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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李绥很明白,杨延是一个毋庸置疑的好人。

    当李绥带着念奴刚踏入高高的漆红门槛,便见杨延手执精致的酒壶独饮闷酒,面无表情的模样与周围觥筹交错的众人形成鲜明的对比。倒是杨彻见到她进来笑着招了招手,李绥佯装有些醉意,由念奴扶着方走了两步,一件轻如无物的披风便披在了她的身上,回过头来,玉奴体贴地替李绥一边侍弄着,一边道:“夜里天凉,楼阁的风更大。”

    若非如此,她也无需一次又一次的说服他,意图改变他那过于天真的想法。

    刚将身错过,身后骤然传来赵翌的声音,李绥不由愣了楞,转过头来,那人在灯影下负手而立,唇边些微的弧度诚挚而坦率。

    只怕这巧合,看似无心却有心。

    说罢,李绥端正施之以礼,转而走回殿内。

    经历了前世,她累了。

    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杨延与她始终不是同路人。

    何况,还是与他——

    她心中如明镜一般清楚,前世让她迫不得已坠楼的始作俑者本是杨延,可她对杨延却连恨也无法恨起来。

    可此刻再这般近距离打量,女子眸中不过清朗一片,哪里还有什么不同。

    话语一点一点消散在静默的空气里,杨延看似平静的眸中轻轻一动,就像是蜻蜓点过一汪池水般,不过片刻,便恢复如常,唇边浮起看不清的晦涩:“那便祝你生辰长乐。”

    看着眼前的女子同样饱含深意地看着他,却又故意竖着白玉藕般好看的拇指与食指与他比划,赵翌千年不变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竟是头一次被人逗笑了。

    一个冷清隔着几分疏离的声音落在微凉的夜里,李绥侧首看去,只见杨延默然矗立在不远处,仍旧是那般长身玉立,眸中却是看不清的复杂,仿佛眼前的她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夜色虽好,但楼外风大不易久待,我要回席了,御陵王请便。”

    然而此刻看起来,眼前人倒没有听闻中那般明艳放肆,反倒是颇为沉静,就像是夜里的一池深湖,至少此刻的他是未看出一丝波澜。

    就连当朝只手遮天的杨崇渊,也夸这侄女儿有男儿丘壑,青眼有加。

    面对杨延这不寻常的沉默,李绥平静的回过头,不再看他,今夜发生的太多,她实在疲惫于争执,因而并不急于解释什么,只是看着远处喧闹的朱雀街,声音很轻,唇边甚至浮起几丝不可察觉的无奈来。

    原以为眼前人会质问,此刻看起来,似乎这位永宁郡主对于他听到杨延与她的对话并不在意。

    无论是方才,还是现在,都印证了他心底的那个想法,眼前人的确和长安闺秀不一样。

    早就听闻,永宁郡主自小与长安郡公杨延、长平乡侯杨彻两兄弟一起长大,感情笃厚,众人皆知这位郡主将来必会嫁给杨延,原以为这青梅竹马的情意自是不一样的,但方才看二人话语之间,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的模样,似乎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祝郡主生辰长乐,平安顺遂。”

    就在这两相静默时,赵翌唇角动了动,似乎是在思索什么,过了半晌终于响起那个低沉不变的声音。

    既然道不同便不相为谋,这样与他相别,或许才是最好的。

    生来,便没有了说话的权利,永远披着罪人之子的身份苟且的活着,这样的一辈子,又能有多好。

    果然,她的确认出来了。

    明明是一母同胞的

    昨日趁乱乔装混入李家回城的车队里,未曾想眼前这个小郡主却是意外朝着他的方向看来,那目光可不像个十六岁闺阁女子该有的。

    杨延此刻怔怔站在那儿,对于方才听到的,看到的,他不是不明白。

    因为如今他所拥有的都是他应得的,无人敢置喙。

    或许对于罪人的后代而言,能够换来性命,是一件幸事,可对于一个襁褓中的孩子也是如此吗。

    可看着眼前人,好似在作解释,背脊却始终坚毅挺直,此刻看起来倒是凛然正气,颇有身正不惧影子斜的意思。

    定定看着眼前那个明眸善睐的少女,似乎想这般将她看个透彻,可他的心却越来越凉。

    感受到赵翌的打量,李绥也不恼,反倒是投之以桃报之以李的看了回去,如此静距离的观察,她才发现,眼前人明明长年驻守西域,在那般肆意的风沙下,却是肤若玉,细腻而白皙,眸若星,熠熠而生辉。

    这般敷衍自傲的解释,她倒是第一次见,却并不意外。

    非礼勿言,非礼勿听,若是旁人此刻被抓了包,只怕早就心虚不已。

    李绥回之一笑,按住心下诧异,行下一礼,这才提步而去,独留赵翌立在那儿,看向那个盈盈端正的背影。

    李绥点了点头,玉奴这才自然而然与念奴一同搀扶她,唇边几不可闻的道:“奴婢方才远远瞧了,三郎君先出了大殿,去了一旁的观景台醒了醒酒,二郎君是紧随三郎君出去的。”

    听到眼前人说笑之语,李绥暗道狡诈,唇角却是微微扬起。

    李绥闻言笑了笑,并未说话。

    灯影下,赵翌眸光微凝,回转时恰好对上李绥盛着笑的眸子,从中他似乎看到了不言而喻的话。

    有着皇室的高贵血统,承的是世家李氏的风流底蕴,通晓文墨史书,却非长安淑女闺秀般,反倒多了些男儿的率性,平日里喜穿胡服与杨家几个兄弟姊妹打马球,射箭,投壶,是长安贵女圈里出了名的人物。

    杨延唇边苦涩,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话语方说尽,杨延便已转而入殿,当真没有丝毫的停留,李绥的身子依旧一动未动,就那般立在那儿,仿佛入定。

    “我的确是见过,现今长安城里最热闹的戏本子讲的都是你的故事,我在戏台上见过的‘御陵王’没有十个,也得有八个了。”

    在如今的朝堂上,他根本无需向人纡尊,更不会。

    这些都叫他觉得,杨家似乎也并不比皇家安宁。

    “哦?不知郡主今日之前,与我在何处见过?”

    李绥秀眉舒缓,放下了几分戒备,转而闲适地看向远处喃喃自语:“你也是来这儿欣赏长安夜色的。”

    赵翌默然看着眼前的女子,不过十六岁,看起来的确与他所知晓的那些长安女郎不同,不尽是那般柔弱羞赧、骄矜奢华的模样,虽常年镇守西域,但他对这位在长安城一度刮起女子着胡服,下球场,巾帼不输男儿之风的永宁郡主,可是早有耳闻。

    “御陵王,我们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可自从重生而来,她对杨延的耐心确实被磨灭了许多。

    听到耳畔细微的话语,李绥自然地笑了笑,收回侧向玉奴的余光,既意外也不意外,方才她出殿提醒陈忠,便叫玉奴去远处替她看着。果然,杨彻很了解她,了解她所想,更了解她所要做的事,才会那般巧妙地引杨延出殿。

    虽说当朝民风开放,但有哪个小女儿家家的当真敢和她一般,这般当仁不让的与外男对视。

    不过十六岁,今夜这一番举动便已与那些浸淫官场的官宦政客一般的冷静自持,深不可测,我行我素。

    面对李绥坦率而无丝毫回避的眼神,赵翌适才收回目光,心下却隐隐升起几分诧异。

    “阁下,也听了许久了。”

    “今日是我的生辰。”

    作为历尽一世,辅佐三帝的她来说,原本不该如此行事。

    那个孩子,原该唤她一声姑母的。

    寂静中,李绥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周围明明没有人,却又好似是在对谁说,片刻,终于听得一个脚步声从另一方缓缓落在台阶上,李绥随声看去,看到来人也是些微诧异。

    “若是说教,便改日吧。”

    “御陵王能征善战,威名远扬,鹤立鸡群的气质怎会是旁人堪比的,我如何能认错。”

    赵翌如今不过二十有二,出身寒门,既非皇室,又非望族,但就这样一个八杆子打不到的外姓人,却是不逢迎,不奉承,不入党派,孑然一身立在当今朝堂之上,仅凭一己之力一路浴血奋战拼杀出如今封疆大吏的位置,就连杨崇渊都有心拉拢,这样的人,能力有,胆识有,谋略只怕更是有。

    而他也无需攀附任何人,因为他自己便是最有力的倚仗。

    只见夜色中,身形极为挺拔的男子一步一步从阴影中走出来,明明从远处的灯辉下,看不到来人的丝毫表情,却是能够感受到无形的静默,好似随着凛冽的寒冰一点一点封住周身的气息,就连这夜色仿佛也为之深沉了许多。

    “方才是路过,无心多听,郡主无需多虑。”

    此刻已然褪去那满身肃杀的胄甲,一如既往地着一身象牙白的衣袍,竟有几分清风霁月之感。

    “谢谢。”

    那个看似熟悉,却越来越陌生的阿蛮口中。

    至于方才,远处的他恰好瞧见,杨延是随着杨彻出了大殿,正遇到永宁郡主与那内官的对话。

    赵翌说着话,一双冷淡的眸子却是甚为闲适的随着李绥的目光看向楼外,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似乎只是在说今夜月色甚好般简单。

    得亏是夜里,不然她还以为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赵翌如何知道,昨日之前他们的确见过,不过却不是今世,而是在那恍然如梦的前世。

    “御陵王——”

    即便留着皇室的血,却始终是李家人。

    他可以想象任何人向父亲提出这条建议,却难以相信,方才竟都是出自她的口中。

    看到眼前少女熠熠的笑眸,说的好似敬仰,却满是揶揄。

    说着话赵翌神情岿然不动,只凝视李绥的眸底隐约携着提醒道:“记得上一次来长安还是四年前,彼时郡主不过十二岁,只怕是我姿容平庸,郡主认错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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