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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去时,黄叶纷飞。

    “上来!”

    “姐姐醒啦?”

    右相既除,左相告病辞官。皇帝首肯。随后,废丞相,立内阁,擢礼部侍郎姜离为内阁首辅大学士,特侍皇帝左右,参预机务。

    她元气未复,肺腑受损,途中又生风寒。走走停停,及至郢京,已是阳春三月,时至清明。

    一别经年。

    “姐姐……”

    韩奉死了!

    素衣染尘,掸去便罢。

    梦耶?非耶?她眼睛一眨不眨,唯恐面前人又幻化为虚。

    这三个月接连发生的事情令她目不暇接。

    他蹭地下地,去房中炭炉上取了铜水壶,往水盆里倒了热水,将脸巾拧得半干递给她。虽已是三月回暖,她体弱畏寒,翛翛仍是在她房中放了炭炉。却不知常胜是何时起了床又打了水进来。

    归来兮,柳絮如棉。

    常胜摇摇头。

    “不用回宫?”

    刘徽道:“沉澜,我答应了她的继母,要多多照应着她。这丫头单纯得很,不懂人心世故,我视她如自己的侄女儿,你莫要想多。”

    常胜忙道:“那我不说话了,姐姐继续睡。”

    刘徽放开她手,温声道:“我去让厨房做饭,等你出来吃。”

    她从海上回到天姥城就托人给爹爹和翛翛报了平安,只字未提险些遇难身亡之事。

    皇帝铁腕,自此方显。雷厉风行,涤尘除秽,此前依附韩奉的诸多迂顽老臣,见势纷纷告老还乡。八英分散各衙,此时与有为新臣联袂而起,据要害之位。朝政气象,顿时为之一新,刚健厚朴,简明轻快,不复此前尾大不掉之状。

    左钧直睡了会,心想这孩子真是静悄悄地来,静悄悄地走。一睁眼,却见常胜靠着她的床沿坐在地上,目光熠熠地看着她。

    “那你也要回宫呀!”

    常胜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我住武英殿,皇上住熙泽宫,远着哪。”

    “不回。”

    常胜乖乖听话,仍是欢欣鼓舞地钻进被子,星星眼一闪一闪望着左钧直。

    天光如泻。左钧直一觉醒来,不知为何竟是神清气爽、浑身舒畅。一抬眼便见到常胜穿戴整齐,笑意盈盈地坐在对面床头。

    “……沉澜……这是在吃醋么?……我真高兴呐……”缱绻如酿,蛊惑人心。

    越发觉得世味年来薄似纱。

    “姐姐今天不许懒了。再睡就要发霉啦。”

    “那你就在这儿坐着吧!”气哼哼撂下一句狠话,左钧直裹了被子,翻身朝里睡。

    她困乏无比,迷迷糊糊应道:“有啊……”

    她撑着床铺,亦定定地望着他。

    “姐姐洗脸!”

    一日午后入眠,竟又昏昏沉沉一睡不醒。隐隐约约感到额上温热,一声声带着担心和焦灼的呼唤响起在耳边。

    一时间心潮叠涌而起。左钧直呜咽一声,捏住面前少年的双肩狠命摇晃,“死常胜!臭常胜!我还以为你也再不回来了!”

    常胜欢欣鼓舞,刚要爬上去,被左钧直挥手止住:“外衣脱了!——一身的灰!怎么还是改不了爱坐在地上的毛病?鞋袜也都脱掉!”

    左钧直任他拿脸巾给她擦了眼睛、鼻子、脸颊,惬意道:“真是帝王般的享受啊!你天天也是这样伺候皇上的?”

    脖子上又吹起了暖暖小风。她仿佛还听见了两声小老鼠般的吱吱笑声。

    “回!”

    他声音低低的,一字一字,缓慢,认真,而欢喜,像是在诉说一个久贮心中的秘密:“姐姐,我也好想你。”

    却从没想过是这样一个直截了当的结局:韩奉称府中出现祥瑞,邀皇帝入府一观,皇帝孤身赴约,仅携武英殿最后一名、也是当下唯一一名侍读少年括羽相随。韩奉以武力胁迫皇帝退位,却被括羽一掌击杀。括羽挟韩禅为质,以一人之力护得皇帝周全。随即总督京营戎政叶葵率领五军营赶到,秋风扫落叶般一举肃清韩奉府兵乱党。

    左钧直心中有些异样,睡意却不依不饶袭了过来,她捂嘴打了个呵欠躺倒在床上,“常胜,我后面还有好长的时间休息……你要来找我。”

    左钧直哀叹,拉着被子挪进床里,腾出半个床来。

    左钧直摇摇头,“都好了……我就是困……”

    其实,只要忘了刘徽,一切都好。

    她蹙了眉,“你怎么不走?”

    左钧直还想赖床,却被常胜热气腾腾的脸巾招呼上了。

    常胜把下巴搁在床边,笑嘻嘻地盯着她不放,“我也有挺长的时间休息。”

    姐姐……姐姐……

    死亡边上走过,刘徽已然离去,她竟有了万事不萦于心的感觉。仿佛世间事俱为蛛网,一拂便落,除了身边亲人,再没有什么能令她真正挂怀。

    又是梦么?

    左钧直看着他,似乎又清瘦了一些,长大了些,可那眉宇间的稚气犹在,依旧是乖巧得让人心疼。轻叹一声,她道:“常胜,我好想你。”

    脖子后面的呼吸没了。

    自去年九月离京,到今日归来,整整半年。

    皇帝归位,列举韩奉十大罪状,连诛十族。余众党羽,连根拔起,论罪有差。

    常胜“嗯”了一声。

    左钧直却睡不着了,翻回来一看,小样儿还在床边挂着,目光熠熠。见她回头看他,眼神儿还小火苗般亮了亮。

    空蝉微微一笑,快步离去。

    “唔,妈妈刚走的时候,我很害怕……所以夜夜都要拉着爹爹的手才能睡着……”

    羁旅中,几番夜听春雨,朝折杏花。闲暇处,习练草书、默诵异国文字以作消遣,独自窗下读诸集、品清茗,也让她做出十二分的情致来。

    他伸出一只手,在她面前晃了一晃。

    常胜嘟哝道,“我才不用伺候皇上……”

    左钧直心中紧绷的弦一朝松懈,竟变得无比嗜睡。许是此前曼陀罗和坐孥草服多了,她愈睡愈想睡,终日昏昏无力。翛翛忧心,请了郎中来看,却说是过于疲惫紧张,虚耗精元,多睡静养,是自然之理。

    左钧直奇道:“诶?你不是皇上身边的……”

    左钧直想象过无数种韩奉倒台的可能性:太学生伏阙上书,御史台、翰林院等清流党聚众讨伐,策乱不成、反遭三大营清剿……

    左钧直撩衣下车,踏上郢京土地的那一刹,忽生感慨万千,缠绵心头,却又无可言说。

    那尾音带着无比熟悉的柔软依恋,迁延在悠长岁月里。

    刘徽吻上她眉际红莲,低低道:“这有何难?以后你去哪,我便跟去哪里。你不想让我见谁,我就不见谁。往事如尘,如今但求你一人。”

    回京的路上,淮河以北天寒地冻,水路不通,只得走旱道。逆旅处处,驿亭个个,凡有人语处,俱言这朝政之风云巨变。

    左钧直拿了个大靠枕放在两人中间,恶狠狠道:“老老实实睡觉!”说罢便背朝着他睡了。

    “不。”

    左钧直挣扎着起身睁眼,夜色幽光中,是秀挺的眉清湛的眼,蒙了一层忧色,定定地看着她。

    东门入城。一路上,贡院大街、三绝书局,朝天门、琼玉海、繁楼……

    半晌无声。

    去岁腊月,她烧伤结痂,空蝉姑姑用药水蚀去她周身丑陋伤疤,令肌肤重生。身心之创,虽凌迟莫能相拟。

    刘徽忽而低低一笑,伸手去握云沉澜的左手。云沉澜倏然撤开,他回掌反抓,疾如闪电,却是一式小擒拿手,果然将她素手捉住。低了头,一双桃花眼漫着三春笑意,深深看入那一双狭长的狐狸眸中去。

    正月,在她咬牙苦忍之际,一个惊人的消息传至天姥城:

    桃花依旧笑春风,人,却不在了。

    总之她已经平安归来,过去的事情就随风而散罢。

    云沉澜竟也不闪,任他寸寸逼近,鼻息相缠,却眸光黠然,浅浅笑道:“我云沉澜眼里容不得沙子。我若让你一辈子不许再见这姑娘,你可愿意?”

    “不回。”

    云沉澜不悦道:“姑姑,这不过是个外人,说这些作甚!”

    舱门掩上,云沉澜两指移开少女手腕,少女浑身遽然发抖,哇的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早有地方官将她的事迹报上朝廷去。馆中体谅她病体初愈,长途跋涉艰辛劳累,放了她两个月长假,让她安心养身。

    左

    到了家中,翛翛见她消瘦苍白,不由得握着她手好一阵心疼,痛骂那行人之职不是人做的活儿。爹爹虽未多言,却将她紧紧抱了许久。长生欢喜地跳来跳去,整只狗身都扒在了她身上,粗糙的舌头添得她脸上新生的细嫩肌肤火辣辣地疼。

    常胜小心扶住她微晃的身子,忧心忡忡道:“听说姐姐受伤了,还疼不疼?”

    快要睡着时,却听到常胜轻轻问了一句:“姐姐……你还同别人……这样睡过么?”

    “……”左钧直扶额。这孩子的无赖劲儿又犯了!

    左钧直使劲摇了两下,倒把自己摇得眼冒金星,才发现自己久睡不动不食,整个人都虚乏了。

    云沉澜笑了声,“嗬……侄女儿,身中牵机都要死死护着,这叔侄之情,可真是非同一般哪!”

    少年的声音被摇得支离破碎:“我……我才不会……丢下……姐姐!”

    如墨笔描过的修长眉毛轻轻动了一下,他垂下眼睛,竟是有些羞涩,嘴角却弯起一个可爱的弧度。

    真是干脆利落!左钧直气呼呼道:“回去!”

    云沉澜素面微红,推开他道:“那你出去,我给这姑娘上药。”

是美人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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