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四夷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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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载言这次没有避开她，目光扫过她尚在滴血的手背，似是极轻地叹了口气，温声道：“翛翛，我左载言，想要娶你为妻。”

    翛翛抑着泪水使劲摇头：“只要是你，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你说什么？我没有听见。”

    屋中气氛顿时凝结成冰。大风卷着雪片从敞开的大门刮进来，扑在临门的翛翛身上，黑色披风猎猎扬起，露出里面一抹耀眼的红。翛翛站在左载言身前，挡去了大半的风，站得笔直，不颤。

    左钧直捂嘴笑道：“小段大人说和我一见如故，见我喜欢书，说可以帮我光明正大进文渊阁看书呢。”

    左钧直自己换了件荼白小袄，烧了两大盆炭火把屋子里烤得暖融融的，又连哄带劝地给左载言换了件崭新的月白色厚棉袍。换完后左看右看，笑嘻嘻道：“难怪大家都说我长得比爹爹差远了，再怎么学爹爹穿，也不如爹爹三分好看。还是翛翛说得对，爹爹穿白色总让人觉得难以接近，还是月白色更亲切些。”

    元月初一，女帝诏告天下，退位为太上皇；太子明严登基为帝，年号弘启，立太子妃沈慈为皇后。

    左钧直主持了自己父亲和翛翛的婚礼，大约女儿为父亲主婚，这也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这夜她抱着长生爬上院墙看了许久的雪，父亲房中烛影摇红，她心中有些失落，却也为父亲和翛翛喜悦。与刘徽相识的这两年，繁楼变得没有那么可恶，她也重新认识了翛翛，对这个痴心执着的女子由讨厌逐渐变成了喜欢。她想翛翛是值得爹爹的，别说她十六年的痴情守望，爹爹伤残后的不离不弃，更重要的是她懂得爹爹，甚至比娘亲还懂得爹爹。她可以和爹爹诗歌唱和，可以琴剑相随，这一些，作为西域人的娘亲是做不到的。

    左钧直麻利地上了菜，给左载言系了腕带，套上勺子，道：“娘亲爱热闹，她一定也不想看到爹爹每日孤孤单单的。”说着拍拍长生的头，“长生，你也觉得是这样吧？”长生放下口中啃得正欢的肉兔，呜呜两声，大约是表示赞同。

    这画像翛翛不知道看过多少遍。笔触和她那幅《寒江孤蓑图》截然不同，她却能认出来是左载言的手笔。那笔法没有了昔日的孤傲清高，有的都是深沉情意。只是此画已成绝响。终其一生，左载言再也不可能为其他的女子画像了。

    左载言道：“你何时开始在乎这些外表的东西了？”左钧直涎着脸道：“爹爹还这么年轻，不如再给钧直找个娘亲罢。”左载言沉下脸：“你也跟着别人瞎胡闹。”

    左钧直拉着长生过去掩了门，便要从门缝钻出去。翛翛盯着左载言没有回头，却似乎脑后长了眼睛，冷声道：“钧直留下来，做个见证。你愿不愿意你爹娶我，也说句话罢。”

    左钧直满腹疑惑地拉开门，但见翛翛一袭黑色大衣风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美艳脸庞，微微泛着潮红。身后拖着三个硕大的箱奁，看起来颇有分量，她拖得十分吃力。左钧直奇道：“你这是……”

    左载言面色如水，一言不发。忽然转了椅子背过身去，正对着墙上的一幅画像。画像上女子肤色如雪，丰美容色中隐约透着热情无忌，身着藏式璎珞五色彩衣，手拈雪白夜莲花，茎蔓沿腕臂至耳，绿叶繁盛。画面右下，有两行蝇头小字，却是藏文。

    十六年相思，她何曾爱错？十六年苦守，她何曾等错？

    左载言换了喜服，果然除了手足略短之外，处处合身。花纹繁复精致，针脚细细密密。他轻抚飘逸衣带和连理丝络，笑道：“真好，可惜我不能站着娶你了。”

    门外女子带着气喘的声音响起：“我，翛翛。”

    段昶言出必行。登基大典诸事尘埃落定后，果然为左钧直讨来了一个自由进出文渊阁的令牌。左钧直欢喜若狂，严密准备了一番之后，挑了个黄道吉日洗手焚香，穿了件蓼蓝色皁缘襕衫，用蓝丝绦束了腰，黑色儒巾在头上戴得妥帖，两条软带从脑后垂下，扮了个乖巧干净的小文生，便直打宫城东南的文华殿而去。

    她并不是没有设想过他会拒绝她，却没想过是以这样一种无声而残酷的方式。苦水灌满胸臆，从未这样羞耻难堪过。打开大门，雪粒打着旋儿飞腾漫天，茫茫然看不清方向，一如她的心境。她麻木失神，伸手去拎那箱奁。虎口在箱角突出的木茬上拉了道口子，鲜血直流，她也浑然不觉得疼。

    “段昶之父是钦天监监正，为人也是十分和气，在朝中口碑很好。”

    父女二人外加长生这顿年夜饭吃得十分圆满，左钧直收拾了桌子，突然听到大门咚咚咚地响了起来。

    高楼之上，衣带飘举，有匪君子，风神如玉。

    翛翛追着他的眼睛，斩钉截铁道：“左载言，我也三十岁了。你且给我一句话，娶我不娶。只要你说不娶，我立马就走，从此以后，再不出现在你眼前。”

    左钧直嘻嘻一笑，“爹爹也胡说。爹爹要是多出去逛逛，不知有多少女子当宝贝呢！”盛了一大碗水饺给父亲，看着他的面色识趣地换了话题：

    左载言皱皱眉，“文渊阁是太子和朝中重臣常去阅书之处，你去那里，万一遇上……”

    翛翛大喜又大悲，千情万绪在胸中激涌成潮，跪坐在地伏在左载言膝上哭得一塌糊涂。她感觉到左载言笨拙地试图帮她把被泪水粘在脸上的发丝拨开却屡屡不成，低笑道：“你是欺负我手脚不便么？墀真说过，不许我娶比她难看的女子，你可不能再哭了。”翛翛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拉着袖子擦了两把脸站起来。头一次见到左载言露了笑意，清俊无双，痴痴看着说不出话来。忽听旁边左钧直笑道：“我爹爹是很俊，你以后慢慢儿看也不迟啊！”

    左载言避开她亮如秋水的双目，平淡道：“既是如此，你且在钧直那里宿上几夜罢，待开过年，让钧直陪你去物色合适的住处。”

白银，左钧直瞬间觉得自己成了小富婆，不但养得起爹爹，连长生都养得起了。白天去了趟四夷馆，因是除夕，还得了不少银钱赏赐。左钧直喜滋滋地买了不少年货和新衣被回来，包了百十个饺子，又炒了几盘小菜，打定主意要和爹爹吃顿阔绰的年夜饭。

    高亢明爽，清严邃密。《御制文渊阁铭序》所言的这八个字形容文渊阁，真是再恰切不过。取“天一生水，地六成之”的寓意，文渊阁分上下两层，上层为一大通间，下层隔断

    这么晚了，又是大年夜，谁会来敲门？左钧直牵着长生，大声问道：“谁？”

    “翛翛，我娶。”

    左钧直掩了另一半门，慢吞吞走到边侧的椅子坐下，长生蹲在她脚边。“反正我不会分床给她，爹爹你看着办罢。”她语调中带着赌气，眉眼却有笑意。翛翛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翛翛在左载言面前站定，盯着他的眼睛道：“刘爷把我赶出来了，我无家可归。”

    “翛翛绣了这衣服十年了，本只想做个念想，没想到今夜竟然成真……衣服是比着你十八岁时的身量裁的，可能……有些短了。”

    她的身子猛然抖了一下，缓缓转身，踩着厚雪一步一步向亮光处走去。她走得很慢，仿佛是在极力稳住自己摇晃的步履。

    一切都还是与她两年前最后一次见到时一模一样。左钧直心中翻涌如潮，指甲掐着掌心强迫自己不要喜形于色，示过令牌便径直进了文渊阁。

    穿过文华门，绕过文华殿和主敬殿，便到了文渊阁。两边山墙青砖朴净，绿水绕阁松柏列植。绿琉璃瓦歇山顶，三交六椀菱花槅扇门窗，三冷色琉璃浮波游龙，阁顶和梁柱上青绿二色的水锦纹和水云带流畅如风，简洁素雅却处处彰显天家庄重肃穆的气势。

    文华殿是明严践祚之前摄事之地，与西边武英殿相对。殿后文渊阁，为女帝亲自下诏兴建，作为皇家藏书楼。阁中按照经史子集四部，集藏有历朝历代数万卷珍本秘籍，包括许多孤本和手稿。当时为了编纂《太平渊鉴》，凌岱泯和左载言等编纂官不得不时常出入文渊阁查阅典籍，左钧直便是借着这个便利，几番混入阁中阅书。

    她现在渐渐开始懂得这样一个所谓“爱”是怎么一回事。刘徽曾说她写风月，不懂风月。其实她写了这么多的情爱，又何曾真正明白过情爱呢？

    左钧直吐吐舌头，她哪敢告诉父亲自己早就混进文渊阁好多次了。“反正太子成婚后就搬出文华殿入主东宫了，待登基为帝，那便更忙，哪里会常去文渊阁？”她突然想起上次与太子噩梦般的相遇，小心脏还是不由得抖了一下。那事儿过去了七八个月没有后话，希望太子国务缠身，已然淡忘。但当时沙荣供出来的那些人，至今也未听说遭遇惩处，不免令她觉得蹊跷，有时候会怀疑那日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翛翛大窘，作势要打左钧直，左钧直躲在长生后面，吃吃笑道：“喜服都穿过来了，你不求我做个主婚人，难道还指望长生么？”

    翛翛不语，将三个箱奁抱进了门槛，挽了个包袱径直走向灯火通明的房中。左钧直闩了门，赶紧跟了过去。

    一个“想”字，是他对她的体谅，作为男人揽了这一场嫁娶的责任。

    翛翛赧然脱了披风，底下果然是一袭大红喜服。她解了包袱，拿出一对红烛和一套男子喜服在左载言面前跪下，举服齐眉，局促不安道：

    翛翛掩口哭了一声。他没有说“愿意”，他说了“想”。

    然而说到底，还是刘徽说得对，只要是爹爹爱的人，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翛翛的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越沉越深，直至冰谷最低。她忽然觉得胸口窒闷得难受，在这屋中无法呼吸。她猛然转身，冲了出去。

    左载言摇头道：“莫要再提。我这个样子，对谁都是累赘。”

    她像是在笑，又像是要哭，喉中干涩哽咽。

    纵然他手足俱残，纵然他两袖清风，但她从来没有比此时更确信无疑过：眼前这个温和寡淡的男人，会从此刻开始，护她一辈子。

    “我今天认识了一个太常寺协律郎，竟然就是八英之一的段昶！一丁点的官架子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