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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她连真正的庶女都算不上。

    他还说,自己羡慕兄嫂那样纯粹的深情,不计世俗眼光、不顾自己前程……只单纯地生死相依。

    对怜云,却是逐渐升高的气温,腐烂得更快的尸身,还有叮在娘身上、怎么都赶不完的蚊蝇。

    .

    想到阿九,她唇角忍不住绽出一丝笑意。

    “死丫头,叫你浣个衣,半个时辰了还不回来”,婆子骂骂咧咧冲过来,打断了她的思绪,“洗好了怎么不回去,就晓得在这晃荡着勾汉子。”

    娘说,滬国有些男人最爱把玩女人的小脚,而她,生了一对令人痴迷的玉足。

    娘又说,女人十三到十九的年岁最美,像一朵花儿一样,要星星要月亮都有男人抢着去给她摘来。但不要昏了头,恃宠而骄,或是听几句好话就跟个没担当的花花公子走了。

    可是,娘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也不知凝香怎样了……

    娘说,女人最要紧的除了脸就是手,没哪个男人喜欢伺候自己的是一双蒲扇。

    他真傻,那个故事里的兄嫂都弓马娴熟,人说穷文富武,一听他们就是大户人家,所谓的不顾前程,无非是在最好和次等里挑一挑,未至绝境,谁敢说真的不计较?

    娘还说……

    怜云低下头,看向水中倒影,巴掌大的鹅蛋脸白皙细腻,远山长眉、杏眸如含秋水,鼻子小巧挺翘,樱唇红如涂丹,无可挑剔的一张脸。

    娘说,她天生的好容貌和好身段,再大些,怕是要艳压花魁娘子。

    给她讲了大半辈子道理、自诩聪慧的娘,就这样潦草地被人杖杀,衣不蔽体地拖进了乱葬岗。

    却还是恭顺地点点头,甜笑起来,乖巧地喊了声“爹。”

    凝香还小,才十二岁,不敢来乱葬岗送娘;其实,她也还小,才十四岁,小到眼睁睁看着娘被打死,却无能为力,只能紧紧蒙住凝香的眼睛。【书虫必备:巨浪阁】

    怜云从他颠三倒四的话语里摸出了端倪:大小姐是崔家族长的千金,要选几个绝色美女,送给某个非常显赫的权贵。

    从青楼出身的官妓到身家清白的庶女,天下哪有那样便宜的好事?就是不知,老爷要她付出什么代价了。

    两块玉佩,一块是岫玉,雕着首尾相连、亲亲热热的两条鱼,是那个叫“爹”的男人留给娘的,不值什么钱,娘却傻呵呵贴身藏了多年;另一块是阿九送她的,荣国玉照县产的一品白玉,做工精细触手温润,雕着一只头生三翎、尾曳九羽的神鸟。

    一个多月前,鸨母忽然拉她出去见人,当时娘被吓得满脸泪水,哀求说她们都还小,等一两年再去接客,只换来两记响亮的耳光。

    拖出一条半新不旧的血痕。

    那六尺长、手臂粗的棍子击打在娘背上,声音沉闷得像捶一堆破布。捶着捶着,血就一点点洇出来,越流越多,怜云第一次晓得,原来一个躯壳里有那么多血。

    怜云蹲在溪水边,将皂角搓出些白沫子,涂抹在脏处,右臂举得酸软,沉重的木槌,一下又一下击打在褐衣上。【熬夜必看的小说:挑灯看书】

    娘骗人,娘笑了快三十年,哄得某个男人高兴,多打赏了些财帛,顺道打赏给她隆起的小腹…怜云就是这样来的。

    她住进这座三进大宅院的第四天,出门浣衣时,在溪边遇到了阿九。他穿着一身绮罗,还用金线满绣,一看就是大富大贵之家的公子哥儿,长得又好看,五官漂亮得像个姑娘。

    男人满意地点点头,看怜云时再度换上了笑容:“记着,你叫崔怜云,是好人家从小养到大的女儿,同环采阁无半分干系。”

    那以后,怜云就有了个隐秘的心愿:让自己和凝香,还有她们的后代,能以良民的身份、

    阿九看起来有钱有权,对她还很好,成日无论什么金贵物什,她多看了一眼就非要送给她,还会每天在溪边为她吟诗、作画。

    怜云合眼假寐了一会儿,听到外面人声渐渐静了,才轻手轻脚起身,拆开枕囊翻出几样物件:两块玉佩、一只小小的白玉瓶。

    那以后,怜云再未掉过一滴泪。

    那双穿着绸面鞋的脚从她手背踩过,片刻未停,向门外走去:“严嬷嬷,带她下去裁几身好衣裙,吃点好的,身上那些伤处理干净,再把手养得细一些,免得老爷回来说我苛待庶女。”

    浣衣大半月,原本在环采阁养得纤滑的青葱玉指已长出薄茧,指节也有些粗大,该好好保养了。

    水花四溅,如碎玉飞琼,溅到脸上带来些清凉的惬意。

    怜云端起木盆,被一路敲敲打打扯回了家,那是一间三进的大宅子,仆妇家丁四五十个,本是用不着她出来浣衣的,然而…

    娘后来叹了口气说,还是算了,作为官妓,最好不要太出挑,太出挑了到时赎身,官面上太难审……

    可是啊,才没过多久,她就不忍心只将阿九当成个冤大头了。

    一个多月前,她亲眼看着鸨母指挥着两个汉子,一人提着一条腿,把娘从后门拖了出去。

    这次便是跟长嫂出来游山玩水,然后在溪边邂逅了心爱的姑娘。

    一双精致的绸面鞋停在她眼前,她抬头,露出个甜甜的笑:“给母亲请安。”

    从此,每天去溪边浣衣成了她最期待的劳作。

    严嬷嬷喜笑颜开送夫人出门,转过头就一把将她从地上薅起来:“还庶女……我呸,婊子养的野种,也配老娘唤一声小姐。”

    晚上,房间并未掌灯,怜云趴在柔软的被褥上,后背上的药火辣辣的。十几种活血化瘀药,严嬷嬷选了敷上后最痛的一种。

    进大门时,婆子突然推了她一把,她扑着摔下去,湿衣服散了一地。手好像擦破了皮,沁着血珠,她疼得轻哼起来,音调娇软似嘤咛。

    夫人冷哼一声,恨恨道:“大狐媚子生的小狐媚子。”

    四下无人,她脱下不太合脚的布鞋,打了三五个补丁的棉布袜,挽起裤脚,试探着踩到浅水底的大石头上,撑住身子缓缓站了起来。

    白云映在缥碧的溪水中,淙淙流淌的水冲刷着腿脚,温柔又清爽,浸在溪水中的小腿纤长、骨肉匀停,双足小巧而莹白、十趾圆润如珠。

    老爷回来了,兴奋地跟夫人说,大小姐回国公府一个多月了,没挑到几个好货色,不是丑就是蠢,不是太端着就是太妖媚,怜云指不定能入大小姐的眼。

    .

    鸨母会意,忙笑着说:“人吃五谷杂粮,哪有长命百岁的,奴家一定为老爷处理干净。”

    怜云闭上眼,只看到了娘亲的血。

    娘的哀嚎慢慢哑了下去。

    娘想了想又说,有钱有势的男人,除了这些皮肉功夫,更喜欢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倘能在这上头有些建树,才是前途无量。

    那男人蹲下来,捏了捏她下颌、看了看牙口,又撸起她袖子看了看手、掀开她裙子看了看脚,眼神逐渐惊艳,像是在打量一件精美的玉器。

    四十左右、面白微须、青色襕衫,像极了娘说的只会写几句酸诗、说几句好听话哄人的花花公子。

    微风吹过,一绺乌发散落下来,衬得她小小年纪已有些娇媚。

    妾也好、家伎也罢,总好过在环采阁秋月春风等闲度,手段高些、运气好些,还能生下的庶子庶女,后代可以堂堂正正活在世上。

    阿九说,那神鸟叫凤凰。

    听他如此认真地计划未来,她竟有些眼眶发热。

    他是那样单纯的人,会同她讲自己生母早逝,却又很幸运,有长兄如父、长嫂如母。还会讲自己如何喜欢长嫂,还撮合兄嫂相恋,他们成婚那天,他高兴得一夜未眠。

    临终前,她撑着最后一口气,对怜云说:“多笑笑,运气才会好。”

    顿了顿,那个她后来称为“爹”的男人又问鸨母:“生怜云的,好像是个官妓?”

    然后来了个老婆子,把她带进里屋,脱得不着寸缕,检验她刚开始发育的女性特征。

    白玉瓶是阿九送的,怜云从里挑出些药膏,抹在手指上,清香扑鼻,一股舒适的清凉沁得指节的疼痛都轻了。

    怜云见的是个男人。

    环采阁呆久了,什么口绽莲花、一掷千金的男人都见过,唯独没见过他这样傻的。

    其实怜云认识凤凰,只是阿娘说男人不喜欢太聪明的女人。

    他却当了真,一遍遍问她父亲名讳,得知她只是个小吏家的庶女后,又开始盘算着出去做一番事业,到时候自立门户,再让兄嫂成全这桩门第之差如云泥的婚事,然后风风光光找她父亲提亲。

    记忆里娘的面貌越模糊,留                                                下的每句话却越清晰。她甚至都分不清,自己是真的相信这些鬼话,还是怕自己有一天记不起这些话,就彻彻底底忘了娘。

    她曾经只想攀个靠谱的男人,一辈子衣食无忧。

    出去时,除了贴身的胸衣和亵裤,娘身上几乎不着寸缕,一只被血浸透的罗袜掉在地上,散开的一蓬乌黑头发,随着每一步拖行,拂过地面像个大扫帚。

    出里屋时,那男人已换了副慈爱笑容:“怜云,是爹爹。”

    娘说,要趁年轻擦亮眼,选个有财帛、还有点权势的男人,然后像藤缠树一样缠紧了,那是自己唯一的活路。

    后来有次,娘说,她们祖上是个很显赫的大家族,犯了大罪,世世代代男为奴隶、女为官妓。

    又过了两年,哄得另一个男人更高兴,打赏了更多的财帛,又打赏了她一个女儿——凝香。

    阳春三月,对贵族子弟、对文人清客,是草长莺飞和花意渐浓,对黎庶良民、对耕读传家,是耕田犁地和禾苗下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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