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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反抗,是因为我这张和清河神女相似的脸?”宗越嘲讽说,她这一生大多的便利都来自于她这张脸,这让她对这张脸又爱又恨,“你潜意识里想以为我是你和清河神女的女儿。但很可惜,我不是。”

    “办妥了。”

    这天,仙界终于几乎探查清所有他们所在大千界通往下界的道路,来向宗越禀告。

    或许吧,或许现在他会觉得多,但将来呢?

    元嘉笑着说:“娘娘忘了,崇阳域已改名闻翰了。”

    “不过娘娘说得对,我早该死了。”

    她没用“娘亲”两个字。

    她需要修行,为自己将来的战役做准备。

    元嘉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也知道她说这段话的目的并不是求他安慰。他清楚意识到她带他下界的目的。

    每一大千界下有三千中世界,每一中世界下又有三千小世界。

    宗越唇角弯出弧度。

    创世神格被彻底污染那日,就是她灭世之日。

    远处,妇人抱着浣洗的衣盆艰难地离去。

    他这猝不及防的一句话让宗越不禁猛地抬头。

    他语调诙谐,宗越忍不住转过身看他的眼睛:“当真?”

    每次她伤心的时候,崇阳域都在落雪。

    鞋子踏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原来,是因为她身体里,流着和弘毅仙君一样,肮脏的血。

    元嘉知道她指的“他”是谁,接话道:“这很正常。娘娘怕是不知道,我这辈子杀过很多人,但杀每个人前,我都犹豫过。”

    为此她什么都能舍弃。

    她分不清自己前世今生以来所取得的成就、所步及的高度,究竟是来自于自己的努力,还是来自于这两重身份。

    她回过神,继续看向弘毅仙君。

    元嘉道:“我给那妇人二十纹银,算是买断她对娘娘的生恩。”

    宗越确实被他取悦了一瞬,但那丝愉悦很快被现实冲散。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语气彭丹地说:“我已经给了你我所能给的了,如果你想要更多,只能靠你自己去抢了。”

    宗越:“事情办妥了吗?”

    她比任何人都希望他们赢,但也绝不会因此放缓“污染”的脚步。

    “不是。”弘毅仙君终于开口打断她的话。

    他笑了笑,“娘娘给我的已经够多了。”

    逐渐西斜的夕阳将她的身影拉成一条极细的线。

    他看宗越一眼,垂下头,说道:“我也曾想过,这世上除了我和清河的孩子,别的子嗣又怎么能算子嗣。但当知晓你身世的那一刹,我终于明白,女儿就是女儿,和谁的子嗣又有什么关联。”

    “弘毅仙君,清河神女死后,你去找昶雅仙尊报仇却输了。那时候,你为什么不选择殉情,而是苟活下来混进崇阳域和华绰帝姬结为道侣呢?”

    所谓的“纯净”,从来不只有白。

    就像是某一生来就背负推翻封建王朝命运的少年,他扛起起义大旗,以为自己一路来的势如破竹是凭仁义、凭心计、凭魅力,到最后却被他要推翻王朝的暴君迎上大宝,欢天喜地说:好孩子,你总算来了。

    她的剑尖由弘毅仙君的胸膛指向他的喉结。她以为弘毅仙君会挣扎,会逃窜,会狗急跳墙想伤害她。但没有,弘毅仙君只是沉默地站在那。

    宗越注意到他的剑收起来了。

    不过看到她,弘毅仙君眼底还是亮起亮光。

    自她掌权来,华绰帝姬的地位日渐低下,弘毅仙君的日子也过得愈发难起来。

    她在前面缓缓走,元嘉跟在后面。他身后的仙官并没有跟上来。

    宗越语气嘲讽:“你还真是不争气。”

    “弘毅仙君。”宗越有条不紊地抽出一把剑,用剑尖指着弘毅仙君说,“你不该活下来的。”

    血脉相连从来不是可以轻易改变的

    以他的才能,不该甘于屈居她之下。

    踏出殿门的时候,外面下了好一场大雪。元嘉早已恭候在外,他身后跟着几名仙官,他的肩头落了几片雪。

    她几乎明示,但元嘉依旧一副什么都听不懂模样。

    元嘉笑眯眯,像是早预料到宗越会回头这么问。他语气轻快地说:“骗娘娘的,我只是想哄娘娘开心。”

    宗越问了他一个问题。

    她用几乎冷酷的语气说道:“她和她相公青梅竹马,却在成亲前被弘毅仙君破身,等发现怀了我时已经晚了。她相公顶着全村异样的眼光迎娶了她,承认我是他的孩子,可她还是接受不了。她无法接受自己的不忠,无法接受自己对爱人的背叛——哪怕这一切都不出于她本意。于是我出生后,她将我放置盆中,顺流而下。寒冬腊月,虎豹饥寒,如果不是师父捡到,我或许早已丧命野兽口中。”

    可命运却跟她开了个玩笑。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所有人同她一齐消失,所以她给他们留了生的希望。

    春去秋来,宗越也数不清人间究竟过了几个岁月,除了吩咐和监督天梯进程,她几乎整日将自己关于房间里。

    可那又能如何呢?她还是想杀死他,就像她那些无辜“丈夫”一样。

    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从很久以前,从前世到今生,宗越都以她小千界的出身为傲。虽然旁人都以这点攻讦、看不上她,但她从未在意过。

    弘毅仙君愣了愣,像是没预料到宗越会这么问。

    她的身体来自于仙界仙君的一夜产物,她的灵魂来自于创世神灵的转世。

    从那天起,她心中唯一重要的事就是成神灭世,她要让所有的一切都与她一齐化为灰烬。

    明明可以干干净净地去死,为什么要肮脏地活下来。

    甚至前世他也极有可能暗地里维护支持过她。

    她不过是一个可怜的被他强迫的农妇的女儿。

    宗越忍不住笑了笑:“是忘了。”

    宗越指着那个在河边浣衣依稀能见年轻美貌的妇人对元嘉道:“她就是生我的那个妇人。”

    她召出神格,盯着上面浓厚的黑色看。金光被黑雾侵蚀大半,但还是透过黑雾,倾泻出淡金色的熹光。

    包括良知。

    知晓这一消息后,宗越带元嘉下了界,去到她所出生的小千界。

    宗越转过身,她依旧是仙界那位冷漠喜怒不形于色的娘娘。

    “我从哪里知道的并不重要。”宗越眼含笑意,眸光却越来越冷,“重要的是,我终于明白一件事。”

    只要他们可以胜过她,杀死她,从她手中抢走神格,世界就不会消失。

    他拎着剑,消失在刚才妇人离去的方向。

    为什么前世谢亦死后,她没有选择去死,而是选择苟活在她最讨厌人的身边。

    元嘉坦然地回视她道:“沧海桑田,白驹过隙,凡人的寿元不过五六十载。就算我不杀她,她也没几年好

    她听到过不少有关他杀人如麻的传闻,他砍下的人头怕是连他自己都数不清,却会在杀每一个人前犹豫不决?

    心已经死了,人还能活吗?

    楼阁里,看着缓步朝自己走来弘毅仙君,宗越心中有三分叹息。

    元嘉见到她就行礼:“娘娘。”

    她知道自己一步一步走来实属不易,但正是因为不易,更能证明她不比任何人差。

    能这么快找到,还真是神奇。

    他是真心把宗越当女儿,想她好的。但如果非要说和宗越这张肖似清河的脸没关系,这话他自己也不信。

    这些年,他一直在暗地里帮她。她知道。

    不知等了多久,元嘉终于赶回来了。天色都已经全黑了。

    人的贪欲总是无法满足的。

    他才知道,所谓推翻不过是人对他的考验;所谓势如破竹,不过是暴君对自己子嗣的忍让;甚至连所谓的一呼百应,也是下属在知晓他身份后的心照不宣。

    弘毅仙君沉默了半晌,“你从哪里知道这件事?。”

    宗越语气平淡地说:“我对他并无感情,但杀他的时候,我犹豫了一瞬。”

    宗越慢条斯理:“就算你日后能报仇,清河神女也早就死了。”

    答案是可以。

    她已经失去一切了,如果连这点执念都实现不了,那才是对她彻头彻尾的否定。

    提着武器出去,收着武器回来,看来是真办妥了。

    是猜到,但然后呢?

    宗越看向他,语气平淡说:“元嘉,你是聪明人,你应该已经猜到我要你做什么。”

    “崇阳域是不该有四季的。”宗越说。

    从很久以前起,她心中最重要的事就是成神灭世,她要让所有伤害过她的人后悔。

    这两重身份,让她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成笑话。

    她找不到存在的意义,唯一能支持她走下去的是她前世成为神王灭世的执念。

    但凡上界修士去下界修为会被克制,他们也不例外。但光是被压制的修为就足以对付宗越想对付的那人。

    元嘉看着她,沉默良久,久到宗越觉得太阳都要完全落下,他才露出微微的微笑道:“既然是娘娘的意愿,属下自然会照做。”

    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注:1]

    残害无辜是第一步,而第二步则是……杀父弑母。

    知晓这两重身份的那天,她疯了。

    宗越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空落落的,说不出是不舍,还是释然。

    弘毅仙君见她高兴,也不由神色雀跃起来。他上前行礼:“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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