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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钧直忽的一阵气苦,眼看着常胜试着抽手却被鸾郡主愈发抓得紧了,无奈目光转投过来,她转身便隐入了河边摩肩接踵的人流中。横竖她也不过一个路人的模样和打扮罢了。更何况,她也不想被左杭看到。

    左钧直笑了,如他所言。

    是鸾郡主,她身后还紧随着几个青年男子,左钧直识得是林玖、莫飞飞、左杭三个,还有几个不认识的。

    常胜点点头,笑嘻嘻道:“是呀,姐姐喜欢吃,以后每年都给你带。”

    绕过影壁,院庭中是大片的撒金碧桃,花开烂漫,纷纷簇簇如雪堆栈。繁花叠瓣之间,往往又有一抹娇红,好似美人微醺,玉面上晕起的轻柔酡色。

    他的闭着的眼梢微微翘起,带着浅浅红晕,似那碧桃花瓣的一抹醉意,未睁眼已令人心荡意牵。

    左钧直压着指上伤口,“我有什么好找的。又不漂亮,又没权势,还稀里糊涂地做着官儿,也不知道将来是个什么下场……”她愈说愈是心酸,眼圈儿倒红了。

    一年又一年,花谢了又开,雁来了又去,她从十五岁等到十八岁,终于等得他一句:我想见你。

    左钧直看着他手掌中贝壳大的小巧福字月饼,玲珑可爱,不由得心生喜爱。接过来细细端详了一番,问道:“这是南越人做的吧?郢京的糕点师傅可做不出这么好吃的月饼!”

    常胜嘻嘻笑了下,“这不是又回来了嘛。姐姐,闭眼,张嘴。”

中秋的夜市,亦不曾比往常冷淡些。反而放河灯的人更多了许多,向边疆将士遥寄相思和祈福。

    兵部衙门的大院儿里草长莺飞。一日下值后红霞满天,左钧直出得衙门,转过街角离开了兵部守卫的视线,眼前忽的现出一张许久不见的脸。

    左钧直吃罢中秋夜的团圆饭,翛翛劝她一起出去走走,她却怀着些心事,不想去凑街上的热闹,便回了屋。长生颇为失落,站起来呜呜叫着愣是让她抱了抱,才一步三回头地同爹爹和翛翛上了街。

    他含混不清地喊了声,一手撑着青石桌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一手按上额际,似是酒后头疼。

    有失意必有得意处。左钧直那两篇咨文,本就得了内阁激赏。后面在兵部又是如此刻苦辛勤,更是极得萧从戎赏识。不出半年,便升作兵部职方司员外郎。擢升之快,令兵部其他人纷纷瞩目。她却是愈发的低调小心、寡言少语,唯恐被识出女身。好在她这职方司,本就涉及夷务机密,需要人守口如瓶,她这谨慎,反被视为守职尽责。

    中秋夜虽不似元宵有繁华灯市,可是诸酒楼俱卖新酒,贵人民家俱争相占楼赏月,嬉游达旦。桂子十里飘香,笙歌百里相传,浮翠河上烛光点点,美好无比。左钧直心中本有些“冷露无声湿桂花”凄清,可是常胜给她唱了首“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训落床”的歌谣后,她便笑得难以自已。她问常胜怎的会唱这首南越白话语的歌儿,他只道是小时候一个叔叔教的。

    春风拂面不寒,她眼前有些模糊。

    原来常胜要去放灯,是为了给叶轻祈祷平安。左钧直也甚敬重叶轻,便同他买了好些莲灯,又买了藻彩精致的月光马儿,一并在浮翠河边对着月亮祭了。

    字迹清峻,一如其人。纵是数月不见,这短短一句话,仍是让她心潮翻涌难平。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可是她连看到鸾郡主同常胜亲熟,都觉得无法容忍。从来不知道自己对常胜的独占之欲,已经强烈到了这种程度,倒像是……

    看清了那春阳般的笑意,她又哭又笑地挥拳砸了上去:“吓死我了常胜!”

    心中愈发烦乱起来。随手折下路旁几朵花儿,揉碎在手里,不料却被花茎上的木刺扎了手。

    左钧直道:“你我都不是小孩子了,我会嫁人,你将来也要娶妻,我们这样姐姐弟弟的,不成体统。”

    眉心却是紧锁。

    左钧直恍然看着,竟似有一只手将心尖狠揪了一把,疼得浑身一抖。颤巍巍伸出手去,指尖抚上紧皱眉头的一刹,他遽然睁开眼。

    这种感觉不知从何而起,却是突如其来,令她全无招架之力。

    左钧直有些不知所措。刘徽眼神茫然,带着几分迷惘看着她,仿佛在极力思索她在这里的原委。他向她走了两步,又带翻了几个酒坛子,被绊得一个踉跄。玉山倾颓,左钧直险险扶住,却被他身躯的重

    她忽然觉得对常胜自己的生活知之甚少,没想到他一个小小翊卫,竟能得到鸾郡主的青眼相待。回头一想,她和常胜在文渊阁重逢的那夜,他可不就是随鸾郡主出宫去了韩奉府上,他那身小太监的打扮,便是鸾郡主让他扮的。也是,他模样生得俊俏,功夫又好,皇帝身边都是他亲随左右,鸾郡主又怎会不注意到他。

    他低垂的眉目清朗明秀,拂在她手上的温热气息竟让她觉得心慌意乱。涂完药,她急急抽回手,道:“常胜,我们以后……还是少见面的好。”

    眼睛忽然被蒙住。

    人声漫漫,灯火重彩。放完河灯,忽听见一个少女莺歌般的声音:“常胜!别跑!”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还遭打头风啊……

    一路走回去,左钧直心中堵得发慌。

    三年弹指一挥间,物是人非。如今二人已是仇雠。

    将进又怯。

    看见常胜,她心中又觉郁然烦闷,顾不得指头上还在淌血,用力挣开,冷漠道:“你还回来找我作甚?”

    她惶恐不安,她相信的是一心一意,心无旁骛,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明明爱的是刘徽,可是刘徽的消失、为未来的茫然,让她的坚持如此的虚弱,风雨飘摇,而常胜,竟是不知什么时候入了她的心底。这种初萌的、陌生的感觉令她如此害怕,又觉得自己可耻。这是对刘徽的背叛,对自己的背叛,她没办法接受这样的自己。

    借着街角灯光拔出木刺,还带出些血肉,疼得她迸了眼泪。正在挤血,冷不丁一只手伸过来拿住她的手指,“怎么了姐姐?”

    到了年尾,交趾爆发内乱,南越边境亦受到侵扰。因左钧直精通交趾语言,又先后在四夷馆和兵部任职,内阁本是打算让她去趟南越与交趾交涉。然而后来听说括羽请命回了南越,探亲的同时单枪匹马去交趾军队的营寨外晃了一圈,用当年罗晋大将军特制的鸣镝一箭射断了他们的帅旗。罗晋当年威震一方,交趾军闻见鸣镝厉啸,如惊弓之鸟,一夕之间退兵三十里,未敢再犯边界。左钧直轻轻一叹,这个年能得以在郢京安安稳稳地过,也算是托了括羽的福。

    鸾郡主约莫是要许给括羽的,或许常胜只是他青梅竹马的一个玩伴吧。

    东北陷入了拉锯战。战争在长城几大入口处全线拉开,敌进我退,敌退我进,寸土必争,各有伤亡。

    一步步,缓缓走近,近到那人的发、那人的眉、那人的唇都在眼前。

    可是鸾郡主怎的会同常胜这般亲昵?浮翠河轻波盈彩,明灭灯火映亮了鸾郡主和常胜的侧脸,真真是人间龙凤,般配得不能再般配了。

    常胜愕然:“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再后来,常胜托人给她送了封信,写道:姐姐你回家吧,我再不去找你了便是。

    从来没有如此狼狈过。

    春风过处,落英缤纷,零落几瓣,软软落在花树下伏醉在石桌上的男子肩头。

    府门半掩。门上铜环绿锈斑驳,不知多久没有人住过。

    冬去春来,一晃九九去尽,冰开雪融。

    那个精明干练的青年笑着说:刘爷想见你,在他府上。

    眼中的煞气一闪而隐,却还是仿佛一把无形的手,推得左钧直后退了两步。

    但常胜真就再没出现过。

    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莲蓉月饼。一下子把她此前吃过的所有月饼都给比了下去。

    “我……”左钧直说不出话来。难道她能说,是你太好了,我怕我会溺进去,再也出不来?

    丝缎般柔滑的甜在口中化开,齿颊生香。

    大约是之前几次历险,她变得极其警觉敏感,被吓得惊叫了一身,一回头便撞上了身后人的下巴。

    常胜愣了愣,道:“鸾郡主和林玖他们出来玩,关我什么事?姐姐一声不吭就走了,我自然是要回来找姐姐。”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钧直——”

    常胜不理她,从袖袋中摸出个金创药的小瓶子,强拽着她的手给她涂了药。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要仰起头来看他了。“这几个月,你又跑哪里去了?”

    后来常胜来找她,她一概避而不见。知道家中躲不过,便索性当了兵部为家。便如当年在四夷馆一般,申请了公署中的一间单房住着。横竖兵部乃军机重地,有重兵把守,常胜也不能轻易闯入。日以继夜地埋首在兵部公务和译字温书之中,以求心底清明宁静。

    没了繁楼,没了三绝书局,他还会回来么?

    刘徽是要退出郢京了。

    左钧直循声望去,只见身着鹅黄裙子的绝色少女急急奔来,握住常胜双手,仰起头撅着嘴儿半是生气半是撒娇道:“你又骗我!让我逮着了,你看怎么办吧!”

    后面的数月,刘徽仍然是没有消息,却从柳三生那里得到消息,繁楼和三绝书局等他在郢京的店铺,都暗中转手,卖与了旁人。

    常胜急道:“有什么不成体统?像之前那样,有什么不好?我哪里做得不对,让姐姐生气了?”

    石桌下散倒着好几个空酒坛。桃花酒的醇意弥漫在春风里,不似花香,更胜花香。

    她眼神微黯,按着胸前的那枚香包,跨过了高高门槛,掩上了大门。

    一路上这般纠纠缠缠,到最后,左钧直竟是落荒而逃。

    左钧直禁不住常胜的软缠硬磨,终于答应同他一起去放灯逛街市。

    可是,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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