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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年前的事,平安的几个堂兄欺负小丫鬟,他上前阻止,堂兄们笑的前仰后合,让他拿出蛐蛐儿一战,斗赢了就发誓再也不欺负人。平安勇敢应战,却不想堂兄们一人拿出一只虫,用车轮战术打败了他的“小二黑”,继续欺负人、搞破坏。

    陈琰踩着这话进得堂屋,见平安小手小脸上全是墨,几上还有一张涂鸦,他好奇地拿起来看,又凝眉凑上去仔细看,发出灵魂深处的疑问:“你为什么要拜一只蟑螂?”

    平安提着竹笼反复端详,笑道:“舅舅可真好,我要写信给他。”

    “还不去找!”赵氏也气坏了,自己贪玩享乐就罢了,还带着孩子一起胡闹。

    林月白忍笑评价道:“嗯,清晰明了,胜过千言。”

    平安放下勺子,声情并茂:“娘亲,平安好想你!”

    “书房找过了,没有。”

    “等会儿见到娘亲知道该说什么吗?”陈琰问。

    周教授点点头,似乎对这种“顽劣”的孩子没有多大兴趣,只是提醒陈琰,科举这件事最重一气呵成,再而衰三而竭,下个月初二去省城参加录遗,可千万不能再出岔子。

    “库房找过了,没有。”

    “爹爹,为什么要说娘亲是拙荆,我娘不笨,也不是树枝。”

    平安扑上去跟娘亲贴贴:“娘,这几天,平安想你想的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陈琰道:“家父家母外出不在,拙荆娘家有事,学生带他出来买两本程文。”

    “爹爹。”平安眉眼弯弯,瞬间出卖了陈琰。

    陈琰耐心解释道:“‘荆’有钗裙之意,‘拙荆’是谦称,‘我这粗陋之人的妻子’,不是贬低娘亲。”

    这次补考是陈琰最后的机会,如果再次错过,那就真的要再等三年了,人生有几个三年可以蹉跎?

    平安很大度的说:“没事,爹爹不会影响我的。”

    陈琰深吸一口气,解释道:“那叫家父。”

    林月白刮他的鼻头:“知道什么叫食不下咽吗?”

    七月初一,是个黄道吉日,宜洒扫、破土、搬家。

    平安:!!!

    平日里二门不迈的太太和少奶奶同时出现在前院。男仆们举着灯,将四水归堂的院子照的通亮。

    “嘤嘤嘤……”

    “吃。”平安干脆地说。

    这种久违的亲近,使陈琰理解了妻子的用意,自两年前那件命案之后,他争分夺秒埋头苦读,只为在今年的乡试,明年的会试、殿试中取得更好的名次,博一个好前途。

    林月白:……

    林月白接过布包轻轻打开,里头果真是陈琰的考试文书。

    娘亲回来了,爹娘也和好了,平安却决计不肯搬回内宅:“我要跟爹爹住前院。”

    “那么大一嘟噜。”平安比划道。

    “花圃找过了,没有。”

    辞别周教授,从书店出来,平安长舒口气:“爹爹,你老师好凶。”

    平安信口胡说:“就是吃东西不嚼就往下咽。”

    林月白一脸嫌弃地抓住他沾满墨汁的小脏手,可算保住了自己的衣裙:“谁教你的新词?”

    ……

    平安向堂叔堂婶告状,可是堂叔堂婶包括叔公们都只会护短,他就再也不和他们一起玩了,他最讨厌有熊父母撑腰的熊孩子了。

    陈琰道:“这就觉得凶了,明年去学堂读书可怎么办?”

    周教授又问:“考试在即,怎么还有时间带着孩子在外闲逛,你家里人呢?”

    她环视院内,忽然看向书房门外的狗窝……

    “爹爹拿回的葡萄你吃了多少?”

    摊主大叔听了,盛浇头的勺子都掉回盆里。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花魁大赛,老爷带着大少爷,约了几个员外去凤鸣湖上游船了。”陈寿道。

    ……

    林月白被他逗笑。

    陈琰只是温和的笑笑:“犬子是有些顽劣。”

    平安好生气,气鼓                                                鼓地跟着九环出去了。

    浑然不觉自己忽视妻儿已经整整两年了。

    孙知县说得没错,自那以后,平安果然没有再藏过任何东西,为表感谢,陈琰亲自从陈老爷的小库房中选出一副米芾的字帖送给孙知县。

    “我这条狗的爹。”

    “也是谦称,我这……”陈琰险些被他绕进去。

    蝉鸣切切,家人们的汇报声格外令人心焦。

    陈琰话音里居然带着点得意:“愿意住就叫他住吧,等奶娘回来再说。”

    ……

    陈老爷诧异:“诶?不是……与我何干?”

    七月初二,嗯,平安默默记在了心里。

    陈琰但笑不语,领着他继续往前走。

    赵氏作势要打他:“没大没小!”

    “还是不要哭了。”

    阿吉

    夜幕降临,男仆们提着灯笼,将院内的角角落落翻了个底朝天。

    赵氏批了他一笔零花钱,这才怏怏作罢。

    陈琰觉得自己还能忍着不把他的狗腿打断,实在评得上大雍第一慈父了……

    她看向婆婆赵氏。

    她劝道:“可爹爹快要考试了。”

    可巧,黄昏时,平安被陈老爷带出门去玩,现在都不曾回来。

    “我家这条狗的爹。”

    “回家睡一觉,下午咱们去外祖父家。”陈琰道。

    陈琰却囫囵着他的脑袋:“出去玩儿,爹跟娘有话要说。”

    平安并没有跟老爹去外祖父母家,因为刚回到家里,就发现娘亲已经回来了,还带来了舅舅从北边驻地托人捎回的礼物。

    这天在书铺遇到平州府学的周教授,陈琰上前行礼。

    这一声回禀,仿如暗夜乍见天光,一时间全部的人都欢呼起来。

    赵氏绷着脸站在廊下,林月白站在天井里。

    时人不喜五月,不嫁娶不盖屋,不搬家不砌灶,五月一过,结婚的摆宴的便扎堆起来,陈老爷夫妻俩频繁外出应酬,陈琰需要出门时都会带着平安。

    更夫侧耳听着,庭院深深,按说不会闹出如此大的动静……

    更夫拎着更鼓穿过陈家巷,梆子还未敲响,便听见桥南那座大宅子里,炸了锅似的骚乱起来。

    林月白不禁笑道:“你会写信?”

    “吃冰碗吗?”陈琰看到街边有个冷饮摊子,转移话题道。

    “太太,少奶奶,找到了!”

    平安躲在老爹怀里咯咯直笑。m.moxiangshu.com

    他盘算着,回家立刻备上礼物带上孩子走一趟岳家,把孩儿他娘请回来。

    ……

    平安叫陌露姐姐帮他取来笔墨,先在纸上画一只黑乎乎长着触角的昆虫,又画个小火柴人在一旁作揖,还在小人下面歪歪扭扭地注明“平安”二字,这两个字繁体简体都一样,他会写。

    “莫不是阿吉拖走了大爷的东西?”老仆煞有介事地分析道。

    林月白心里窃笑,小孩子就是好哄,这才几天,父子俩就这般亲近了。

    只见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下人,真的从狗窝里拖出一个布包袱,掸去灰土和狗毛,小心翼翼的捧到檐下。

    平安巴不得当街找条地缝钻进去,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平安看着精致的小竹笼里叫声清脆的昆虫,惊喜道:“是蛐蛐儿!”

    林月白问管家:“老爷和大少爷去了哪里?”

    好想把这破坏气氛的犬父拖出去啊。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林月白还能说什么。平安就这样在前院住下了,一直住到科试之前。

    ……

    陈琰只许他吃上面冰凉的水果和果仁,下面的碎冰却是不许多吃。

    平安自言自语:“我这狗儿子,我这只狗的儿子,这只狗是我儿子……”

    周教授弯下腰严肃地打量平安,直截了当的问:“就是他偷了你的考牌,害你错过科试?”

    平安笑嘻嘻道:“那就不读书。”

    冰碗做好了,父子俩找地方坐下来,平安接过小木勺,先吃顶上冰凉的甜瓜,一口下去暑热顿消,眯着眼睛笑,终于不再纠结犬子和家父的含义了。

    “没这词。”陈琰道。

    “哦,”平安又问,“犬子呢?”

    天一亮,陈琰要去贡院参加科试录遗,可就在入夜,阿祥最后清点一遍考箱考具时,发现考牌浮票、户籍学籍,所有用于考试入场的文书,都不见了!

    ……

    “犬父呢?”平安又问。

    “宁津蛐蛐儿,你舅舅颇费了一番功夫呢。他听说你跟隔壁两个堂哥斗蛐蛐儿被欺负了,让你打回去,别丢他的人。”林月白说罢,又补充道:“是斗蛐蛐儿,不是打人。”

    “不要小看我嘛。”

    陈琰递上几枚铜板,摊主取出一只碗,在碗底垫上碎冰,上头浇上果藕、莲子、鸡头米、去皮的核桃、杏仁和蜜桃,据说是北边的吃法,不知何时在江南时兴起来。

    “真的?!”平安眼睛一亮:“可以将娘亲接回来了!”

    陈琰显然不太满意:“要说的具体一点,比如食不下咽啊,夜不能寐啊,最好哭几声。”

    阿吉被人从睡梦中撵了出来,一脸懵的看着自己还有热乎气儿的窝被掏了个一干二净。

    那蛐蛐儿青金色的脑袋,金色牙齿,后背呈泛着油光,经一番长途跋涉,仍是精神充沛,嗓音嘹亮,一看就是可遇不可求的上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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