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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高朋满座、觥筹交错。

    原来,他们早就背道而驰了。

    一堆堂弟堂妹连走路都轻了些,生怕一不小心磕着碰着了。

    方才苻洵在车外与元旻说话时,她一直在帘子后悄然窥视,舜英递给苻洵长命锁和请柬时,她赫然瞥见那张与自己八九分相像的脸。

    与元旻携手走过马车时,她目不斜视、脑袋没有半分偏转。

    元晴说:“无妨,他修炼的时候只能吃淡食,随他去吧。”

    然后再想法子,在确定不会触怒君王逆鳞的前提下,慢慢同他商讨对策。

    元晴先喝光了她倒的酒,又自顾自倒了三杯一饮而尽:“国君喜宴有什么好去的?远不及你这儿鲜亮热闹。再说我赶着去龙骨关,等不到                                                那时候。”

    此夜,褚宅灯火通明、彻夜不熄。

    锦瑟不笨,晓得苻洵手底下就数郎琊嘴严,郎琊告诉她的,就是苻洵想告诉她的。

    苻洵对她一直都很温柔小意,可有时候对外人,他的狠戾总令她遍体生寒。

    之前在灵昌,春羽就教过她两个月,翊国、荣国两国女子仪态相差不大,此时温故知新,再多提点些册后大典与百姓婚仪的差别,便也八九不离十了。

    九霄山那将开阳困了近十天的木石阵,护国公府那支被磨掉花纹的箭,郭皓指缝间那缕云锦布丝,桩桩件件……与苻洵结交的,根本不是单纯忠直的郭洋,而是居心叵测的郭皓。

    舜英又看向元旻,高大轩昂的君王之姿,如耀眼的日月。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

    国君大婚不似民间,并无母族摆酒的习俗。可舜英有许多想请来喝喜酒的朋友,他们的品级和身份进不了大婚的宫宴,于是她想先在褚宅摆上几桌,婚前最后一次与他们把酒言欢。

    武煊是最后到的,风尘仆仆的他,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那样携一身风雪,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其实,半年前离开洛川别院时,苻洵就严令府中所有仆役下属,一律称锦瑟为“小夫人”,由她领管家之权。

    情窦初开又如何?怦然心动又如何?他是世上最懂她知她、独一无二的人又如何?

    没多少妃嫔需要管理,且身处乱世,国君为了军费节衣缩食、裁撤宫人的事时有发生。

    舜英本想等宾客散尽后,再拉元晴好生聊聊,岂料元晴一如既往地风风火火,说来喝酒、就真的只喝酒,飞快扒拉了几口菜就拉着紫菀离席,匆匆而去。

    黄昏时,褚宅正门右侧和舜英闺阁的门口,分别搭起了金色和正红色的帷帐。

    之前冯姮是异国联姻,所有嫁妆皆由北宛抬入,宗正寺五十多年未曾置办过王后妆奁,这次卯足了劲,采办之物精美绝伦、琳琅满目。

    苻洵盯着请柬,绢帛底色深红,每个字、每寸花纹都是金丝织上去的,小小一方请柬,需靡费织工数月之功——象征大国君主的无上权势威严。他意味深长地笑了:“她已遥如天上月。”

    依然是熟悉的爽朗大笑,扬声道:“以后咱们就是亲戚了,发小变四嫂,真好。”

    街道两侧的昏黄灯光照进车窗,照得羊脂白玉泛起温润的光晕。苻洵将长命锁放在掌心,翻来覆去细看:边缘镂刻的鱼戏莲叶花纹、簇拥着正中的祝福,正面是“麒麟送子”、反面是“长命富贵”。

    热热闹闹、酒酣耳热之际,院门口忽然传来个带笑的女声:“褚姐姐,还有空位没,我来讨几口酒喝?”

    经此一事,锦瑟想,也许会永远空悬吧。

    先是建宁王要赐死她,然后是两个月前,郎琊奉命来维阳保护她,聊起主子,说洛川别苑的女人越来越多,姚晟已经在着手扩建宅邸,差不多年底完工。

    小夫人不是真夫人,苻沣继位后,苻洵在朝中地位水涨船高,加之战功显赫、前途无量,想嫁他为妻的贵女数不胜数,可洛川别院的中馈之位一直空悬。

    舜英更惊讶:“这天寒地冻的,你去灵昌做甚?”

    她默默打算着,九霄山的山洞发生的事,自然得守口如瓶。此时贸然揭发,且不说没什么翔实证据,她了解元旻对苻洵的私怨,这一件事足以挑起两国战火。今年在滬南连环灾祸中死去的人活不过来,两国边境又增战死冤魂。

    且先把九霄山一带、以及屿城的关隘布防得更严些吧,同时让摇光多安插些人,将苻洵盯得紧些。

    看着那两道素白的身影消失在院外,舜英心底蓦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温暖。这一瞬间,好似冥冥之中生出了极深的羁绊,将她与元晴二人紧紧相连。

    然后走到她身边的空位坐下,挽住了她臂弯,笑吟吟地说:“好久不见,下次回来该唤你四嫂了。”

    元晴忽然收敛笑意、神情凝重,压低了声音:“那孩子将来至关紧要,我得去护住他们母子。”

    苻洵又纳妾了。

    酒宴后的日子,无非是每天学习礼仪、熟悉大典流程,教习姑姑正是老熟人——已升任景和宫宫令的春羽。

    又轻声安慰锦瑟:“你不必多想,我替你赎身不过爱屋及乌,纳为妾侍也不过扯个幌子,并无冒犯之意。你若一直找不到去处,我也会一直这样护着你、对你好,权当是个念想。”

    褚宅早已张灯结彩、披红挂绿、布置妥当,腊月二十五一大早,宅邸四周的道路全部净水泼街、红毡铺地,并由羽林卫清空街面、把守戒严。

    按少府旧制,王后为六宫之首,辖下除宫令外,还有六尚、二十四司,仅女官女史就五十多名。但是,受开国君主寥天女王影响,大翊女子地位颇高,大部分国君的妃嫔数量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

    锦瑟在洛川别院等啊等,那时候建宁王和萧王后对她十分照拂,更在年节之后,向远游归来的苻洵提议娶她为妻。

    穿一身素色夹棉长袍,披了件银色大氅,拉起的风帽衬得她一张脸又明亮又娇俏,正是元晴。

    褚秋水看出她心中所想,笑着宽慰她:“无妨,腊月十九开始进妆奁,抬个两天就腾空了。”

    苻洵不可能入翊为将,褚舜英即将成为翊国王后。

    空屋子、院子、花园空地、甚至屋后的演武场,都满满当当摆着宗正寺送过来的王后妆奁。单子是年初就由冯姮和元旻定好的,共一百二十八抬。

    府中无人不惧苻洵,自然无人敢不敬她。

    还说,王上给主子传了信,召他带上她回灵昌过年。

    郎琊又说,主子大半年没回灵昌,连那些女人是谁都分不清。

    她们交换了个眼神,不约而同地想到一些事。

    锦瑟乖顺地接过来,握在手心,踌躇半晌还是熬不过那缕不甘,轻声问:“是那位夫人么?”

    舜英曾听许姿说,女孩儿出嫁的头天夜里,通常会失

    错身而过的刹那,风带起熟悉的甘甜木香吹拂而过,舜英转身看向元旻笑了:“我们再去前面逛逛?”

    锦瑟觑着他的脸色,屏息敛声。

    所以,这五十多名女官女史从未满编过。比如眼下,宫令春羽兼任司仪,来教习她礼仪。

    那人一走进院子,宾客齐刷刷下桌,跪了一地。

    《千秋岁·舜英传》

    大婚的吉日定在腊月二十六,马车出了维阳便一路狂奔,终于在腊月十七赶回了昇阳。

    “萧王后有孕了”,元晴笑起来眼睛很亮,“她说这些日子噩梦连连,央求荣王陛下发帖子请我过去。”

    看了半晌,苻洵将长命锁递给她:“这材质做工还行,你若喜欢就收着,以后若真有了自己的孩子再用。”

    .

    走远后,她抬头看向天空,唇边有苍凉而无奈的笑、一闪而过。

    想得再深远些,今年滬南道这场连环的弥天大祸,极可能有苻洵的手笔。

    随后,不等他们二人回话,挺直上身款款走向马车。

    滬南百废待兴,顾星阑和元旭忙得抽不开身,却都托天璇天玑送来了贺礼。

    她身后还跟着个同样装束的小姑娘,追着她喊:“师姐,老先生不肯进来。”

    舜英看了看她一身素袍,脸上至今无半分血色,忍不住心疼得连连叹气:“你今年都走遍了半个大陆,元气尚未恢复,年关将近、冰天雪地的又去龙骨关,值得吗?”

    同苻洵在九霄山告别时,她曾真的期盼过他余生幸福,他们彼此各自安好。到头来蓦然发现,那不过是自己可笑的一厢情愿。

    舜英惊呆之余有些忧心,堆得这么满,如何摆酒?

    各色绫娟、丝绸、锦缎、绒线、缂绣、珠宝、香料等等不一而足,还有双数的沉香木箱、沉香木匣、沉香木博古架、沉香木斗柜、玉盘玉碗玉钩玉如意、琉璃宫灯……

    可才过了短短五个月,一切就都变了。

    苻洵单手拿过请柬,眼里闪过一丝玩味,却不再搭理舜英,只抬眸看向元旻、笑容可掬地说:“恭喜陛下佳偶天成,夙愿得偿。”

    褚宅位于昇阳西郊,舜英一踏进府门,顿时瞠目结舌、僵在原地。

    萧王后赐的、同僚送的……

    舜英替元晴斟满酒,碰了碰杯,有些讶异:“你不去喜宴了?”

    去年秋天政变之后,苻洵一走就是小半年。

    可是,若她心有不甘呢?

    腊月二十一摆在褚宅的小宴,分散各地的飞廉七星都赶来了;周睿才、单瑶带着典客署的同僚,云飞燕带着云秉奕,许姿拉着夫婿……坐了满满六桌。

    一直待她这样好,对于她这样的出身,大概、也许就够了吧。锦瑟从小到大,唯一学会的就是认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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