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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玄览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面上连客套的笑也消失了。

    话出口才觉得拙劣,紫苏已做好遭冷眼的准备,不料晋王听了这话,竟真的护着纸船,一瘸一拐地往柳树后的软轿走去。

    像缓而利的飞矢,一寸一寸往他心底钻。

    “你简直有眼无珠,愚不可及……姜四娘子的才貌品性,哪里配不上你?她肯钟情是你的运气,你却这样辜负她,你就不怕将来追悔莫及吗?”

    天女渠在永德坊西南不远,上游是皇宫,因宫殿多烧地龙,渠水长年不冻,周遭人家常在渠边饮马洗衣。

    “瞎说什么呢。”

    大雪如片席扑落,寂静的四方天地里,唯闻越来越骤烈的心跳声。许久,他挑帘对紫苏说道:“走吧。”

    谢府迎客的正堂修得富丽风雅,虽值隆冬,却有春意融融,吹得步幛绣屏上的牡丹花颤颤,如迎雪盛开。

    乔木不可休,君子不可求。

    她对方外神仙,一直怀有纯净的信仰,这份虔诚感染了季裁冰。

    “姜四姑娘?”谢玄览不解地皱眉:“我退她的婚?”

    谢玄览的目光扫过晋王身后战战兢兢的紫苏,以为是他发觉了紫苏的身份,前来兴师问罪,正想着要如何转圜,却见晋王自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独吟越人歌,徘徊至中洲。

    紫苏愣住:“哪个谢府?”

    某年仲春,有行客在渠中捡到自宫中漂出的白玉兰花瓣,其上用针镌了字句,或诉闺怨、或怀亲友,其情切切,引人怅然共鸣。此风渐渐传扬开,宫外的女子也多为效仿,每逢佳节,更有河灯满渠,向天女祈愿,此渠因而得名“天女渠”。

    谢玄览难得闲暇在府,心情却并不痛快,上午在庭中试刀剑,将桂花树的叶子削得七零八落,犹自闷闷,打算下午外出雪猎。

    晋王说:“她待你的情意写在纸上,无一字虚陈,不是你退她的婚,难道是她退你的婚不成?”

    “我要找的人是你,”晋王顿了顿,“谢三公子。”

    索性认下:“是,我瞧不上她,我退她的婚,怎样?”

    晋王被他气得一阵气血翻涌,掩唇骤咳不止,一连说了三个“你”字,直待将喉间血气咽下去,才将这句话道完整。

    紫苏抱着伞和手炉跟上,打起半面轿帘,发现晋王正小心翼翼拆那枚纸船,紫苏被瞥了一眼,识趣地退出去。

    祝君青云去,早得比翼俦。

    一首遣怀诉情的短诗,并不怨腻,格律风骨皆是上乘。

    紫苏只好委婉规劝道:“殿下,这纸船就要被雪打坏了,您还是带它到轿中躲避一番吧。”

    季裁冰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横竖与谢三公子有关系,你是不是咒他喝水塞牙、走路绊脚,也遭人负心、孤独终老?”

    繁密的新雪落在她乌鬓里与眉梢上,黑白分明,照面生光。她的睫毛上也挂了数片雪花,洗得乌亮如鸦羽,一时将季裁冰看呆了。

    “晋王殿下?”

    她面色透着轻俏的红,不知是被冷风吹彻,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晋王望着她:“云京还有第二处谢府吗?”

    这些与前世有关的绝望记忆,近来已渐渐平和,仿佛真是做了一场虚惊大梦。然而此刻他手捧纸船,前世那种迷茫空荡的感觉又擢住了他。

    紫苏从停在柳树后的软轿里取来手炉和伞,晋王却一个也没接,将走路的玉杖也扔了,斜倚在柳树上,端量这被浸得半湿的纸船。

    谢玄览被他古怪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舒坦,走进来说:“家父今日在政事堂当值。”

    季裁冰听闻姜谢两家退婚的消息,匆匆前来姜家见从萤。m.luhaibing.com

    一枚是阿萤从前所留,一枚是他折以祈愿,船上永远只载着一句话:“吾悔矣,盼卿甚”。

    谢玄览弃了手中长枪,轻嗤道:“庸俗。”

    长指纤白如玉,指节处却冻得通红,想来在雪地里站了有一会儿。

    冷清吗?他回身望一望自己的庭院,刀枪剑戟分列两侧,铁马铜檐气势巍峨,难道少些花花草草、莺莺燕燕,就要被判作冷清吗?

    他打算自己出门雪猎,却听侍从来报:“禀三公子,晋王殿下到访,说是来见公子你的。”

    妄思付流水,多情寄纸舟。

    *

    谢玄览气笑了。

    直到她睁开眼睛,缓缓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心里的负担,挽上季裁冰的胳膊,躲到她伞下来。

    前世,阿萤去世后,他反锁楼中整理旧物时,在她的书房里发现了一箱纸船,里面写满了她不曾对人言的心事。

    紫苏拍去身上的雪,想着终于能回府烤火盆,欢欢喜喜去召轿夫,待起轿,却听晋王说:“去谢府。”

    “殿下。”

    这是一首遣怀……诉情的诗。

    他不该怀疑她对他的情意。

    借着菱窗透进来的雪光,他辨清了纸上的字,是一首五言小诗。

    “这样就很好,天女娘娘会听见的,”从萤说,“咱们走吧。”

    这是何意?

    从萤将一张崭新的油纸挡在季裁冰脸上:“天女渠是祈愿渠,咒人不灵祈愿灵,你也快去写一张折成船,等会儿咱俩一起放。”

    晋王捏着那张遍布折痕的油纸,心也与它揉成一团,狂喜、懊恼、心疼、自责,纠缠不清的情绪如四方涌起的浪潮,瞬息将他湮没。

    他派侍从去邀他大哥谢玄知,侍从很快回来答复道:“大公子正与少夫人扫雪烹茶、围炉烤肉,说三公子若是无人相伴太冷清,可以过去一起吃。”

    她向挑夫买了油纸和炭笔,俯身在渠边小亭的石几上写字,季裁冰探头探脑要看她写的东西,从萤轻轻将她推开,将纸面对折了一道。

    季裁冰追问她写了什么,从萤但笑不答,季裁冰急得要挠她,两人在伞下打闹了一阵,说笑声渐渐远去,薄雪上只留下凌乱交织的脚印。

    这一句“无人相伴太冷清”,仿佛一支无意却正中靶心的箭,噎得谢玄览半晌说不出话。

    “晋王殿下是不是管得太多了,你是姜

    天冷风清,呵气成霜。她看见从萤倚窗而坐,正百无聊赖地翻阅一本游记,神情惫懒冷淡,直到砚盘里的墨结成冰也懒得提笔作注。

    本来心情就郁闷,平白又被人冤了个黑白颠倒,谢玄览满面只剩三分讥讽、七分无所谓。

    忽然一阵压抑的骤咳,掌心的纸船也颤了颤。

    晋王并不认为好笑,反而觉得他——从前的自己,犯浑得有些欠打。

    此后的每一年,逢天女娘娘诞辰,他都会亲到天女渠,送两枚纸船随春水东流。

    “殿下给我写情诗,不合适吧?”谢玄览轻笑道。

    如今他故地重游,却成了外客身份。

    油纸折痕犹新,纸上的柳楷却被雪水晕开。

    越人歌中唱: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紫苏被他苍白的脸色和幽红的眼睛吓得不轻,心道太医谆谆叮嘱以温养为要,今日却在雪地里躲了一个多时辰,连她自己都冻得手僵脚麻,只怕眼前这位娇主的肺要被西北风贯出好几个窟窿。

    谢玄览愣住:“晋王?”

    从萤忍俊不禁道:“你若有难释怀的事,写在纸上折成船,随这一渠清水东流,便能解愁。你若有牵挂的人,为他祝祷几句,若有幸汇流入东海,天女娘娘也是能听见的。”

    旧的已泛黄,新的墨始干。因在谢府出门不自由,攒下许多,一直未来得及送往天女娘娘面前,因此也未来得及实现。

    说罢唰唰几笔,写下一行飞舞大字:“祝沈春酌平安顺利!”

    谢玄览一向不喜欢到这边来,夏天冰气吹得人牙缝泛凉,冬天热得要把人骨头暖化。

    季裁冰的文墨功夫仅限于看账本,最怵的就是写东西,左手拎着油纸、右手转着炭笔,满面为难相。

    忽然,他若有所感,偏头看向门厅方向,清冷雪光里,与一袭红衣束袖的谢玄览遥相对望。

    希望与谢三公子……白首偕老。

    纸船被积雪压着,吃水渐深,眼见着就要翻进水中,忽然一只手将它从水流中捞了起来。

    从萤到渠边时,天上正飘小雪,渠边行客不多,连卖水灯的挑夫也准备收拾摊子离开。

    希望小妹平安喜乐,希望故友早释遗憾,希望太仪女学繁盛长青。

    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长公主岂能饶了她?

    季裁冰说:“我已赚得金玉满堂,不好意思再求发财,眼下我夫君尚在许州采买新布,我便替他求个平安顺利。”

    晋王说:“这是姜四姑娘放在天女渠中的纸船,你退了她的婚,可曾想过她心里该多难受?”

    两人折纸成船,携手到渠边水流低缓处放下,从萤望着纸船远去,合掌默默祝祷。

    身后雪愈盛,片片如席,落在天女渠中,阻住了纸船的去路。

    而如今晋王却身着狐领玄氅,优游端坐在主位上,以贵客的身份环顾四面雕梁。

    那是一张被雪水浸得半湿的油纸,折痕犹在,谢玄览接过,飞快将纸上的内容扫了一遍——

    原来她并非是自己揣摩的那般冷淡寡情、无动于衷,她不是被迫嫁给他后才渐渐动心,她是……她早已……对他动情。

    前世,这里曾亲手被他付之一炬,漫天火光直冲云霄,                                                他的父亲谢丞相一夜间须发尽白,谢氏的凋落自此开始。

    从萤抬眼望见季裁冰,终于牵强露出点笑意:“裁冰阿姊,今日风好,我们去天女渠放纸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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