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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习武之人目力不比寻常。

    师承伯鸾先生的青州学子怎会以朝荣太子之名,行犯上作乱之事?

    不等宋晞出声,姬珣握着她的手越发用力,思量片刻,倏地转向疾风,正色道:“整理行装,即刻启程,去青州!”

    忙前忙后又半月,疫病被控制,一切仿佛尘埃落定。

    “爷!”

    不曾觉察她神色的反常,提起淮南王,泉醴一脸的景仰,连连颔首道:“王爷和王妃爱民如子,不仅躬耕手植,且事事都以百姓为先!”

    一来一回的功夫,宋晞已借倾落的朝晖看清苍苗掩映下的窈窕身影。

    似猜出她心中所想,泉醴轻叹一声,又道:“至于孩子……姑娘若是不弃,不若近前看看,便会知晓我等为何认定她患了疯病。”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泉醴叫停车驾,指着不远处,春风满面回过头道:“爷、云姑娘,看前面!炊烟四起之地便是我桃源村。”

    “正是!”

    泉醴紧勒住缰绳,等不及坐骑停稳,一面拱手作揖,一面朝他几人后方张望,大喇喇道:“世子爷,追影兄今次没来?”

    宋晞目光微颤。

    不等对方应答,他倾身向前,以只他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附耳道:“先去淮南王府,再去曲屏山,可好?”

    后事不论。别的州府或有不同,青州城却不同其他。朝荣太子是青州的恩人,城内百姓无一不敬、无一不念。

    看清宋晞指向的景象,姬珣几人脸色微变。

    安置完灾民不多时,营中出现疫病,传染性极强,只一夕便要了百来人性命。

    “疯病?”

    入住没几日,青州桃花汛姗姗来迟。

    救灾是情理之中,治病却并非职责所在,遑论朝荣只是偶然路过。可独善其身不是他的行事准则。

    姬珣笑着摇摇头:“府中还有些旁的事务,他脱不开身,今次只四影一道来了。”

    泉醴挠挠头,顾忌男女有别,羞赧着脸看了看姬珣,又转向宋晞道:“并非在下不知舐犊之情,实在是……”

    “金兄!木兄!”

    泉醴轻一颔首,继续道:“云娘有个女儿,名唤文音,村里人都唤她音音,算起来,音音今岁已经一十有五,可云娘总以为音音还小。姑娘可听得清,她口中唤着谁人的名字?”

    “慢着!”

    于别人的地界自作主张毕竟于礼不合,少作思量,她抬头看了姬珣一眼,又转向泉醴道:“恕拂衣僭越,只是……那位娘子的举动虽有些失宜,舐犊之念本是人之常情,乳育幼子更是天经地义。还望将军宽待一二,待那娘子喂完幼子,再遣人送她回家不迟。”

    金影连忙拉住缰绳,转过身问:“云姑娘,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世子爷?!”

    一行大雁迎着朝阳横过高空,远山叠而苍翠,一条野瀑穿过烟岚叠嶂,直至一马平川的山脚下,倏又化作涓涓细流,逶迤过千家万户,万顷农田……

    ——姬珣不曾忘记她对叔父的惦念。

    “是她?!她怎会、云龙青山!”

    “此处算不得什么。”泉醴自顾自望了望左右,脸上带着笑道,“云姑娘可曾听追影提起过,在下来自何处?”

    几人抬眼望去,但见漫天浮尘纷扬,骑着高头大马的四五人正朝他们快马扬鞭而来。

    “爷!”

    待来人急急勒住缰绳,姬珣几人才认出,来人原是换上了戎装的小泉将军一行。

    嘉顺十六年春,代天巡狩的朝荣太子路过青州城,听闻告老还乡的恩师就在青州,临时决定取道曲屏山,于兰芷学院小住一段时日。

    宋晞下意识抬起头看。

    “无妨。”姬珣温声打断,勾住她的小指轻捏了捏,附耳道,“莫不是忘了他先前所求?倘若那些人与他无关,而今行刺之人有两拨,与他分头行事也在情理之中。倘若……”

    “是!”

    “……嘉顺十六年仲秋,病殁于朝荣宫。”

    他轻叹一声,轻声解释道:“小侯爷、云姑娘,不瞒两位,此女并未寻常妇人。她姓云名追,本也是我桃源村人,后来患了疯病,时常作出此等有伤风化之事。村长无法,只得将她迁出桃源村。”

    不知不觉间,青州城门已近在眼前。

    “我青州百姓之福!”

    田埂边坐着一人——一名身形窈窕的女人。

    “驾!”

    《她死后第三年》

    宋晞眼里浮出不解,看着遥处那妇人道:“孩子?你是说她抱着的襁褓?”

    意外之所以被称之为意外,在于它从来不可预料。

    宋晞陡然抬头。

    ——担心淮南王被永熹针对,担心叔父接受不了自万人之上至无人问津的打击,如是惴惴不安了一路,而今听闻叔父虽偏居青州,却生出了“悠然见南山”之心境……宋晞轻出一口气,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到实处。

    朝荣终于放下心,于处暑时分启程回京……

    斜落而来光透过漫天浮尘,勾勒出少年将军飒爽英姿。

    史官寥寥几笔,盖棺定论前人一生。病殁两字如是轻巧,非亲历者如何能说得清?

    “吁!”

    宋晞低下头,映着朝晖的眸间泛起若有似无的潋滟。

    “你是说,”宋晞眼睛一亮,“桃源村?”

    听闻东海之滨堤毁田泱,朝荣心急如焚,当即作别恩师,奔赴东海,相助青州府君。

    谁成想,一场浩劫没能落幕,新的哀曲已经悄然奏响……

    众人正连声慨叹山势之盛、山水之美,余光里倏地瞟见什么,宋晞突然出声。

    “宿麦青青雁啾啾。”

    官道左右烟柳垂首,宿麦苍苍,四下怡然而开阔。

    “爷、云姑娘!”

    不等他们开口,看清他们注目之地,泉醴怒喝出声:“愣着作甚?还不快去!”

    泉醴朝车前两人行礼,却也不问另两人藏在何处,只颔首道:“幸得爷到了!再不到,属下的耳朵都要被王爷和王妃念出茧子了!”

    “如此甚好……”

    “姑娘有所不知。”

    “好!”

    宋晞面露迟疑,正欲说些什么,一旁的追影倏地上前,挠着头道:“说起青州,近几日事忙,有一事忘了禀报。爷,”他自袖中掏出一封书信,一边递给姬珣,一边道,“小泉将军来信说,他和兰大人已平安抵青,将迢西驿站之事上禀淮南王后,王爷心情大悦,立时吩咐他传书来,问爷什么时候得空,定要去淮南王府看看!”

    “如此正好。”姬珣转向宋晞,眼里噙着若有似无的狡黠,轻道,“有淮南王邀约,你我更是师出有名。”

    “吁——”

    “淮南王府在城西。”泉醴拉动缰绳,一边调转马头,一边同两人解释,“入城半个时辰便到了,两位且随我来!”

    十日后,迎着暮秋的晨晖,姬珣一行轻装简行抵达青州地界。

    入城的一路晓风习习,风景如画。宋晞心下雀跃,探出头朝泉醴道:“小泉将军,果真如你所说,青州城景色无双。”

    “王爷?躬耕手植?”宋晞神情一怔,“你是说,淮南王?种地?”

    “停车!”

    “爷?”

    见宋晞一脸心切地挑起车帘,姬珣两眼下弯,正欲让金影加快速度,官道正前方忽地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倘若那些死士当真是端华的部署。姬珣目光顿沉,沉声道:“他要亲自调查,要一一问话今日出行的南宁军,若是再三劝阻,反显得我南宁军心虚,倒不如遂了他的愿。”

    时已入暮秋,南州的天气一日比一日凉。好在青州临海,越往东去,迎面而来的风越是舒爽怡人。

    “疾风?”

    “泉将军!”

    “泉将军!”几人精神一振,立时迎上前道,“一别数月,泉将军别来无恙!”

    不仅如此,那女子衣襟大敞、披头散发,怀里依稀还抱着一个襁褓。

    “正是桃源村!”泉醴举目望向青山连绵的遥处,伸手指着炊烟缭绕的某处,转头朝她道,“就是那儿!不瞒两位,淮南王府就正在我桃源村外不远处,我们村里长势最为喜人的一畦菜,便是王爷躬耕手植而成。”

    听他提起淮南王夫妇,姬珣下意识看向车内的宋晞,见她伸长了脖颈两眼放光模样,眼里泛出不自知的笑意,又转向朝前方道:“既如此,有劳泉将军带路。”

    宋晞仰起头,落了秋晖的颊边浮出些许烟火气,皎若秋水的眸间映出姬珣的身影。两相交汇,四目皆盈盈。

    姬珣轻轻眨眼,正色道:“我南宁军中人,又岂是他三言两语能挑唆的?是以,去青州,亦是为避嫌。”

    谁人在后,妄图抹黑朝荣?

    田间的妇人鬓发如云,眉清目秀,虽说当街哺乳有些不合宜,却无论如何不似疯癫之人。

    红尘莽莽路遥遥,多年未见,故人安在否?

    昔日同为朝中肱骨,南宁侯与淮南王时有往来,姬珣亦与两位长辈相熟。

    咿咿呀呀的摇篮曲漫过秋风而来,宋晞立时确信,那是位抱着幼儿的母亲。

    疾风一怔,劝阻的话已到嘴边,宋晞回过神,拉住姬珣道:“不可,端华还在南州,此时离开……”

    启程不多时,与病人同进同出都安然无恙的朝荣太子忽地出现了疫疾之症……

    人生处一世,去若朝露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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