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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为何,江望榆蓦然想起那个站在阴影里的少年。

    “娘,哥哥呢?”

    离宫后一直没有吃早饭,回来又忙着打水,她着实饿得紧了,一连吃了两碗红枣粥,还有小半块烧饼。                                                /p>

    “嗯。”

    两只手分别撑住伞,还要分神提着灯笼,时间久了,伞面的雨水顺着两把伞之间的缝隙滴下来,落在她的手臂,打湿衣裳。

    她咬了咬牙,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下榻,拿起两把油纸伞,径直离开屋。

    “你……”她握紧灯笼杆,“你是谁?”

    蒙在被子里,雨声听得不大真切,依旧听得出有加重的趋势。

    五年前,在钦天监任职的父亲因急病去世,按照规定,应该由兄长江朔华承袭父业,入钦天监为官。

    江望榆微微站直,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一眼对面的守卫,以前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

    一切正常,与往年相比,除了雨水偏多些,并没有太多的异常。

    江望榆抬头看向夜空。

    她重新抛下水桶,落入井底,也不反驳,抬头看向院子里的两个水缸,琢磨着以后出门前,要先检查一遍里面有没有装满水。

    “对不住,对不住。”守卫为直呼姓名道歉,归还牙牌,“我今天第一次来宫门当差,还没记熟人,江灵台不要怪罪,我一个大老粗不会说话。”

    对方没有说话。

    跨过门槛,他走进正殿,靴子被雨水浸湿,在地面留下一串串湿漉的脚印,油纸伞还被他拿在手里,伞尖朝下,伞面雨水滴落,同样留下一道长长的水渍。

    当为大雨。

    穿过观星台下的角门,少年走向坐落于观星台西侧的万寿宫,走进宫门,所经之处,内侍全都膝盖一弯,俯身恭敬万分地行礼。

    只是那时候江朔华才十三岁,年岁尚小,天子便准许他守孝三年后,再应召入朝。

    一连打了近两刻钟,确保水缸都装满了,连厨房里的水缸也重新换了一遍,江望榆抬手抹掉额头的汗水,看向院子东侧的厢房,屋门禁闭,安静无声。

    伞顶的雨声渐渐变重,他终于抬起脚。

    “失礼了。”

    她垂下脑袋,转转脚尖,想往后转,忽觉伞柄一重。

    她将牙牌递给宫门的禁军守卫。

    她心中一惊,连忙举起灯笼,看向声源处。

    五分四厘。

    夜色昏暗,观星台高约两丈五尺,石阶很长,雨水未干,踩在上面还有些滑。

    宫门卯时初才开,江望榆一直等到卯时三刻,确保侯在西苑宫门前的文武官员都进宫后,方才离开观星台。

    她将雨量记录在册,依次去查看并记录风象、星象、月象等。

    一连下了六天的雨,明明已是五月,空气里布满水汽,又逢深夜,迎面吹来的风夹杂雨后的点点湿冷。

    江望榆浑身一激,连忙往后倒退几步。

    “想吃阿娘做的清蒸鸡。”

    江望榆接过碗,直接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拿起勺子舀粥喝。

    先前记录天象的册子不慎被雨水打湿封皮,恰好也写满了,她回值房取一份新册子,揣在怀里。

    粥熬得软糯,里面放了红枣、枸杞、黄芪等,香甜可口。

    她暗暗一松,再仔细看看他身上的衣裳,颜色略深,像是被雨水淋湿了。

    忙了近两刻钟,下半夜轮值的同僚才姗姗来迟,身后跟着四名天文生。

    *

    雨停了。www.chenxiao.cc

    她暗自猜测对方的身份,抬头对上一双眼睛。

    少年伸手握住伞柄,指尖不慎擦过她的手背,一片刺骨冰冷。

    灯柄残留一点暖意,少年握紧,微微眯起眼睛,盯着前方的那道身影,纤细高挑,转瞬消失在夜色里,再也看不清。

    她脚步一顿,捏紧灯笼柄,继续往前走。

    少年径直往前走,一路走进天子所居的寝殿。

    董氏年过三旬,身形略显单薄,闻声看向她,清瘦的脸庞漾开一抹温柔笑容,“回来了。”

    “华儿去回春堂看诊了,小孟大夫亲自过来接他。”董氏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碗碟,“榆儿,今早熬好的红枣粥,不烫,先吃早饭。”

    今日二十,天阴,半圆的月亮暂时未出现,被阴云遮挡,连带着星星也看得不明显。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江望榆一听便知道母亲又想起了往事,连忙劝慰道:“娘,您怎么又说这些话了?孟大夫都说了,您要少忧思,要保持心情愉悦,这样才能养好身体。”

    “你夜里要当值,很辛苦。”见井底的水桶被她摇起来,董氏提起来,将水倒进井边的木桶,“况且这个水桶是特意改小了的,我能拉起来。”

    瞧见站在院子里的妇人,她浑身一松,快步走上前。

    雨水打在他的额前,鬓边几撇头发散乱,黏在脸颊,越发称得他的脸色苍白,薄唇几乎血色尽失。

    不该这么冲动的。

    她垂下眼帘,语气坚定地应道:“是。”

    那双孤寒的眼睛出现在脑海里,她一把拉起被子,盖住脸。

    他穿了身暗绿色圆领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身量比她高,面色隐隐发白,闭着眼睛,靠在墙面。

    观星台的东侧是座庭院,穿过月亮门,江望榆回到后排休息的角院。

    她连忙打开另一把油纸伞,举在他的头顶。

    无人敢阻拦。

    董氏坐在对面,倒了杯温水给她,不知想起什么,眉眼间笑意淡去几分,轻声叹道:“假如当年华儿没有失明就好了,你也不必假扮他……”

    深夜寂静,格外清晰。

    她摇头,走出宫门。

    再裹紧身上的官袍,她拿起灯笼和油纸伞,穿过庭院的月亮门,快步赶往观星台。

    “娘。”

    顺着石阶走上观星台,江望榆几步走到黄铜所制的测雨器前,举起灯笼,仔细辨认圆筒里的雨量。

    天象没有异常就是好事。

    她连忙收手,手背蹭过衣服,趁他还未反应过来,干脆将灯笼塞进他的手里,随即迅速转身,步履匆匆地往回走。

    接连下了几天的大雨,夜里有些凉,江望榆裹紧薄被,闭上眼睛。

    闭眼躺了一会儿,她仍然没有什么睡意,干脆睁开眼睛,望着屋顶,默默背诵三垣二十八宿。

    撑伞疾步走到观星台下,江望榆一眼便看见他还站在原处。

    她垂下头,转过身不再看对方,刚抬起脚,还未落下,又听见一声压抑的咳嗽。

    她暗暗长舒一口气。

    革带下垂落一方牙牌,隐约辨认出刻在正面的钦天监三个字。

    闻言,董氏眼中的忧愁散去几分,摸摸她的脸,“阿榆,午饭想吃什么?”

    “请问是钦天监的江朔华江灵台吗?”

    同僚接过簿册,随手丢在后面的天文生,接连打了几个哈欠,指挥他们去记录。

    观星台的墙根下,居然站着一个人。

    但的确是官袍。

    离开西苑,江望榆回想家里暂时不缺什么东西,便不打算去逛市集,径直往家里走。

    直到两年前,江朔华忽然意外失明,找了许多大夫,医治了半年多都还没有办法治好。

    “好。”董氏站起来,“我出门再买些菜,你回屋再多睡睡。”

    他的眼睛是深深的墨黑色,犹如悠远深邃的黑夜,眼瞳深处闪烁点点寒星的光芒,孤冷高远,好似高居苍穹之顶,只可仰观不可触碰。

    屋漏偏逢连夜雨,三年孝期一满,当今圣上一纸急召,责令兄长即日起进入钦天监任职。

    走到巷子尽头,她往两边看看,并没有其他人,推门进去。

    江望榆把记录册交给对方,微垂着头,视线落在地面。

    观星台里突然冒出来个陌生人,江望榆不敢松懈,咽了口唾沫,往前挪动两步,将灯笼往下移,看向对方的腰侧。

    江望榆早已写好一份奏疏,奏请天子看在兄长失明眼盲的特殊情况上,再宽恕一段时日,暂缓入朝。

    就当日行一善。

    他低头看手里的灯笼,昏黄的烛光摇曳,驱散四周的黑暗。

    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也不敢完全放松,摘下纱帽放在榻边,和衣躺在榻上。

    她沉默地看着,转身离开。

    “嗯。”江望榆走到水井边,握住辘轳的手柄,用力转动,劝道,“娘,以后打水这些事情让我来做就好了。”

    而他的身后,两名内侍捧着上好的松江棉布,飞快地擦拭,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金砖铺就的地面重新恢复干净,光洁如镜。

    背到中折星时,屋顶传来雨滴轻轻落在瓦片的滴答声。

    可传诏的司吏压根不接奏疏,还说圣上宽宏大量,已经准许江家守足三年孝期,而不是像钦天监的其他官员,至多只有三个月的孝

    放缓脚步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江望榆准备回屋休息,忽然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咳嗽。

    自戍时初便开始下雨,一直下到现在子时初,整整下了两个时辰。

    落在屋顶的雨声渐渐变低变轻,雨水顺着滴水瓦流下来,叮咚声响,落在地面。

    送母亲离开家后,江望榆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坐回在石桌边,勾起系在腰间的牙牌,指腹缓缓抚过上面的钦天监三个字。

    对方迟迟不说话,又不接过伞,倒显得她自作多情,江望榆不免有些懊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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