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金殿对君

[    【作者小狐濡尾提示：如果章节内容错乱的话，关掉阅读模式,关闭广告拦截即可正常】

]    月色下，琼玉海中波光粼粼，倒映着漫天星光与繁楼灯火，分不清这天上人间。

    翛翛拧眉，帮着说道：“好故事十文，若我家先生喜欢，可再给十文。但若滥竽充数，至多五文辛苦钱。”

    大汉咧嘴笑道：“听说给先生讲一个故事，可得十文钱，可是真的？”

    只听得“啪”的一声，锦衣青年的话被生生打断在了喉咙里，捂着脸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容貌平凡的少年。

    “没人。”

    翛翛却受不得左载言被人这般辱骂，开启朱唇，针锋相对道：“祖父？那我家相公便是你五叔？枉费江北左氏号称诗礼传家，竟还有你这般不孝不伦之徒！”

    沿着琼玉海畔缓缓行了几步，忽而驻足柳边。负手沉声：

    左承焕并不甚高，而左钧直恰生得身条颀长，竟是和他平齐。所以纵然左钧直以往没打过人，怒火攻心之下，这一巴掌打得是顺风顺水，扎实得不能再扎实，让娇生惯养的左承焕半晌说不出话来。

    左载言皱眉道：“翛翛，休得胡言！”

    “今天来找爷，又想作甚？今日可不是爷的生辰。”

    他声色俱厉，左钧直反而毫无退却之意，道：“我不是做皇帝的说客。我知道我不算什么，可是还是想问刘爷一句，倘是钧直在刘爷心中，还有那么一丁点的位置，刘爷能不能看在钧直的面子上，看在关内关外无辜百姓的面子上，忘却前仇，重新来过？”

    左载言墨眸淡然无波，不怒不惊，仿佛眼前这锦衣青年口中吐出的尖刻之言云淡风轻，蛛丝芥尘般一拂即去。

    天朝国库、官用、民生、军需，俱有内库周转其中。然而内库虽丰，泱泱大朝，犹有力所不逮之处。更何况内库本起于东南，在北境力量相对有限。所以北境军资，除粮秣、兵械、胄甲、火器等要害物资之外由内库专供之外，仍有泰半诸如马匹、被服等倚赖民商。

    本来爹爹和翛翛上书市是不牵长生的，只怕人多吓着人。可这事儿逼得爹爹不得不让长生出面抵挡一下，才少了许多麻烦。今天是她自去年七月以来第一次陪爹爹上书市，长生便物以稀为贵地黏着她，结果又有人钻空子找上来了。

    这个锦衣青年，正是左家次子、户部右侍郎左载道的儿子，左承焕。

    “那刘爷教教钧直该怎么做罢！”

    没想到他还会这样同她调笑，左钧直怔怔抬起头来，欲言又止。

    双臂被他钳住，动弹不得。左钧直冷哼一声，别过头去。刘徽掐着她尖瘦下巴逼她转过头来，“越来越长进了！敢同爷使小性儿了！”

    左钧直吃了一惊，拉着长生急急奔了过去。

    左载言点头，道：“不错。”

    那锦衣青年被激得大怒，指着翛翛斥道：“你不就是繁楼当年的花魁翛翛么？改头换面充起良家妇人来了？你们二人这奸夫淫妇，真是让左家丢尽了脸！……”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嘴角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

    左钧直眯着眼睛，果然见到场角歪脖子大槐树下，聚起了一圈儿的人，不由得苦笑着摇摇头。

    “左承焕，你胡吣些什么东西！”

    自被云沉澜从海中救起来后见过刘徽一眼，从此再没见过他，已有半年余。他这次回京，倘不是常胜告诉她，他也不打算让她知道罢？

    “早听人说琉璃厂中有个四肢残废的左姓人花钱找乞丐买故事，原来果然是你！祖父虽然早已将你逐出宗庙，但你终究还是顶着左这个姓！我们左家世代簪缨，清贵无二，岂容得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丢人现眼！”

    “常胜说的。”

    这事儿还得从一年前说起。

    月白衫子的少女从树后探出半个身子，七分犹疑。

    她定定地看着刘徽，她喜欢的男人就在眼前，别人，她还能嫁给谁？

    风吹槐花飘落，郢京琉璃厂外的大空场子上，但见书摊遍地，密密麻麻。古书泛黄，新书墨香，一本本紧挨着斜立在地，待价而沽。除了书籍之外，亦有不少卖字画、弈残局的，形形色色的揉手核桃、小件古器更是成百上千。

    借着山海关守将更换之机，东北守备军重选军需供给商、增购物资。

    侮辱她，她能忍。可是侮辱她爹爹，那就是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了。

    这正是琉璃厂一月一开的书市，恰选在官员的旬休之日。琉璃厂一带聚集了诸多民间书坊、文玩杂肆，亦多学堂，乃是郢京的一大雅游之地。但与国子监外成贤街和贡院西街不同，琉璃厂地处南北城交界处，所售书籍也是阳春白雪、下里巴人所兼具，所以无论是士人、举子、文人骚客，还是平头百姓、商贾、梨园艺人，都汇聚于此，形成郢京中一大奇观。尤其是因为此处书商常能从民间搜购一些佚失的古旧奇书，竟是连翰林院的清贵官员亦常前来光顾，往往能有意外收获。

    刘徽目色冷了几分，逼前一步，“别忘了你我的契书，只要爷不解约，你便还得听爷的。爷没说停，你便得继续写。”

    不知为何心中就来了气。横竖自己再怎么用心去写，他不看，亦不关心。不似过往，他会为她亲绘人物绣像，神韵跃然纸上，竟比柳三生的插画还要传神。

    往来游人纷沓，俱是来淘书看书，把玩骨董。

    “统统闪开！”

    琉璃莲灯的明光透过披拂柳枝照在欺霜赛雪的脸颊上，落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少女缄默着，侧头望向琼玉海，眸中波色水光浅映星星点点，不知是月色，还是灯火。

    左钧直黯然道：“我来劝刘爷，无非也就是希望刘爷能一直平平安安的。”

    “刘爷也不在乎这些小钱。”

    青莲文锦，璎珞悬绦。发络绣带，袂卷芬芳。

    “刘爷，”左钧直昂头紧紧盯着刘徽的双眼，仿佛要看进他的心底去，“今日天朝亦非往昔。即便北齐与女真联手，也不可能敌得过。朱、明二姓，恩恩怨怨何日是尽头？一门之恨，荼毒苍生，刘爷难道忍心？”

    刘徽指尖摩挲过她细润脸颊，柔声道：“以后，再不要掺和政事了，这是男人才应该去做的事情。”

    少女走出来，停在他面前五步处，竟是近之而情怯，拘谨不安。

    “快走！快走！”

    这事儿不知为何一传十十传百，来寻着爹爹卖故事的人越来越多。个个都有不得已的苦衷，生计艰难，让爹爹不听也不行。

    刘徽点点头，又道：“左钧直，你不想看到爷死罢？”

    刘徽向旁边一指，“滚！”

    举手投足，一身风流。

    他可以为云沉澜一掷万金，她写本书，区区数千两银子，于他又算什么？

    天玑楼中，美酒盈樽，美姬琤琤，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滚远些！臭叫花子！”

    这般强硬的做派，令左钧直觉得陌生。她自嘲地一笑，“是，刘爷说一不二，钧直唯命是从，下一本一定大卖。”

    一一别过叶氏父子、兵部官员、北境众商，春风笑意渐渐淡去。

    刘徽低头与她相对，忽而勾唇一笑，道，“你这模样儿，让我真想……”隐而不言，却问道：“怎知我回了繁楼？”

    琉璃掩映春堆厂，杨梅横斜香满街。

    左钧直简短答了声：“是，爹爹。”转头向左承焕道：“对不住了左二公子，我们这个左家，非是贵府上的那个左家。

    左载言被翛翛推着，走走停停，或指了书翻阅几面，或与书商攀谈，询问最近可有新入手的好书。他常来此处，与琉璃厂的书商大多熟识。许多书商一见他，便马上热络地翻出压箱底儿的古书来给他看，“……左先生，这《北狩见闻录》可是极难得，若不是您，我可不敢随便拿出来……”“唉唉……左先生，这本《李长吉歌诗》，是初版唐刻本，世上仅此一本，真的不考虑考虑？……”

    “出来吧。”

    这是一桩大买卖。北境原有军需货商、后起之秀，无不想要趁此机会扩大或者争取自己的份额，使尽浑身解数与叶葵、叶轻、兵部侍郎、驾部郎中、库部郎中示好。

    左钧直牵着长生，正在一个专卖佛经的书摊上流连，忽见几个小童呼啦一下跑过去，张着嗓子喊道：“又有人说故事啦！快去听喽！”

    突如其来的蛮横吼叫声打破了书市上的融融气氛，左钧直站起身来，同众人齐齐循声望去，竟是几个家丁打扮的人在大槐树底下轰人！

    “钧直！”左载言沉了脸色，“怎可以打人？去道歉！”

    瞅着他一副说完快走的逐客架势，左钧直心底拔凉。想着云沉澜可能就在不远处，她也无心久留。

    韩奉死后，加诸于繁楼的禁酒令解除，繁楼大庆三日，酒资尽免。m.luhaibing.com三日之后，繁楼繁华更胜以往。

    “好好儿的，为何要改结局？不想给爷挣银子了？”

    “再不收敛些，看你扮男人还能扮到几时。”

    大汉忙不迭地点头：“包准好故事！先生现在听不听？”

    “够了！”刘徽厉声打断，“做明严的说客做到爷这里来了！”

    “……回去罢……没有找到喜欢的男人之前，不要嫁人。”

    也是在这个书市上，一个白发苍苍的干巴老头儿跪着行路乞讨。京中人见乞丐见得多了，多不爱施舍。乞到爹爹和翛翛这里来，翛翛便给了块碎银子。老头儿大喜，此后每次都巴着爹爹不放。爹爹最后无法，便同他讲：“我不愿见人跪着求人，亦不愿见人不劳而获。不如这般，你年过古稀，自然阅历匪浅。将着你过去所历的难忘之事同我讲一讲，讲一件十个铜板。”

    正走着，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过来礼了一礼，道：“这位可是左先生？”

    左钧直咬牙，抬足便走。走了两步，却被狠狠拽了回去。刘徽横眉怒目，“叫你滚你就滚，怎么这么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