是做官良才啊...”

    以辛弃疾一言不合就拎人上背的脾气,忍到现在,还能扛着范娘子的暗暗讥讽继续对话,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辛三郎的大哥、二哥都是辛弃疾的先头娘子所生。

    辛弃疾忙申明,“我现在的娘子是你么。至于二郎,是我让他带书进来的。三郎整日卧病在床多没意思...”

    他嘿嘿一笑,把鞋一脱,往榻上一歪,“还是范娘子这样,我更习惯。”

    ...

    莲心舔舔嘴唇上的盐粒,这是方才席上吃了太多肉而留下的——她为了证明自己的食量,光顾着吃咸肉,忘记了用饮子,现在连嘴唇都是干的,没有一点唾液。

    这个认不出,下一个;那个也认不出,再下一个...

    能文能武,也怪不得辛弃疾尚比她爹爹小一些的年纪,却能走到隆兴府知府这样的高位——放到现代,这就是四十岁的江西省省长呀。

    后面那句慨叹是与范娘子说的,却被范娘子的咳嗽声打断。

    咳,就算是词中之龙,怕娘子也是人之常情嘛。

    还是田田从目瞪口呆中反应过来,忍着笑,给她一个一个字指,“这最后一句是‘信乎,其似巢也②’。不过你倒别说,还真确实很像‘蒸果’,噗...”她也终于绷不住,捂着肚子笑起来。

    辛弃疾面色一怒,然后又转为无奈。

    说起话来两面圆场,还叫人说不出不好。

    “这个,这个...”她只得硬着头皮,勉强辨认:“...热乎...是蒸果也?”

    随即被范如玉无情地拒绝:“不许。”

    莲心的脸立刻涨红了,她赶紧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满怀着感激和崇敬,她展开了信件。

    辛弃疾:“哈哈哈哈哈!”

    她猜得出,他大约是不愿让家人知道他曾调查贪银案,还因此涉险,所以才如此。

    范如玉偷袭不成,也被夫婿的举动惹笑了。

    她探过头问田田:“这是什么?”

    范娘子:“噗...”

    “啊?”

    范如玉火了,“你不知道为什么?三郎现下都病了,你还非带着你的二郎过来,现在好了,他又与三郎讲话,又拿书让他劳神!这就是你娘子生的好二郎?”

    莲心再晓得他是在安抚,也不自禁心下安定了些:“...哦,那好吧。”

    莲心还是第一回听见“陆公”这位好友。

    ...陆游?!

    莲心眨眨眼。

    故而范娘子细看了信笺,便干脆点头:“郎主放一百个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教她们怎么留神贪银...”

    田田察言观色,轻轻碰一下莲心的手。

    看来,辛公绝非面上看上去那样,是个莽撞武夫。

    他继续忍气吞声:“尽日说些酸话,我何曾要人侍奉了?要骂我没照料好三郎也就罢了,说这些是做什么!”

    贪银案,这不就是之前在武宁时,辛三郎被害的缘由么?

    恩情本就是小事,短短两日接触,辛弃疾和范如玉都是品行颇为端正的好人。

    说正事就是说正事。范娘子与辛弃疾夫妻多年,子嗣上也许是有些心结,但若真不投脾性,早就心死如灰了,怎可能还有精力与他吵架。

    屋内外一时充满了欢脱的气息。

    辛弃疾搓搓手,干笑一下,试探地:“...来看咱们三郎...?”

    但许是方才盯得久了,辛弃疾很快就回视了过来。

    《穿为辛弃疾义女后》

    说来那时他已面如桃花,神情有些不对劲了。她太迟钝,竟丝毫未察觉。

    范娘子这回没再打眼色,听见莲心的疑问,便招手让莲心来:“你爹爹与陆公也是相识的,你来看看他的信。之后也回他一封,叫他安心。”

    相反,他是很细心的。

    “她说得也对。你我总对三郎说,见死不救非君子,救人本是理所应当,何必纠结在此事上?”

    “我看是这字太乱,写得这样,才叫我看不清。”

    莲心听得入了神。

    范如玉抓住重点:“好啊。就知道你只会包庇你先头娘子的儿子,折磨我的儿子!...”

    范娘子说,“所以,你要

    她道:“辛公,‘常平提举’是什么?”

    田田有感而叹:“唉。闲愁最苦①。”

    眼前这封书信,来自于陆放翁?

    加之他又屡屡说些笑话儿来逗她,也只笑骂句“猴儿崽子”就揭过不提,一啐,“行了,到底何事?”

    “还望小娘子不必与父亲母亲提起武宁遇刺之事。”他道。

    范如玉揩掉眼角笑出的眼泪,道:“真的?陆放翁书法遒劲,虽是毁誉参半吧,但说他写行草乱的,你倒还是第一个。”

    莲心突然成了文盲,羞愤交加。

    莲心余光里,看见范娘子朝辛弃疾打了个眼色,示意一下莲心,明显是顾忌莲心在此,怕他再多言招祸。

    不丢人,不丢人。

    莲心还没看,就被这话吓了一跳:“我?回信?”

    得到范娘子这样一句骂,辛弃疾反露出了舒坦放心的神色。

    “虞将军战死后,陆公就为他上书求情过。那时候人死灯灭,墙倒人推,他是少有敢出头的人了。”辛弃疾看着信,叹道。

    辛弃疾对着范娘子说完,又朝莲心道,“不过武宁现下是乱,我们不说,也是不知从何说起。县内灾民骚乱,为了你别被逮走,也还是待在这里的好。”

    那日从白鹿洞书院回来时,辛三郎就拦下了她。

    莲心下了决定,便收回了目光。

    范如玉俏脸冰寒。

    “这是官名,掌常平仓、免役、水利等事。小娃娃,江西大旱,这位陆公来此,与我差不多,也是来救灾的。”

    一府长官,果然不是好当的啊。

    莲心心领神会。

    莲心和田田灰溜溜又站回来,仰头望着远处隐在云雾深处的庐山,假作赏景,力图二人忽视她们。

    她原先也是大学生的                                                好么!只不过到了古代都是繁体字,又是竖排,才看不习惯!

    他无奈“嘿”一声,挠了挠头皮:“是一点面子都不给留啊...”

    好在莲心心思豁达,虽有点难受,但饮一盏茶的时间里也就忘了。

    夫妻二人闹别扭,外人夹在中间,个中酸苦,如何道来!

    然而奇异的是,待吵完了一刻的架,也许是因为话说开了,辛弃疾夫妇二人的脸色反好了不少。

    最终,在屋内三人的殷殷鼓励注视中,莲心来到了最后一句。

    “左右武宁事未平,我们近日也不好回去,你便先安心在这里住下,我将你的手书随信附给陆放翁,也安安他的心。毕竟他也颇关心你爹爹的身后事。”

    字是好字,笔力雄健的行草。但莲心除了“之”和“于”,竟难以认出连绵难分中的任一个单字。

    莲心轻叹口气。

    田田又悄悄给莲心使个眼色。

    ——就在方才莲心低头借饮茶避开的功夫,三人已收拢了谈话,又展开了一封信笺,细细看着,不时商量。

    莲心:“哇...”这都能接住?

    同时,像侧面长了眼睛似的,他连头都没歪,手一伸,就接住了向他飞来的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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