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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璇赞同:“毕竟,七月了嘛。”

    舜英惊愕:“那批人如今何在,朝堂岂不是岌岌可危?”

    说来奇怪,自从在龙门行宫喝了苻洵递来的一碗药,她肺腑的内伤再未复发。

    男子甲尚在回想,玉衡不假思索答道:“凤鸣一年!”

    玉衡犹豫了半晌,摸着鼻子道:“过去的大半年,陛下借着各种由头,把他们杀的杀、贬的贬、流放的流放,全都处理了……”

    她至今想起元旻精彩脸色,仍有些难以言喻的尴尬。不跟师父厮混,那是不可能的。

    “逛过”,舜英想了想,回答得理所当然,“自然是,跟陛下一起。”

    “国朝惯例,刺史一直是朝廷直派,若非那场水患,现今滬南道的这帮人哪来的机会?”

    舜英点点头,大步流星穿过前庭,走向三开门的内室,边走边叮嘱:“待会儿继续弹琴,香薰得浓些。”

    去灵昌的头一年,质子府耳目遍布,元旻苦于找不到安全地点谈事,舜英福至心灵,献此良策。

    舜英有些讶异:“玉衡,你是如何得知凤鸣                                                一年的大水患?”

    闩好院门后,背靠门板,长长呼了口气:“您可来了……再晚一夜,秦桑可就要熬吐了。”

    光阴如水,恍惚间一去五年,不知何时还能像往日那般,与武煊把酒言欢。

    男子甲思索道:“舒大人说,滬南水文密布,如若维护不周,正常雨季最多撑两年……像这样的暴雨,至多一年。”

    许姿声音高了些:“你这副德行,陛下知道吗?”

    舜英诧异地反问:“我为什么要让他知道?”

    舜英笑了笑:“这些并不是刺史府的官方存档,而是顾星阑在方玉官邸的书房掉包出来的。”

    舜英又问:“这儿上一次大水患是何时?”

    “护国公和四州高官并不爱花街柳巷……他们喜欢买雏儿回去,蓄养家伎。”

    舜英沉吟片刻后,问道:“这边的河道,若不及时维护,大约多久会出问题?”

    .

    舜英打量了她们一番,眼神复杂:“大半夜的,穿个白裙子在屋顶上跑,怕别人看不见?”

    舜英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她,点头默认。

    “首领叫我们?”头顶响起柔媚的女声,白裙绽放如花,从房梁上轻轻飘下。

    “那年水患比今年大的多,我娘也是那时没的……”

    其实最开始,并不是同元旻,是跟她那风流倜傥的师父——元璟。

    “对,当年贺浮白将军亲手制作的滬南沙盘,那沙盘如今珍藏在凤图阁,世上仅此一份”,玉衡神色有些得意,“陛下命臣选了十个宫廷画工,关在凤图阁描了二十多天才绘出来。”

    “女子怎么了”,玉衡作势要踹他们,“闲话休提,东西都齐了没?”

    又冲外头弹琴的秦桑喊起来:“不是《十面埋伏》就是《夜奔》,杀人啦……换首缓和的听听!”

    “第一种法子,擅自增加苛捐杂税……这得靠顾星阑了,他最会查这种事,多花些工夫就能发现端倪。”

    玉衡摇头:“我那时才十三岁,乞讨着北上,饭都吃不饱,哪留意这许多……只晓得确实萧条了许多。”

    《千秋岁·舜英传》

    不由心念一动,想到宝慈宫东暖阁那个下午,元旻扯过她一片衣袖覆在脸上。

    许姿点头:“我记得,朝廷自接收滬南,一直暴乱不断,从未成功丈量过全境田地。可无论他们拿来糊弄官面上的是什么,图的还是多收税,自己先得有一份周全的丈量册。”

    玉衡也摇了摇头,吩咐属下道:“你们说说这些日子查出来的。”

    许姿抓着头发哀嚎:“这么多,一个一个来成不成,成不成!”

    “其二,瞒报土地……”

    天璇轻嗤:“说来好笑,凤鸣一年的水患,滬南确实查处了一大批人,这四州的高官都被换了一遍。”

    舜英一眼看出端倪:“军用的?”

    舜英瞄了一眼许姿,赔笑道:“先说许大人的吧,她的活最多。”

    男子甲说:“舒湛调阅了记录,滬南道的河道维护支出,朝廷每年都是足银调拨的……”

    舜英从中听出熟悉的味道,心一沉:“别处的青壮年呢?”

    几名男子咋舌:“冒昧了,副统领常同我们讲,说首领如何灵慧机变、果敢刚毅,次次办差都舍身忘死,没成想这样刀口舔血的人物,竟是一名女子。”

    “从群玉坊出来,直接过来的,没时间换。”

    “大多数时间走的是偏僻巷道,没有尾巴……偶尔上个屋顶被瞄见了无妨”,天玑坦荡地耸肩,“这么快,他们只当是见了女鬼。”

    天玑忙一个箭步冲过来扶住她:“可是旧伤又复发了?”

    只是,如若那时就知自己是女儿身,将来还要同元旻做夫妻,肯定会编另一套说辞了。

    玉衡笑着说:“兄弟们,这便是往日同你们讲的阿七首领,都打起些精神,若差事办得入了她的眼,可谓前途无量。”

    醉花阴的院门嘎吱合上,白衣琴师把琴放到院中石桌上,飞快搬来个茶盏粗的门闩。

    舜英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天璇天玑一回来,就让她们来帮你。”

    屋里只剩他们二人时,元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默了良久,挤出一句:“等回了昇阳,别再跟九叔厮混了。”

    许姿怔在原地,瞠目结舌:“你们心真大……这都不避讳。”

    元璟常说,勾栏瓦舍里最风雅的地方,不在熙熙攘攘的顶楼。越有身份的人越要体面,所以上等的教坊,往往会辟出几个一般人寻不到的隐秘佳境。

    许姿愣了半晌,追上去:“这就是你过生辰寻的乐子?”

    “萝州每年上缴赋税,与官存的鱼鳞册完全对的上”,舜英缓缓道,“可他们若要成什么事,得先有钱粮。每年上交朝廷的赋税都是实打实的,只能从别处开源……”

    玉衡又拉开那个细长牛革囊,抽出一卷绢帛,薄如蝉翼的丝绢展开后一丈见方,上面除了错综复杂的线条,还有数不尽的蝇头小楷,居然是一幅详尽的萝州舆图。

    屋子里瞬间静的可怕,所有人都感觉一股阴风卷过。

    天玑弱弱道:“也不尽是逆王犯糊涂,征和二十年,郑载云一上位,就开始重金贿赂闻氏,往朝中塞人……”

    许姿疾步上前,略翻了翻,一个又一个奇形怪状的墨圈连成一片,好似密密麻麻的鱼鳞,每片鱼鳞上都挤满了鼠须细毫标注的蝇头小楷。

    舜英眼前发黑,胸口涌上来一股恶寒,晃了晃身子,险些栽倒。

    许姿笑容僵在脸上,诧异地看向舜英,却见她脸上无半分笑意,沉声开口:“人都齐了没?”

    舜英更惊讶:“这样大的变故,朝廷无人来问责么?”

    “怪不得都说,顾大人整宿泡在官邸书房查账本”,许姿恍然大悟,“我当时还奇怪,账本有何好看的,老练的账房先生都能把假的做得天衣无缝……至于真的,都晓得那玩意儿要紧,定是藏在找不着的地方。”

    “沵州民风还算淳朴,若只是娘不在了,我吃百家饭也混得大。可那年邪乎得很,水患之后,村子里十有八九的青壮年都失踪了,大家都自顾不暇。”

    舜英摆摆手,摇头否认。

    舜英不禁冷笑:“好……好得很,打压异己,办实事的能臣背锅,换上一批居心叵测的逆贼。”

    给他的第十三封信,就夹一枝素馨花罢,他应该会喜欢……

    思忖间,门已从里面拉开,玉衡与几名年轻男子站成一排,齐齐向舜英抱拳行礼。

    许姿吁了口气:“这样一对照就方便了,这么多,且先看萝州的吧。”

    许姿蹙眉:“萝州的土地丈量册?我来之前看过,这有何不同?”

    秦桑摇摇头:“男人这队齐了,玉衡统领在里面等您……姑娘那队,两位姐姐都还未回。”

    她如此磊落,许姿倒有些好奇,笑嘻嘻拍了拍她肩膀:“诶……逛窑子这套挺熟的,逛过?跟谁去的?”

    庭院的墙根下辟出一圈花圃,斜放着几根湘妃竹,绑扎搭成花架。习习晚风拂过纤软的花藤,满墙素馨花摇曳着冰肌玉骨,清芬悠悠,温柔地与她涂抹在鬓发、皓腕上的香露融为一体。

    玉衡眼睛一亮,忙说:“其他三州也有……”

    东屋摆着一架紫檀木架子床,床上放着一口樟木箱子,一个细长的牛皮革袋。樟木箱的盖子已翻开,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一叠图册。

    玉衡看她的眼神也有些同情:“这些是顾星阑收来的萝州鱼鳞图册,有劳许大人。”

    元旻当时就从善如流,然后让武煊先行退下。

    又问舜英:“首领,咱们从哪里开始?”

    许姿见她这个笑,莫名打了个寒颤。

    舜英叹了口气:“孔、郭是郑后主时的权臣,方、聂也是滬南世家,白斗了十几年,把持滬南的还是这么些人。”

    舜英感觉一股寒意从后背直冲天灵盖,忙岔开话题:“打听得怎样?”

    玉衡苦笑:“因为我就是土生土长的沵州人啊。”

    “现在的四州刺史,全是凤鸣二年到三年,由逆王起用,先前朝廷派来的刺史,不是被杀就是被卷进些蹊跷案子,有来无回……”

    她接过茶杯,喝了口热水,深深吸气,压住胸口那股恶寒:“无妨,你们再去打听一件事……这次,去那些偏远小城的下等场子问。”

    男子甲附和道:“确实,此后两年的雨季都相安无事,去年更是十年难见的旱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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