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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岑老太太挑眉。

    南锦屏却似忽然想起什么可怖之事,脸上所有血色,都仿佛画上的一层色彩沾了水般退去,只剩下干巴巴的一张面皮,配上那艳丽的浓妆,活脱脱一个假人。

    一大段话连珠炮似的砸下来。

    倘若吩咐下去的事,对方没能做到, 亦或是没能达到她的要求, 她也是拿着戒尺说打就打, 绝不含糊。

    说到最后,岑老太太眼里隐约闪烁起泪光。

    “我骗你这个做什么?”岑老太太捏捏她鼻尖,“况且这世上之事,尤其是婚姻,哪有十全十美的?关键还是要看你自个儿怎么活。”

    可交到外祖母手里的时候,却被她亲手撕毁,外祖父好因此罚跪了一夜搓衣板。

    道了句:“屏、屏儿这就回去,这就回去。”便立刻扭头离开。

    只要能让慕云月开心,哪怕天上的月亮,老太太也能想法儿给摘下来。

    慕云月知道,她定是又想起外祖父了。

    外孙女能找到一个好归宿,她自然是高兴的。听见慕云月对未来的担忧,她又不免叹了口气,捏捏她鼻尖,道:“小傻子。”将人搂入怀中。

    幺子岑祯早年也是两榜进士出身,在帝京吏部任职。后来发妻亡故,他伤心欲绝,便带着唯一的儿子辞官回了金陵,以开办书院为生。眼下因着生意上的事去了姑苏,尚未归家。

    岑府坐落在金陵城北,所有房屋门舍都向南而开,风水很是不错。

    倘若真是如此,那南锦屏可就真的惨了。

    慕云月抵达金陵的时候,天色就已近黄昏,等大车小车地将行囊运去岑府,日头已经落山。

    慕云月愕然眨眨眼,“外祖母,您真是阿芜肚子里的蛔虫。”

    表面看上去温和慈祥, 像个弥勒佛一样,很好说话,可真正管教起人来, 却是个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

    她是在关心自己,慕云月知道。

    岑家人丁稀少。

    而今慕云月和秦岁首来了,家里头总算有了些人气儿。

    只怕是在通州的这段时日,南锦屏又犯下什么大错,遭到父亲的厌弃。母亲便将她送来金陵,让外祖母帮忙管束。

    檀香似有若无地缠绕鼻尖,恍惚间像是又回到了小时候。

    通州事务繁忙不假,慕云月之前同丹阳郡主互通家书时, 就已经知晓。然, 就算他们当真忙到, 没精力再管南锦屏,按理应该将她送回帝京, 而不是金陵。

    家中也是许久未曾热闹过,吃饭大多也都简单凑合了事。

    “他不会欺负我的。”慕云月脱口反驳。

    浓睫“簌簌”上下扇动着,眸光璀璨如星,满满都是少女怀春的娇怯和欢喜。

    后来熬了几年,两人携手度过了难关,总算盼来了好日子。

    听着这声“南姑娘”, 慕云月便知事情应当没有她说的这么简单。

    岑老太太往常喊南锦屏,都是喊“南丫头”的。

    岑老太爷在世的时候不曾纳妾,家中就只有岑老太太一个正房嫡妻。两人膝下,也只有一双儿女。

    慕云月忍俊不禁。

    “好了,现在你也见过你姐姐了,也该回去做自己的事。”

    走到最后甚至还小跑起来,两只脚倒腾得飞快,不知道的还以为,后头有人在追杀她。

    “就是害怕他会像娄家那小子一样负你?”岑老太太接道。

    岑老太太笑了笑,伸手将她额前一绺不听话的刘海挑开,又道:“你还害怕自个儿没法胜任皇后的位置,拖他后腿?”

    先遑论其他,就这五十遍《香约》,就够人喝上一壶。当真把这一整套做下来,怕是接下来大半个月都得趴在床上,动弹不得。

    虽不知外祖母这段时日究竟是如何管束她的,但瞧她目下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只怕这段日子很不轻松啊。

    霜月泠泠,繁星点点,夏风淡淡。

    “外祖母虽没见过陛下,但方才看你维护他那股劲儿,他应当待你很不错,否则就你这臭脾气,早把人嫌弃死了。”

    杨哥儿叫嬷嬷抱走,秦岁首和岑老太太说了几句话,也告辞回去慕云月给她安排的客房歇息。

    岑老太太含笑眄去一眼,目光轻飘飘没什么力道。

    “生尽欢,死无憾。倘若你真心觉得,陛下是个不错的,那就放心大胆地去接受,去尝试,没什么好畏首畏尾的。哪怕再错一次,你也还有娘家这条退路,根本不在怕的。若是哪天,你真因为自个儿这前怕狼后怕虎的别扭劲,永远错过了他,那就真是把肠子都悔青,也来不及了。”

    岑老太太一眼就看明白,她这番话究竟是真,还是假。

    *

    “外祖母,他没有逼我,我也没有不愿意。”

    岑老太太高兴,特特让后厨多做了几样慕云月爱吃的菜,怕不够,还打发人上外头的酒楼叫了一桌席面。

    外祖父那会儿也想通了,比起在官场上追名逐利,倒不如归隐南山,和

    她这位外祖母,也是高门出身, 规矩礼数都极为端正。

    岑老太太轻笑,也没戳穿她,只握着她的手轻轻拍抚,“人活一世啊,比起你说的那些担心,最害怕的,还是临死前发现自个儿这一辈子还有许多未尽的遗憾,偏生又没机会去补偿。”

    许久不曾相见,祖孙俩自是有好多体己话要说。

    怎么办?她居然都有些同情南锦屏了。

    慕云月面露疑惑。www.linghunshuxuan.com

    “别说你了,你母亲,甚至你外祖母我,当初嫁人的时候,也是慌乱得不行。你母亲当时都害怕到抱着我哭晕过去,说死也不要嫁人。结果现在呢?你也瞧见了。哪怕我现在拿刀逼着她和离,她只怕还得说死也不要呢。”

    “你母亲眼下还在通州忙,没能倒出空来问你,特特写了封信于我,托我问一嘴,你和陛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以前还都是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模样,怎么说赐婚,就赐婚了?可是陛下强迫于你的?你自个儿可愿意嫁他?倘若有半分不愿,你都不用怕,尽管说出来,外祖母给你做主。外祖母虽左右不了陛下的想法,但在林太后面前,还是能卖几分薄面的。”

    慕云月一讶。

    据说,外祖父和外祖母刚成亲那会儿,正是岑家最困难的时候。外有政敌施压,内有虎狼亲戚穷追猛打,外祖父为了保住外祖母,甚至都含泪写下了和离书。

    慕云月也不禁抿唇勾起唇角。

    她不是跟父亲母亲一块, 去通州巡检了吗?怎的突然到金陵来了?

    一群人闹哄哄,直到月上中天方才散去。

    慕云月窝在她怀中,将这段时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都告诉她。

    岑老太太知她是个怕热的,特特叫人在屋里多加了一尊冰鉴,还寻来一把极大的蒲扇,亲手给她扇风。

    岑老太太眼角挂着温煦的笑,不紧不慢吩咐道:“今日的五十遍《香约》还未抄写,佛堂跪经也没开始,琴也未练,香也没调,可没工夫在这里瞎耗费。别忘了过些时日,还是你父亲的冥诞,届时还要你亲自上佛堂为他超度,接连诵经三日。”

    哪怕先前自己做出那么大逆不道的事,外祖母依旧没有怪罪,她心里最盼望的,始终都是她能够过得好。

    “不就是成个婚吗?有什么好畏首畏尾的。你又不是没有个厉害的娘家给你撑腰,难道还怕被他欺负了你去?”

    名字取得也煞为好听,叫“鹿鸣蒹葭”。

    慕云月揽着岑老太太的腰,蜷缩着往她怀里钻。

    岑老太太啐道,眼里却不见半点愠色,收紧臂弯将慕云月又拥深些,轻轻拍抚她后背,柔声安抚道:“姑娘家嫁人,就相当于第二次投胎,一个不慎投歪了,后半辈子就都毁了,更何况你要嫁的这个夫婿,还不是一般人,你会有这样那样的担忧,都很正常。”

    周围安静了一瞬,片刻又响起窃窃暗笑声。

    慕云月被她说得不好意思,红着脸颊狡辩:“我没有……”

    岑老太太了然一笑,摸摸她的小脑袋,解释道:“通州那边事务繁忙, 你父亲母亲暂时顾不上其他, 就把南姑娘送我这儿来了。”

    “去去去,哪有人这么说自个儿外祖母的?”

    “还有这样的事?”慕云月圆着眼睛,惊讶不已。

    慕云月虽和父亲母亲一起定居帝京,但每年,她也都会随丹阳郡主来金陵看望外祖母,是以岑家一直都有给她保留了住的小院。

    外祖父过世得早,慕云月没见过他,对他自然也没什么印象。关于他的事,她也全是从母亲口中得知。

    南锦屏眉梢分明抽搐了下,转着眼珠,咬着下唇,还想给自个儿找理由,多拖延几刻。

    如今,长女丹阳郡主嫁去了汝阳侯慕家。

    于是偌大的岑府,除却南锦屏之外,就只剩岑老太太和六岁的孙儿岑北杨。

    慕云月今夜便没有回自己的小院,而是宿在了岑老太太院子里。

    南锦屏为何会在这里?

    祖孙俩同睡一张床。

    慕云月惊觉自己失言,讪讪笑了笑,却还是道:“他对我很好,除了家人之外,我只在他身上体会过那种包容,我相信他不会欺负我的。而且我也不是怕这个,我就是……”

    丹阳郡主那通身清贵的气度, 就是在这般严苛的棍棒底下教养出来的。

    也就慕云月因着隔代亲,方才能得岑老太太偏爱,再怎样放肆,都不会挨任何训斥。受了委屈,甚至还能招老太太心疼,将她抱在怀里哄了又哄。

    活了两辈子,她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段往事,也实在想象不出,她母亲那么强势厉害的人,竟还曾因为畏惧成婚,而寻死觅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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