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远赴西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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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钧直一行离去不久，北齐军便大举扑来。显而易见括羽杀北齐使者的时候便料到了这一后果，撤离伤员、拔营转移何其快也！北齐军扑了一空，觅得天军转移的车辙，猛追而去。

    “你拿太子的性命儿戏？！”

    大约谁也不会想到，平日里那一身端肃官袍之后，那看似平凡无奇的容貌之下，春光乍泄处，竟

    骤然心酸。

    就算他生在龙川战火中、长在罗晋帅帐里，从小读的是兵书、玩的是阵法、练的是马战步战。

    报应来得尤其快。

    这一次出使可谓是无功而返。唯一的收获便是将鸾郡主带了回去，还是在括羽的帮助之下。

    那又如何？

    括羽以生动的事实告诉了女真人和北齐人，打游击，你们还真打不过老子这个南越蛮子。

    如果说突破换将之后的磨合期、防守东北边关，沉稳大气的叶轻是最好的人选。

    然而这恰是括羽的圈套。

    不和谈。破釜沉舟，直捣黄龙。

    左钧直握住明德发烫的小手，心中忽生痛意。虽然只见过一面，她却是发自心底地喜欢这个聪明顽皮的小太子。

    她心中狂跳，却说得笃定。她已经读过了许多西洋医书，心中多少有些底。既是百无一策，她便豁出去了。

    小脸发红，呼吸急促，谵妄不止，小小身子一搐一搐的，仿佛随时要惊厥过去。

    无名山谷一战，歼灭齐军三万余人，山口堵死，无有一人逃出生天。天军伤两千余，无有亡者。

    毕竟还未成年。虽然女帝旧日主将要么退隐、要么年迈身死，可是还有那么多故部和新将，哪一个吃的盐不比括羽吃的饭还多？哪里轮得到他！

    当被胜利冲昏头脑的北齐军顺着车辙追进一片山谷，才突然反应过来大事不妙。

    殿中跪着十多名太医，床边坐着明严。

    这期间，一身匪气的括羽带着五千精兵，神出鬼没，极尽放火打劫之能事，成功地解决了天军的穿衣吃饭问题。

    与此同时，军需官一应俱换，改由韦小钟和莫飞飞一内一外，亲自督办军需后勤。

    左钧直俯首不语，忽然被明严一把拽了起来，凤眸隐澜，压着嗓子切齿道：“陪葬还便宜了你，朕要你赔朕十个儿子！”

    钦点括羽代叶轻履职。另增调京军十万，全权授予括羽统领。

    短短一转身功夫，万余营帐消失一空，只剩下光秃秃的白草山梁。

    上报皇上的信件被加急发回了京城。兵部侍郎一路满心忐忑，皇帝的回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所谓哀兵必胜。所谓仇恨聚集人心。所谓无畏者无敌。

    明严一见她进来，嗖地起身，“左钧直，你的马是慢死的吗？！”

    明严气得踢翻一张桌子，转身来问左钧直：“这金鸡纳霜，你可吃过？”

    括羽在湖边说“拔营”，竟是说拔就拔！十数万大军，宛如一体，肃然沉默，雷厉风行。

    朝中争议纷纭，上书力抗者无数，皇帝却一概铁腕压下。然后后面发生的一连串事情，让这些持异议者哑口无言。

    明严躁动不安地在殿中走了许久，终于是站定在左钧直身前，狠声道：“太子若是不得救，朕要你陪葬！”

    这是把宝全数押在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上。

    他将北齐使者高高挂于旗杆之上，既是要向军士表明死战到底的决心，亦是要挑拨起齐人的愤怒。

    明严暴怒道：“西洋人的药不能吃！你们的药又吃不好！朕的儿子命在旦夕，你们说朕该怎么办！”

    后来有人，大约是史官，问起北伐老兵那一战时候的想法。

    他点括羽为将时，宾服四夷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

    小太子微掀了眼皮，似是明光一闪，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她却辨得出他唤了她一声“姐姐”。

    君子之战？

    功夫不负有心人。明德终是好转了起来。当太医把过脉，告知明严太子已经转危为安时，左钧直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双眼一黑栽倒在地。

    就算他是罗晋的养子。

    见着左钧直过来，苦笑道：“走罢……唉……伤兵都退回了开原城，括羽和几名大将带着剩余的十一万主力军不知道去了哪里。咱只能硬着头皮回去面圣了。”

    后来，朝廷求和，他妥协。五万大军葬身火海，天军大伤元气。

    小腹凸起的皇后沈慈一双眼睛已经红肿得快要睁不开，却不许进明德寝殿的门。只因她有孕在身，绝不可被传染。

    明严咬牙道：“若有别的法子，岂还会叫你来！”

    那么踏平关外、收复东北，敢问这天下，除了铁血峥嵘的括羽，还能有谁更适合？

    左钧直一只胳膊露在外面，露出半截纤瘦玲珑的小臂和手腕。细长手指抚在明德背上，似是拍着拍着他便睡着了。睡梦中舒展开来的眉眼清润悠远，淡色双唇如异花初胎。青丝漫过脂背，削肩一抹香雪，润泽如水色最饱满的撞色美玉。

    这一次死里逃生，明德仍是虚弱，却变得极其依恋她。她稍离开他身边，哪怕只是去方便一下，明德便开始哭闹不止。无奈之下，左钧直只得继续留在明德殿中，再贴身照料他几日。

    左钧直道：“不瞒皇上，金鸡纳霜一般人吃了会中毒，过则身亡。”

    一战既捷，不动声色，衔枚疾行，连夜扑往敌军营地。

    同行的内侍看着她的目光混杂着不解、不屑和同情。病急乱投医，找你这样一个白白净净弱不禁风的兵部员外郎，又能有何用？太子喜欢你？现在可好，怕是要给太子陪葬了吧？

    左钧直回程路上，朝中边关邸报雪片般飞来。她一次次地回想这一事的来龙去脉，竟然，从头至尾，括羽都是对的。而且，只有他一人始终坚持了自己的想法。

    或许这件事上，皇帝看得比所有人都清楚。

    朝中，皇帝下令，举国服丧三日，悼念五万大军英灵。皇帝亲戴孝衣，率文武百官祭奠周星。

    她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

    “敢问太医，给小殿下用了什么药？”

    杀。

    他是对的。

    大胜。

    明德小小身躯蜷在左钧直怀中，呼吸均匀，乖巧可爱，一只手贴着左钧直的脖颈，一只手紧紧攥着她雪白里衣的襟口，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可怜的二品朝官兵部侍郎大人带着三五名小兵，靠在几驾马车边上，就着马背奋笔疾书。

    太医们俱不知何意，却见左钧直脸色登时煞白。

    左钧直一叩到底：“臣不敢。但臣信这药的效用。”

    左钧直脸皮抖了一抖，知道此时跟这个急火攻心的皇帝没有半句话好说。行了礼，便走到明德的床边。

    他仍然坚持之前的判断。

    左钧直低着头，一路穿过无数道诧异目光，被引入了明德的寝殿。隐约扫到殿外有许多官员、道士、和尚、方士……看来明德真是病得重了。照皇帝和女帝平日的性子，绝不会随意接近这些异人。

    后面几日，左钧直衣不解带，寸步不离明德左右。她询过了马西泰，那药亦被太医拿去在其他疟疾病人身上试用，均得好转。然而明德毕竟是两三岁的小孩，不比大人耐受。左钧直将常人剂量减去大半，一丁点一丁点地喂服，日夜不眠地观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俯下身，在他耳边轻轻唤道：“明明德……”

    就算他悍猛无匹、箭法无双、杀敌无数。

    此后，天军一改此前大规模骑兵冲击的套路，分兵数路，和最喜欢打游击战的女真军玩起了流动战术。

    营帐中，女真、北齐人正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欢庆胜利。当那些杀红了眼睛的天军蓦然出现在眼前时，只以为见了鬼，都忘了自己的刀剑放在何处。

    老子不懂！

    左钧直深吸了口气，道：“臣曾听西洋传教士说过，疟疾在西洋亦曾盛行，曾有人食用一种名叫金鸡纳树的树皮，竟治好了这种顽疾。后来磨做药粉，唤为金鸡纳霜。西洋传教士四方传教，随身携带应急。马西泰曾给过臣一些金鸡纳霜，不知皇上敢不敢让小殿下服用。”

    发了好几日，现下全靠云中君的真气护住心脉。饶是女帝、皇帝睥睨天下，现在竟也是束手无策。太医院的人整日里心惊胆寒，谁都知道小太子一口气没了，他们的脑袋也要落地了。

    冬日天亮得晚。明德病中有些怕黑，房中四面均燃着明灯，床头悬着柔和明珠。殿中温暖如春。

    明严冷眼扫过去，一名太医战战兢兢答道：“治疟疾寒热，皆是用青蒿。”

    左钧直甫入郢京城门，便被数名翊卫拦住，不分青红皂白塞进一辆马车，直奔皇宫而去。

    惶恐之中被告知：小太子发疟子了。

    “现在要救小太子，可还有别的法子？”

    此令一出，满朝哗然。

    左钧直从后山冰湖回到营地，不由得大吃一惊。www.ghjun.com

    什么？你说什么？

    不和谈。破釜沉舟，直捣黄龙。

    “其实当时已经被冻得没有了想法。只想抢一件衣服穿。”

    太医直摇头：“不曾！皇上，西洋人的药，岂可乱用！臣看那些传教士神神道道，但言上帝，哪里懂得什么岐黄之术！”其他太医亦纷纷附和。

    明严问那太医道：“你可曾听说过？！”

    一抬头时，漫山遍野，黑压压的，俱是天军。

    那群太医跪伏在地，唯唯诺诺，不敢多出一言。

    那一刹静寂得可怕。仿佛冷冷盯着猎物的群狼，没有叫嚣，没有口号。所有人的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所有人眼中都是同一个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