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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照身形微滞。近来的确动荡,但具体事宜却不是她一个深闺女子能知道的。

    是天机坊的人查出来的。

    婢女立即会意,朝帘外道:“都住手!”

    虞照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阵阵打斗声传来,那笑声也断断续续的,却一直顽强的存在。

    就见原本在马车上的婢女提着裙摆,迈着莲步进来,先是跪下给虞照请了个安,接着双手乘上卷轴,道:“郡主,查到了。”

    今日京城朱雀大街上十分热闹。www.zhhrzx.com

    虞照挑了一下眉:“我知道你还不想死。”

    虞照就这么看着他。

    *

    众人无不欢呼雀跃,高喊圣上英明,将军威武。

    她顿了顿,“你是……什么人?”

    他蓬头垢面,身上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血污遍身。他却忽然抬起头。

    虞照让她起来说话,她伸手,将卷轴接了过来。

    马车内香气怡人,虞照坐在红帘纱帐内,晃晃悠悠地正准备小憩一会,马车却忽然颠了一下,虞照身形一晃,清醒了。

    他声音十分沙哑,像是枯树老鸦。

    看这乞丐的谈吐,之前一定读过不少书,可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沦落到做乞丐?他还没来得及回答虞照,双眸就完全灰暗下去,他竟是昏死过去。

    仿佛他这辈子都没笑过一般。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最,年二十,孤家寡人,流落街头。”

    虞照不觉蹙起了眉头,“乞丐?”

    虞照轻轻吐出口气,眼底情绪不明。

    虞照阖目养神。

    乞丐盯着她,须臾,开口道:“若我说不呢?”

    天机坊是虞平亲设的调查与传送密令的机构,效率奇高。虽说名义上是皇家机构,但是实际上只受虞平一人领导。

    那侍卫又“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郡主声音辩不出喜怒,他却是心提了起来,背部隐隐渗出薄汗,“是乞丐。看起来骨瘦如柴,但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直抓着马车不肯放手。”

    半响,虞照开口问道:“哦?那你以为,应该是什么样?”

    虞照芊芊玉手搭在卷轴上,却没有马上展开。她兀自思量一会,才垂眸打开眼前的卷轴。

    虞照暗叹有趣,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带半点温度:“给我个理由饶了你。”

    虞照揉揉眉心,阖上眼睛,却听得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狂笑。

    婢女掀起一半纱帐。

    虞照深深凝视着乞丐,心底在盘算着什么。乞丐喊完之后胸腔剧烈起伏,他像是一张破布一般抖动着身体,眼睛却死死盯着虞照,双眼却慢慢失去光彩。

    哪有乞丐有这般胆子?

    马车外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还有压抑的低喝打骂声,透过纱帐,能看到一个高大身影跪在帘外,沉声道:“叨扰郡主休息,只是方才有人撞上了马车。”

    她轻声对婢女吩咐:“浣儿,回去查查,这个乞丐什么底细。”

    她音色清冷圆润,如碎玉冰瓦,穿过红帘纱帐,到达外间人耳畔。

    婢女回首去请虞照示下。

    虞照懒声道:“无妨。”

    虞照只是懒懒散散靠在软枕上,她换了个姿势,手肘搭在小案上,以手扶额。如云朵般柔软的宽袖垂下,露出半截莹白如玉的小臂。

    尽管他被以一个十分别扭的姿势压着,但他还是顽强抬头,对上虞照的视线,没有半分退缩。

    周最也很是用功,十五岁那年考上了秀才。但自此,也只是个秀才,他去省城考举人,却次次落榜。他从未心灰意冷,打定主意在省城住下,却在去年忽然接到家里来信,说老家有富豪看上了妹妹,强要了妹妹,妹妹悲愤欲绝,上吊自杀了。

    不知怎么,跑到京城来了。

    虞照凝眸,继续看下去。

    父亲望到站在门口的周最,颤抖着朝他伸出手,留下浑浊的泪水。却在周最还没来得及碰到他之前,彻底阖了眼。

    “是!”那人一抱拳,退身。

    虞照重新往后坐,靠到软枕上。她定定思量了一会,缓慢开口:“带回府中。”

    骠骑将军虞平凯旋而归,圣上龙颜大悦,大肆封赏,命全京城饮酒赏乐三日。

    婢女连忙喝道:“什么人?你们好大的胆子!”

    他却笑得没完没了。

    她视线缓缓移向纱帐。

    众人不敢违拗,俯首称是。有侍卫上前来把他从马车上拉下去,婢女放下帘子,车轮声“扎扎”,马车前                                                进。

    “君人者,本应心怀天下,知足自省,身为表率。如今战乱未止,兵戈仍见,天灾不断,可京城却这般富庶,上位者乘金銮马车,享朱门酒肉。你可知,此乃万千黎民百姓,以血肉之躯铸就?!”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喊到最后还有点破音,血丝爬上他的眼白,像一只狰狞的困兽。

    乞丐却低低笑了一声,他胸腔起伏,吸一口气,却被自己呛到了,突然闷头咳个撕心裂肺。

    郡主是全京城宠着长大的,自小生活顺风顺水,金尊玉贵。这天她正乘着圣上赐给她的金銮马车,顺着朱雀大街,从城西的练马场往东行去。

    一炷香后,她合上卷轴,闭了闭双眼,揉揉眉心。卷轴顺着纤手滑落到地上,一旁婢女连忙捡了。

    “哦?”虞照有些新奇,挑了挑眉,“带过来,我瞧瞧。”

    那笑声疯癫至极,一下子冲进虞照耳畔,虞照倏地睁开眼,揉了揉耳下。

    乞丐笑声停止了。他默了须臾,似乎有点惊讶虞照没有当场劈了他。他再次抬起头,眼底的讥诮却少了几分。

    像是孤注一掷的飞蛾。

    红帘影影卓卓,隐约能看到帘后曼妙身影,却无人敢多看。虞照慢慢直起身来。

    虞照看到了不甘与决绝。

    如今虞平的宝贝疙瘩让去查一个人,天机坊必然竭尽全力,不到半日功夫,便查到写好送到府上了。

    所有人都捏了一把冷汗。

    外间传来皮鞭破空之声,以及抽在皮肉上的闷响,慌乱间有人答道:“就是一个乞丐,郡主莫恼,我们马上把他赶走。快滚!滚啊!!”

    最后是周最一人办了四人葬礼。他浑浑噩噩,家中财产也被叔伯瓜分,从此沦落街头,成为了孤家寡人。

    只有那一个乞丐还在不知死活地笑着。

    她可不信,他是无意的。

    周最连忙动身赶回家,等他回来后,却只看到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父亲。

    听邻家说才知道,母亲接受不了妹妹的死亡,上门讨要说法,却被乱棍打死。父亲在田间种地,被一头突然发疯的牛撞伤了,躺在床上昏死好几天。

    一旁婢女见状,掀帘低喝:“怎么回事?”

    她知道自己家

    不然也不会冒着死罪来拦她的马车。

    外间人立马停手,可那笑声却不曾停。那人笑的撕心裂肺,肝胆欲裂,上气不接下气。

    虞照侧身倚在芙蓉阁美人塌上,一手扶额阖目养神。身侧有两个婢女握着羽扇轻轻给她扇风。

    他大口吐着鲜血,把自己掀过来面朝天,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天光铺洒在他身上,照的他眼泛泪花,照出他一身脏污。

    半响,他才自己平复了。他笑着:“你想多了,我并不是有冤屈要你申,也不是下贱到求你怜惜。哈哈哈,我不过就是来看看,这踩在我们头上的是何等人物,如今一看,也不过如此,不过如此啊,哈哈哈哈哈——”

    他面上大半染上鲜血,脸上还有伤口,只有那一双眸子十分明亮。可却不是明亮如星那种,却似深夜大雪漫天中一盏孤傲的灯。

    虞照静静盯着乞丐。她自小锦衣玉食,从未有人敢对她说这种话,要不是古文里的“善”被她深深记住了,现在这个人肯定已经被大卸八块了。

    虞照面色一下子冷了下来。他状似疯癫,一旁人却看着心惊肉跳,婢女一下子跪倒在虞照面前,颤声道:“郡主!他疯了,还是赶紧拖走吧。”

    虞平年逾四十,膝下只有一个女儿,乳名阿照,被圣上封为郡主,赐号长宁。

    婢女见她无甚表示,眉宇中似有不耐之色,于是再次掀帘,对帘外那人娇斥道:“什么人这么大胆?敢扰了郡主的驾,还不拖下去乱棍打死!”

    边咳边笑。

    “这——”侍卫却有些犹豫,“那乞丐浑身脏污不堪,恐脏了郡主的眼。”

    侍卫见状也只好照办。但还是恐怕那乞丐脏了马车,在他身下垫了一层褥子,然后粗鲁地把他提起,半身压在马车上。

    原来这周最,原本生活在一个偏远山村,他父母自小开明,认为读书有用,想尽办法凑钱让他去学堂读书。

    虞照猝然睁眼,眼底一片清明。

    虞照虽从小生活富足,可毕竟生活在京城里,父亲还是权侵朝野的大将军,为此,她心眼一向只多不少。

    婢女掀的法巧,虞照只能看到趴在马车上的乞丐半身,同样的,也只有那个乞丐能看到她。

    虞照细细打量着他。

    郡主府是当年江南一老先生亲自设计的,整个府邸不讲究对称,而是错落有致,各种小院,亭台,楼邸,花园,曲水交叉排列,倒是别有一番意境。

    虞照不做声。她面色本就白,如今沉着张脸,更是让人摸不透情绪。她端坐在金銮马车上,属于贵女的威严顷刻间翻滚起来,好像空气都变得凝滞了。外间的人也纷纷跪下,俯首不敢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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