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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元吉家的客人不少都选在今日离开,空地上都是车驾。

    一旁,陆游一家也到了要离去的时候。

    所以在一旁冷眼看着,他全家之中,倒是只有陆游穿着件还算完整的布衫,剩下的王娘子、新桃、陆子坦几人都难免要在肘*弯处打几块补丁。

    “天冷得很呢,门窗还漏风。你想啊,你往一个破盆里面加水,那可不是一边加一边漏吗?这不管用。”

    叶叶也不晓得,踮着脚给莲心整理好了衣领子,忙着催她赶紧出门,“快快,他们都快出门啦!”

    莲心身子再好,被冻得也有些牙齿“格格”打颤,直嚷着冷,一路抱着胳膊撞进了屋子:“叶叶姐姐,屋子里有热酒没有?好冷,好冷啊!”

    莲心有些惊讶:“专等着给他治病?可我也没见到三哥病到那样的地步啊。”

    闻言,薰笼前的女使看了眼莲心的面色,这才“哎呀”一声,说“对”,忙不迭跑去里屋了。

“伯父的诗作——即便是悼亡诗——难道平日里也是要反复推敲用字,之后才要传阅给别人看的吗?”

    莲心这才恍然,嘴张成一个圆:“对,对,今日是姜哥哥他们离开的日子,我怎么给忘了!”

    三郎见王娘子一直不停地搓着手臂却仍不离去的样子,探过身问:“伯母不打算进屋么。”

    “没听到消息啊。待会问问好了,应该没有什么大事。”

    莲心只能紧紧回握三郎的手,站住脚,咬住嘴唇,不说话了。

    叶叶心里无奈,但也还是侍立在一旁,不时给莲心擦擦鼻涕,换换手炉。

    叶叶将莲心身上的衣裳裹得更紧了,也小小哆嗦了下,口中逸出白气:“小娘子还是管好你自己别生病吧,咱们家府上有郎主专为了三郎君请来的医师,只等着给他治病抓药的,不会有什么事,倒是小娘子你,再裹紧些”

    很快,莲心也挤进了三人之中。大家并不互相对视,不约而同,抬头望着绚烂的烟花。

    一下下,他将莲心漂浮的心拍回了地面。

    在外面还不觉得怎样,结果进了屋子中,反倒觉得屋中的阴寒更甚,叫人哆嗦起来。

    另一个在屋子里侍候的女使瞧了眼薰笼,摇摇头,又往里头加炭,又道,“韩大官人家里还是旧了些,也疏于修整。等咱们搬到了郎主建好的带湖园子里就好了,那里头都是簇新的,听说郎主还给娘子修了一排的暖炉,就是在三九严冬,踏进正屋也能温暖如春,小娘子晓得不晓得?”

    莲心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了王娘子

    叶叶拿大毛衣裳裹着不住打颤的莲心,哪有心思说什么带湖:“哎呀,小娘子这脸都冻青了,还有心思和你这小蹄子说什么?快别废话了,催催他们拿手炉来呀!”

    陆游本就不算富裕——他在任上颇为清廉,唯一一点留下的积蓄也在此次灾情中为援助灾民而捐赠出去买了粮。

    说来他平时写了悼亡诗,也是难过占一半,检查声韵、推敲用字占另一半的时间。

    冬至一晚上闹到天将破晓,大家才带拖着欢喜笑闹过后充满疲倦的步伐,向各自屋中走回。

    陆游追问:“用词如何?”

    莲心受不了了,想着找些事分散注意力,便转身,打着哆嗦和叶叶聊天:“也不知道三哥如何了,他身子弱,冻个好歹的还了得。”

    姜夔坐在车上,撩起了帘子,哭笑不得地朝叫闹不止的莲心安慰,“好了好了,我快要成婚了,要去临安府见萧家亲眷,说不定我们在临安府就能提前见着了呢,别难过了,啊。”

    莲心甚至感到胸口中有团火焰似的,她有种冲动,想跑去临安府,问问唐琬的亲眷——她真的像流传到后世的诗作那样,仿佛飞蛾扑火一样地爱着陆游吗?

    第82章 病和“你就是个呆子”。

    王娘子笑了:“这你就不懂了吧?在外头待久了,再冷也都习惯了。再说了,外头的世界这么漂亮,我还要看烟花呢,可不愿意回去。”

    送走了姜夔,看着他的车逐渐消失成一个细细的小点,莲心才叹了口气,收回了视线。

    “小莲心,明年我还会来拜访韩公的,到时候你可就是大孩子了,可不能像今日这样胡闹了呀!”

    陆游“噢”了声,也点点头。

    他按着额头,随口道:“我写得声韵最佳的一首倒不是这个,是另一首,推敲了许多次用词,才成了诗,你听我吟啊。”

    三郎仿佛没有感觉到她紧握他胳膊的力度似的,轻拍了拍莲心的肩膀。

    顾影自怜的水仙,往往说出口的爱比做出的还要更多。当一株水仙拥有绝世的才华,这将是一场更大的灾难。

    叶叶推着莲心往浴室走,一边将莲心方才收到的礼物都打了个包裹,一起给她带到了浴室中,哄着叫她入浴去了。

    莲心盯着陆游的脸,有些不敢置信,但又感到一切都仿佛顺理成章、并不该意外似的。

    真不晓得莲小娘子一个小孩子,为何郎主和娘子敢叫她碰这些东西这有什么好玩的?

    一段时间之前,在灾情到了尾声却尚未平定时,陆游因“发粟赈灾”受人弹劾。私开

    大家都没立刻讲话。

    莲心不禁怀疑,和一株水仙度过了短短两年的婚姻生活,就足以叫唐琬在日后的生活中为了这一点失去的甜蜜而放弃全部生活吗?

    倒是王娘子仍留在外头。

    只片刻,大家便都会心微笑起来了。

    但这是悼亡词啊。

    “三郎君早些年的时候病得厉害,今年倒好了些别说了,水好了,快走,快走。”

    众人只好道:“极工。”

    她甚至怀疑起唐琬当初是否真的能毫无委屈地、像后世传颂的那样开始第一段婚姻。

    她走过来,一手一个,搂住了三郎和王娘子。

    好在大家将这事看在眼里,在范如玉的带动下,纷纷将冬至节礼换成了大大小小的厚衣物。就是没意会到这层意思的辛二娘,也收到了田田送去的范如玉旧衣物,这才恍然大悟,将节礼换成了衣物。

    还是说,因为人们对于完美爱情的追求,所以叫她成为了一个戴上面具的固定角色呢?

    一边换衣裳,她还不忘带着鼻音问:“对了,上午我还没有顾得上问,三哥如何了?没有不舒服吧?”

    “方才喝了那么多还嫌不足?没有热酒了,小娘子,你就抱着这热茶暖暖手吧!”

    第二日起来时,并不意外的,莲心果然开始觉得头痛,身上有些酸了。

    见莲心还是撇着嘴,不开心的样子,姜夔便最后加了句,“再闹我就叫你三哥来了啊。”

    莲心光顾着去瞧三郎送的手套和其余人送的东西,倒也顾不上其它的,很快就被叶叶剥了丢进了水里,不多时,就将方才还在疑惑的事扔到了脑后,咯咯笑着,和一群女使玩起了打水仗来。

    ——听说在冬至前几日有外人来韩元吉家中拜访时,偶然碰到陆游家眷,甚至还误认为王娘子是家中仆从、陆子坦兄弟几个是侍从。唯有新桃年轻貌美,勉强逃过一劫。

    他便又有些悲伤地沉默了。

    今日,王娘子便高高兴兴穿上了大家送她的节礼。她身上衣裳的袖子终于长度能优雅盖住手腕,她轻轻将袖子卷了两下,坐在车上,朝来送行的大家笑着挥手:“快回去吧!外面冷得很,别冻到了。日后有缘,我们在临安府再见”

    范如玉叹了口气,带着鼻音“嗯”了声,握握王娘子的手。

    故而虽有些难受鼻塞,莲心也还是勉强爬了起来,噔噔跑去戴上三郎送她的手套,去玩硫磺、硝石去了。

    莲心舒了口气,慢慢的,将头靠在了三郎的手臂边。

    范如玉说:“王姐姐是说得对。”

    莲心想问这些话,但三郎轻轻探过身来,握了下她的手。

    没有多久,陆游借酒消愁,愁上加愁,烟花也看不下去了,慢慢走回了屋子里。

    陆游醉得头都有些晕了,他不晓得莲心说的有什么问题。

    ——当一个人过于顾影自怜,那么,他真的还有全心全意以奉献精神爱着别人的能力吗?而别人又真的能感受到他的爱意,从而也像他诗中所歌颂的那样爱着他吗?

    他说:“这首才是我写得最好的。”

    大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沉默着,纷纷看向天上的烟火。

    这才叫莲心安静下来,方才的不舍也不见了,只回瞪姜夔:“我三哥身子不舒服,姜哥哥你方才没听见呀。将他闹病了,看你经不经得起爹爹的捶”

    好在她身子骨强健,此次也只是有一点不适,不至于卧床。

    她赶紧放下方才勾走了她全部心思的几样配方,匆匆忙忙打理自己换衣裳去了。

    直把姜夔气得直说“好好好”:“方才还叫我‘好哥哥’,让我不要走呢,现下挡了你三哥的路,果然就分出亲疏远近了是不是!”

    叶叶将一杯准备好的热茶塞到莲心手里,又催其余人,“薰笼怎么还没热起来?方才就点起来了呀!”

    他回想了片刻,慢慢地,带着郁气:“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③”

    是啊,还有王娘子在,她不能这样不顾她的颜面。

    到了中午时,外头有人来报了些什么,叶叶才终于上前,柔声和莲心道:“小娘子,范娘子叫人来喊你,说外头几家客人都要辞行了,你们玩耍多日的情谊,你也去送送”

    叶叶提前回了屋子,帮莲心放好了洗澡水。

    人比人,气死人。最后两人都互相十分嫌弃起来,敷衍摆摆手,便别过了。

    句自然是好句。陆游一个根本不专于词却都能写出“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之句的人,才华毋庸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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