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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华眼里凝着警惕,冷声道:“抬起头来。”

    不多时,端华长出一口气,又垂目看向瑟缩在身前之人。

    “奴婢失仪,太子饶……”

    再者,南宁侯府少有女眷,眼前人当真是寻常侍婢?

    《她死后第三年》

    他若无所觉檐廊后、亭柱边,树冠里的纷纷视线,脸上带着笑,三步回眸,五步流连,不时驻足品赏,仿佛当真只是好奇南国秋夜风月。

    疑是故人来。

    话至此处,哪怕真有不可告人之处,怕也只得忍气吞声的份。

    经庭院,过回廊,秋月如水,叶落婆娑。

    他陡然抬眸,眼里颤动着诡谲而灼人的光,拉着她的手愈发用力,两眼仿佛看着她,又似透过她,不知落在什么地方。

    凌霄正馥郁,月影动婆娑。

    翠微重心失衡,霎时花容失色。眼前景色倒转,回过神时,人已跌坐进端华怀中,酒杯瓜果落了满地。

    “别动!”

    姬珣自小性子耿直,对下人从来一视同仁,哪怕有心试探,也做不出让人引诱之事。

    咚的一声,满是金华酿的酒樽被搁置,端华双手撑着膝盖,醉眼惺忪地睨了眼堂下,半开玩笑半认真道:“男子不比女子熨帖,子晔年岁不小,也是时候娶妻生子,给府上添福添丁了。”

    端华一手落在唇边,一手揽住她的腰,仿佛为她眼里的惊骇所悦,神情愈发愉悦,见她失神,又陡然收回手,逗弄小狸奴般挠了挠她的下巴。

    季秋初八,重阳前夕,家家户户登高望岳、遍插茱萸之时,端华太子一行伴着濛濛秋雨如约而至。

    两名京官的对面,端华太子右首,疾风追影不提,换上了常服的世子爷眉目低敛,神态如常,脸上并不见故人重逢之喜,相比平时反而更多出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肃与淡然。

    不多时,翠微正要放下手里的甜羮,咚的一声,姬珣亦搁下了早已焐热的酒樽。

    莫非真是晚月醉人,还是见到了姬珣之故,三年生死两茫茫,他怎会将旁人错认成了朝华?再者,倘若朝华还在……

    犒劳过三军,商议完翌日的重阳祀,屏退左右,泊云厅内小宴重开之时,倦鸟归巢,秋月已上柳梢。

    端华若无所觉,瞟了眼已到近前的翠微,又垂眼睨着姬珣,眸间噙着促狭,似笑非笑道:“你我兄弟,说话做事本无需顾忌。子晔且说说看,心悦谁家姑娘,欢喜什么样的女子,吾让父王给你指婚。”

    不等他说话                                                ,女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迎风摇曳。

    泊云厅边门,没等迈入堂下,翠微的步子倏地一顿。

    “呵。”

    黄昏人定,南宁侯府依旧彩绸高张,泊云厅内灯火通明。

    眼前人眸光流转,绰约风姿。

    端华睨他一眼,晃晃悠悠拂袖而去。

    灯火荧荧处,堂中上下低眉垂首,里外一片肃然。

    端华驻足墙下,举目凝望着月下的凌霄,许久没有挪步。

    端华脸色骤沉,仿佛吃多了酒偏却不承认的醉鬼,甩着衣袖,怒气冲冲道:“尔等安坐!”

    “殿下小心!”

    她放缓步调,轻手轻脚屏息而入。

    “你还真是……”

    不多时,习习晚风间,淡淡月光下,落影婆娑的拱门另侧,一道纤袅身影披着漫天月华,战战兢兢出现在端华面前。

    织金云锦、流云花簪……方才没能注意,现下却处处可疑,寻常婢女怎会用得起此等物事?

    如是想着,翠微捧着一碗刚出炉的桂花酒酿,步子越发轻快。

    堂下人神色大变,见他两个言辞激烈,还以为一场对峙在所难免,谁知端华实在善变,眯眼打量片刻,倏地推开翠微,抖了抖衣袂,趔趄着站起身。

    灯火摇曳,沉默在心照不宣中蔓延。

    仿佛狸奴惊走的窸窣声倏地一顿。

    端华双手负后,两眼微眯,藏着冷意的视线仿佛出鞘的剑徐徐游走过女子周身上下。

    “素闻南国风景好,风尚不同北国。”

    “嘘!”

    一早听说端华太子和南宁侯世子是自小一块长大的堂兄弟,多年未见,想来故人重逢的堂内必定笑语欢歌,一派融洽。

    “对景逢场须尽欢,莫负金樽赢白发。”他抬眼看向姬珣,眼里三分挑衅,四分循循善诱,“人生苦短,子晔,莫负韶华女儿香。”

    若是堂下的烛火更亮堂些,翠微便能看清,小侯爷微微下耷的眉眼,抿成一线的双唇,甚至手执茶盏的力度……仿佛都在无声诉说着他的隐忍与不耐。

    不知邻家是谁人宅邸,一株上了年岁的凌霄攀缘而上,趴在高耸的垣墙上,照着细碎月华,于晚风里舒展出袅娜姿态。

    见他两个回身,翠微立时加快脚步。

    “死性不改!”

    话音未落,哐啷一阵响,端华拉着她的手陡然用力。

    “殿下多虑!”

    “殿下!”姬珣脸色阴沉,忍耐在眉间拧成了结,“此处并非东宫,更非秦楼楚馆!殿下自重!”

    “谁?!”

    疾风追影动作一顿,视线相汇,又齐齐看向前方缄口不言的姬珣。

    “窸窸——窣窣——”

    分明四下昭昭如白昼,姬珣嗓音微哑,落入风中,仿佛凉风苦雨,暮秋之哀。

    临近端华身侧,余光里映入姬珣端坐如钟的身影,翠微心下生出恍惚,座次虽相近,血缘虽相亲,他两人间仿佛有条无形无影的鸿沟,随同经年光阴,越离越远,越开越阔,直至——

    “劳殿下惦念。”

    “翠微姑娘,小心脚下。”

    “珣行伍之人,生死尚无定数,何必耽误良人?”

    眼见他摇摇晃晃绕出长案,贺兰之南洛等人纷纷起身。

    堂下的姬珣高举起酒盏,一边朝座上拱手让礼,一边回话道:“连日风雨,受了些许风寒,无甚大碍。”

    小娘子微微一怔。

    “太、太子饶命!”

    他一手抵着额头,一手执着酒樽,双目微阖,眉间噙着若有似无的倦怠,仿佛正凝神思量着什么。

    “良人?”

    那单衣薄裳的小女子浑身一颤,又不敢违抗贵人之命,眸间缀着盈盈碎华,徐徐起身,寸寸仰起头。

    “殿下!”

    堂下众人分宾主落座。

    “咳咳!”

    左首前方,年近而立的太子詹事贺兰之一袭月白色长衫,身量高挑,形容板正,一双丹凤眼时不时冒着精光,仿佛随时欲与人争辩一二。

    “无趣!”

    花团锦簇的堂下,宾主依身份不同各自落座。本是主位的地方而今斜倚着一位面目清隽的青年,头戴攒珠金玉冠,身穿织锦凤纹袍,眉目间虽与世子爷有几分相似,气度却全然不同。

    一丝不乱精心盘起的流云鬓,轻柔如水勾勒腰肢的碧罗衣……

    “呵。”

    “谢……”

    穿堂而来的风牵动案头烛火,吹皱姬珣的眉心,一声闷咳,堂下静寂倏然打破。

    只不等他看清,端华仿佛立时觉察出了自己的荒谬,下意识退身半步,又仰头看着垣墙之上几近衰落的凌霄花。

    翠微神色大变,挣扎着想要起身。

    见疾风追影仍要相随,端华一声冷笑,瞟了眼眉头紧锁姬珣,慢悠悠道:“莫非这府中有什么见不得人之处,容不得吾自在闲走片刻?”

    端华太子陡然回神,转身同时,目光倏地一凛:“滚出来!”

    紧随其后是东宫洗马南洛,左不过十五六的年纪,圆眼大脸,长相很是喜庆。

    端华目光微沉,指腹摩挲着衣袂,心下正思量是借醉遂了婢子的意,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阵晚风拂过,透过凌霄而来的光伴着晚风拂过她颊边,看清她眉目,端华神情一怔,脱口而出:“朝华?!”

    心悦二字仿佛南宁侯府不可言说的禁忌。

    座上之人仿佛适才觉察自己所在之地,掀起眼帘,漫不经心瞟了一眼堂下,而后晃悠着金花酿,一边坐起身,一边慢悠悠道:“子晔身子不适?”

    姬珣执着酒盏的动作蓦的一顿。

    翠微心头一颤,没来得及抬头,却听哧的一声,端华一声冷笑,一把抓住了她放下甜羮后没来得及收回的右手。

    “只解沙场为国死,古来征战几人还……”

    心口泛起久违又细碎的波澜。

    眼前这出,怕不是这来路不明、心比天高的小娘子听说了太子莅临府邸之事,妄自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堂下一无欢歌,二无丝竹,气氛仿佛并不似她先前以为。

    凌霄墙下,一扇月照不入的拱门里倏而传出几声几不可闻的窸窣声响。

    灯火烁烁,沉默在无声中蔓延。

    姬珣站起身,垂敛的眸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仿佛毫无来由的黯然,作揖道:“殿下请便!”

    好不容易站稳,他双手负后遥望着晚月溶溶的院外,打了个酒嗝,慢条斯理道:“吾甚是好奇。”

    不知是否秋月皎洁,还是庭间的晚风太过寒凉,离开众人的视线不多时,端华步子一顿,抬眸同时,眼里惺忪褪去,眨眼一片清明。

    南宁侯府少有闲人,听闻端华太子最是讲究排场与颜面,唯恐婢子太少惹他不悦,依着宋晞的吩咐,翠微和朝雨都到前厅帮忙。

    “太子爷饶命!

    端华心跳停顿,双瞳猛地一缩:“你、朝,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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